第830章 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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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0章 鐵面

  那小吏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先是狠狠地瞪了地上抱作一團的兩人一眼,隨後彎腰撿起掉落的藤鞭,心有餘悸地後退了幾步,與兩人拉開距離。

  這時,那幾名聽到動靜趕來的朝鮮士兵也終於跑到了近前,迅速將李天正和李大鉉圍在了中間。

  為首的隊官皺著眉頭掃了一眼現場,隨即轉向那小吏,沉聲問道:「怎麼回事?這裡。」

  「怎麼回事?還能怎麼回事!」那小吏扯開嗓子,指著地上還在抽泣的李天正,尖聲叫道:「這個狗崽子想殺我!我就說了他兩句,他就要揮鏟子打死我!」他越說越氣,臉上的肌肉扭曲,「這狠毒的勁兒,這無法無天的德行!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麼逃難的良民!而是韃子派來的意圖在營中製造混亂的奸細!抓起來!趕緊抓起來!」

  這指控可謂惡毒至極,在這非常時期,「奸細」的帽子一旦扣實在了,那就是死路一條。還要殃及家人。

  壓著李天正的李大鉉聽見這番指控,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對著士兵和小吏連連作揖,急聲辯解道:「不是!不是的!軍爺明鑑!官爺明鑑啊!天正哥他不是奸細!我們都是從大館那邊逃難來的良民啊!天正哥————天正哥他只是————只是一時糊塗!挨了鞭子,心裡憋屈,才突然發了急!他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有意的啊!」

  「哼!還敢狡辯!」小吏見李大鉉竟敢反駁,更加惱怒,他揚起鞭子虛指李大鉉,厲聲道:「我看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剛才撲上來,分明是想幫他脫身!這兩個人肯定是一夥的奸細,趕緊都抓起來,嚴刑拷打,必定能問出東西來!」

  李天正原本癱在地上,暗自啜泣,心如死灰,對小吏的指控也沒什麼反應。但聽到小吏不僅要把自己往死里整,還想把李大鉉也拖下水,頓時急了。他掙扎著坐起身,臉上淚水縱橫,嘶啞著喊道:「不關他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當!鬧的是我一個人!和大鉉沒有關係!你們抓我好了!別動他!」

  「聽聽!聽聽!」小吏張牙舞爪地揮舞著鞭子,對士兵道,「這就是同黨之間的互相包庇!還愣著幹什麼?先抓起來再說!要是走脫了奸細,上頭怪罪下來,咱們可都擔待不起!」

  幾個士兵對視一眼,最後望向為首的隊官。那隊官一揮手:「扣起來!帶回去。」

  命令一下,幾名士兵便不再遲疑,立刻撲上前,不由分說地扭住了李天正和李大鉉的胳膊「放開!放開他!一人做事一人當!」李天正奮力掙扎,雙眼通紅地瞪著那小吏。「跟他沒關係!」

  「軍爺!官爺!」李大鉉也急得大喊。「我們不是奸細!天正哥只是一時糊塗啊!」

  士兵們根本不聽分辯,他們反擰著兩人的胳膊,不顧二人的掙扎和呼喊,推搡著就要往難民營的方向扭送。

  那小吏見狀,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他轉向周圍那些停下活計、探頭探腦的朝鮮民夫,揮舞著藤鞭,厲聲喝道:「看什麼看?!都想學他們造反嗎?!趕緊幹活!誰要是再敢偷懶,再敢趁機鬧事,老子就把誰一起抓進去!聽見沒有?!」

  圍觀的民夫們被嚇得一凜,連忙轉過身,重新拿起工具,更加賣力地干起活來,再不敢朝這邊多看一眼。

  難民營深處,那唯一一座帶著低矮土牆的小院,此刻院門緊閉,氣氛凝重。

  正房檐下,擺著一張半舊的榆木方桌,桌後坐著那位被毛文龍派來總管難民營事的嚴書辦。他手裡捧著一盞溫茶,眼皮半垂著,仿佛在養神。

  那名青衫小吏站在桌前約五步遠的地方,身子微微前躬,用夾雜著濃重朝鮮口音的漢語,唾沫橫飛地講述著剛才工地上發生的事。

  「————嚴老爺!事情是這樣的!」小吏的聲音又尖又急,手指不停地指向院子中央,被四個朝鮮士兵死死按著跪在地上的李天正和李大鉉,「這兩個狗崽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官差行兇!尤其是這個!」

  他重點指著李天正,語氣誇張,「小人不過是見他偷懶耍滑,按規矩稍加敦促,哪想到,這狗崽子就像是瘋了一樣,搶起鐵鏟就要行兇殺人啊!若不是小人機警躲閃,此刻怕是已成了他鏟下亡魂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當眾行兇!這不是無法無天是什麼?」他越說越激動,臉色漲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嚴老爺,您看他們這窮凶極惡的勁兒,哪像是逃難的良民?分明就是韃子派來,意圖在咱們後方製造混亂、破壞城防的奸細啊!嚴老爺,依小人之見,此等十惡不赦之狂徒,就應該立刻拖出去梟首示眾!把腦袋掛在營門口,以做效尤!」

  嚴書辦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眉頭漸漸蹙起。倒不是被這番說辭打動,而是被那小吏的口音古怪颳得耳根子疼。

  「好了。」嚴書辦抬起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那小吏已經沉浸在了自己的控訴里,兩張嘴皮兀自不停:「老爺,您是沒親眼看見,當時那情景————」

  「夠了!」嚴書辦陡然提高了音量,眼皮一抬,目光如兩枚冷釘子,直直地扎在了小吏的臉上。

  小吏被這聲低叱嚇得渾身一凜。整個人如同被掐住了喉嚨,剩下的話全噎在了嗓子眼裡。他臉上的激憤瞬間凝固,隨即化作了惶恐,連忙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再不敢多言半個字。

  「邊兒上去。」嚴書辦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擺了擺手,示意他挪到半邊去。

  小吏挪步,讓出了直面李天正和李大鉉的位置。但臉上仍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

  亟待伸張的模樣。

  嚴書辦將目光投向院子中央。

  只見兩個少年被四名士兵強按著肩膀跪在夯實的泥地上,渾身污泥,頭髮散亂,臉上淚痕未乾。李天正緊咬著下唇,眼神里交織著倔強、絕望和一絲未熄的憤恨:李大鉉則是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滿心滿眼都是惶恐。

  嚴書辦俯視著他們,緩緩開口道:「你倆的編號是多少?」

  李天正聽見這位天朝的老爺用朝鮮語問話,也不管對方問的是什麼,張開嘴巴便急聲嚷道:「老爺!青天大老爺!事情是我一個人做的!跟大鉉沒有任何關係!是我一時糊塗,您要罰就罰我一個人!放了他吧!」

  「老爺!大老爺您明鑑啊!」李大鉉一聽這話,立刻急了,連忙辯解道:「我和天正哥都是從大館逃難來的良民!老老實實地在營里幹了好多天了。天正哥不是想作亂,是————是那位官爺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抽人鞭子,天正哥被打疼了,氣急了才......才一時糊塗的啊!

  「放你娘的臭屁!」站在一旁的小吏聽見這話,哪裡忍得住,當即就跳出來尖聲呵斥道:「什麼叫不分青紅皂白,我那是正常履職!」說著,他又轉頭看向嚴書辦,一臉憤慨地說:「嚴老爺您聽聽!他們還在狡辯!這分明就是串通好了的!他們如此不遜,分明就是心懷叵測————」

  「閉嘴!」

  嚴書辦徹底不耐煩了。他眉頭一豎,聲音陡然轉厲,指著那小吏道:「我讓你說話了嗎?你要是再敢插一句嘴,我就讓人把你身上的這層皮給扒了,讓你跟著他們一起,到壕溝里幹活兒去!聽懂了嗎?」

  「呃......」那小吏像被迎頭潑了一盆冰水,臉上的激憤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慘白。他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也沒敢再吐出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鵪鶉,縮著脖子,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再不敢出聲了。

  院子裡霎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工地上持續不斷的噪聲,和兩個少年粗重不勻的喘息聲。

  嚴書辦皺著眉頭,重新看向地上跪著的兩個少年,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更顯威嚴:「我把話放在前頭。現在,我問什麼,你們答什麼。誰要是再像剛才那樣,不問自答,東拉西扯,胡亂嚷嚷————」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按著少年的士兵,「我就讓人打爛他的嘴。聽見了嗎?」

  兩名少年身體一顫,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聽————聽見了。」

  「好。說吧,」嚴書辦微微頷首,重複了最初的問題,「你們的編號是多少?」

  李天正吸了吸鼻子,啞聲道:「乙————乙肆貳捌。」

  李大鉉跟著道:「甲叄玖柒。」

  「查查。」嚴書辦側過頭,向一直抱著冊子、侍立在他身後的朴書吏使了個眼色。朴書吏會意點頭,隨即翻開甲乙兩本名冊,飛快地查閱起來。

  「你倆叫什麼?」嚴書辦接著問。

  「李天正。」

  「李大鉉。」

  嚴書辦望向朴書吏,朴書吏再次點頭。

  「哪兒的人?幹什麼營生的?」嚴書辦繼續問。

  「大館,獵戶。」李天正答道。

  「我也是大館那邊的獵戶。」李大鉉附和點頭。

  朴書吏又點了一下頭,以示記錄無誤。

  嚴書辦收回視線,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掃:「你倆是同鄉?」

  兩人同時點頭。「是。」


  嚴書辦抬起手,指了指旁邊那噤若寒蟬的小吏,目光落在李天正臉上:「他說,你想殺他。對不對?」

  「沒有!」李天正當即搖頭否認:「沒有,老爺!我就是————就是一時氣昏了頭!而且這事跟大鉉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大鉉他是過來攔我的,他是怕我————」

  「打住。」嚴書辦抬起頭,打斷了他,「不要說問題以外的話。」

  「我......」李天正噎住,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嚴書辦指著那小吏,再次問李天正:「你是不是想殺他?」

  「不,我,我————」李天正搖頭低吟。「我不想殺他。」

  嚴書辦眉梢微挑,手指依舊指著那小吏,追問道:「那你舉起鏟子,不管不顧地沖向他,是打算幹什麼?用鏟子給他的腦袋鬆土?還是請他嘗嘗鏟子的味道?」

  李天正被問得啞口無言,只能沉默。

  李天正默然不語,嚴書辦也不再逼問,而是轉頭看向李大鉉:「那你呢?你又是怎麼摻和進去的?」

  「回老爺的話。」李大鉉忙答道:「小人原本在另一段壕溝運土,看見————看見天正哥因為挨了鞭子,突然暴怒,要衝上去,我怕他激憤腦熱,衝動害命,就趕緊跑過去,想要攔住他。」

  「也就是說。你沒有動武?」

  「是!小人沒有!小人只是想去攔著天正哥!」李大鉉用力點頭,並辯道:「可是天正哥也是因為無故受了鞭打,所以才————」

  「閉嘴。」嚴書辦瞪了他一眼,「我沒讓你說這個。」

  李大鉉立刻縮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嚴書辦這才將視線轉向那如坐針氈的小吏,淡淡地問道:「他說他沒有動武。你卻說他們是一夥的,都想害你。」他頓了頓,微微眯起眼睛,「你們誰在說謊?」

  那小吏被嚴書辦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慌,但還是強自鎮定,辯解道:「嚴老爺,他們是同鄉,肯定是串通好了,要相互包庇啊——————」

  「你別跟我扯這些。」嚴書辦蹙眉打斷,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你就告訴我,他」嚴書辦指了指李大鉉,「有沒有像他—」隨即又指了指李天正,「一樣拿著鐵鏟或者別的什麼工具,要打你?」

  那小吏噎了一下,聲音也低了下去:「————沒有。」

  「大點聲!」嚴書辦喝道。

  「沒有!」小吏一哆嗦,提高了音量。

  「那你是不是先動手打了他,」嚴書辦指著李天正,問那小吏,「他才舉起鏟子要打你的?」

  「老爺!」小吏漲紅了臉,急聲道:「小人是見他偷懶不服管教,才————才稍作敦促。這些————這些賤民,抓住一點空隙就要偷懶耍滑,若不加管束,隨意放任,所有人都有樣學樣,豈不是誤了工程,壞了防務?小人也是一片公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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