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法不責眾就殺一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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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4章 法不責眾就殺一儆百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來到了停車落轎的小廣場。只見廣場的中央正停著幾輛馬車、幾台轎子,而伺候這些車轎的車夫、轎夫、馬夫們正帶著馬兒騾子之類的牲口,在廣場附近的樹蔭下扇著草帽歇涼扯淡,見官員們一齊過來,便連忙閉嘴起身,帶著牲口回到自己的伺候的車轎旁邊等著。

  「高署長,諸位,各自請吧。」孫承宗擺手示意。「咱們這就回城。」

  高時明作揖應承,隨後問道:「孫中丞,不知道您明天還有沒有什麼別的安排,如果沒有的話,我想請您再帶我們在城裡逛逛。」

  孫承宗嘴角一抽,本能地生出抗拒心理。他最近雖無絲竹亂耳,但實在是案牘勞形,每天都有新的卷宗、呈文送過來讓他看,等他批。在孫承宗看來,陪這些走不了幾步就要大喘氣的宦官走馬觀花純屬浪費時間。

  「如果可以,我真是想陪著幾位遊歷天津,好好兒地盡一盡地主之誼,」孫承宗眼睛一轉,眉宇間透出幾分看不出真假的遺憾,「只可惜,院下事務繁巨,漕運、軍屯、賦稅、清勾,各種事情堆在一塊兒,恐怕.」

  「哎喲,真是冒昧了!」高時明一下子就聽出了孫承宗的婉拒之意,連忙擺出歉然神色,接言說道:「出京之前,皇上就特意囑咐過我們,要我們行事低調,不得干擾地方,妨礙政務。既然孫中丞事務繁忙,那我們也就不再叨擾了.」

  「高公公這是哪裡的話。政務堆積,是老夫無能,怎麼說是妨礙呢,這樣吧.」孫承宗心裡樂得,但臉上卻進一步地深化了遺憾與惋惜,他抬起手,朝著一直陪在身邊,卻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的神正平招了招,「接下來的日子,便讓神暫署代替老夫,陪伴三位公公在中衛轉轉。神暫署久在中衛履職,熟悉本地情形,辦事也十分穩妥,必不致有疏漏。」

  「這樣當然也好。」高時明聞言,立刻望向神正平,但他一開口卻還是很懂事地繞著彎兒給孫承宗遞台階:「只是不知神暫署近日可有閒暇?若耽誤了衛上的軍務,我們豈不還是成了罪人?」

  神正平心中大喜,他一直盼著跟內廷來的公公們單獨接觸,把那些沒問的,想問的打聽清楚,所以這會兒就算孫承宗不招呼他,他自己也會想法子湊上去。

  「我神某一介庸人,如果沒有中丞為我衛嘔心瀝血,此時必然左支右絀,幸得皇上聖明,中丞偉才,將我衛的各項事務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使神某隻消按部就班,便足敷公務。神某長期碌碌無為,如今能有機會為中丞分憂,神某自當效力。」神正平稍稍壓住情緒,先順著高時明的意思,抬了孫承宗一句。說完,他才轉向高時明等人:「再說,三位公公是天上來的貴人,見識廣博,能聆聽公公們的教誨,是在下的榮幸。還請告高公公、龐公公,方公公、許公公不吝賜教。」

  「唔」神正平這番話把高時明說得都有點愣住了。「哼哼,既然神暫署這麼說,那咱們也就不客氣了。」

  「公公哪裡的話!」神正平再承道。「為中丞分憂,為諸位效勞,是在下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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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像一層薄紗,慢悠悠地籠住驛站的青磚院牆。西斜的夕陽把最後一縷金輝灑在檐角,照亮了還沒點亮的走馬燈。方正化和許芳站在院門外的石階旁,看著高時明與龐天壽的轎子漸漸消失在巷口。

  兩人直起拜送的身子,轉頭望向院門,剛要抬手敲門,那扇木門就「吱呀」一聲從裡邊兒拉開了。值守的小黃門笑著招呼:「方公公、許公公,您二位可算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方正化淡淡地應了聲,率先邁步進門。

  院門後是方方正正的天井,青磚地縫裡長著幾叢青苔,西側廊下掛著兩盞未點亮的紙燈籠,風一吹便輕輕晃著。兩個人帶著四名隨從邁步進去,剛走過天井,就見一個身著青布長衫的中年人從西廂的方向快步走來。

  這人約莫四十上下,頷下留著三縷短須,懷裡捧著兩本冊子,書頁用細麻繩裝訂得整整齊齊,見了方正化和許芳,立刻停下腳步,躬身作揖:「見過方公公,見過許公公。」

  「秦先生。」方正化轉過身,板正地還了個禮。

  「秦先生。」許芳只一拱手,目光便落在了秦先生懷裡的冊子上。

  「許提領,在下與另外兩位同僚,已將您昨日交託的《縉紳商賈錄》抄錄完畢了。」秦先生直起身,上前兩步,將懷裡的冊子捧到許芳面前。「這一本是原冊,這一本是謄錄冊,還請二位公公過目。」

  許芳伸手接過冊子,又對秦先生道了聲謝:「辛苦先生們了。」


  「許公公不必道謝,」秦先生辭謝。「這是我們分內之事。」

  「秦先生,容我多嘴問一句,」許芳一手一本,輕輕地掂了掂。「你們抄錄的時候,沒有遺漏或者遺失吧?」

  「回許公公,」秦先生連忙回道:「昨日接了冊子後,在下與兩位同僚便照公公的吩咐將原冊拆開,分成三部分各自抄錄。謹慎起見,拆過後,我們沒有立刻進行謄錄,而是先將分開的每部分都用棉繩裝訂系好了,才開始工作。別說遺漏,連頁序都沒亂。抄錄完畢後,我們還反覆地核對了幾遍,中途發現幾頁有別字,於是整頁重抄,如今想來,應該是沒有漏抄或錯字的。不過二位公公對比後,若是發現有哪裡不妥,我們也可以隨時返工修改。」

  「好。有勞先生們費心了,」許芳聽著,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天色不早了,請秦先生先去歇著吧,後續若有別的需要,再勞煩你。」

  「不敢當,公公若是有吩咐,隨時傳喚便是。」秦先生後退半步,再次躬身作揖,隨後轉身輕步離開了院子。

  「方兄,」許芳左右看了看,隨後將原冊遞給方正化:「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過的,從東廠聯絡站那裡拿到的漕運走私案的嫌犯名單。你看看吧。」

  方正化伸手接過,指尖拂過封面的《縉紳商賈錄》,卻沒有立刻翻開。他抬眼看向書房的方向,默默撇了下腦袋,隨後又望向許芳。

  許芳會意,輕輕地點了點頭,接著抬手揮退隨從,跟著方正化一起朝著書房走去。

  推開書房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木料的氣息撲面而來。此時,屋外的天色雖然還不算暗,但夜幕的氣息已經漫進屋內,房裡顯得有些昏暗,連案上的文房四寶都只剩了些模糊的輪廓。許芳朝著門外喊了一聲:「掌燈。」

  「哎,來了!」門外立刻傳來了應答聲,隨後不久,先前那個在門房值守的小黃門就捧著個火摺子快步進來了。他走到屋內,先將火摺子的蓋子取下,隨後湊到嘴邊輕輕一吹。陰燃的火芯瞬間明燃起來,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他略顯青澀的臉。

  小黃門舉著火摺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正案旁,點燃了案上的油燈籠。燈芯「噼啪」響了一聲,暖黃的光立刻蔓散開來,照亮了大半個書房。空蕩蕩的屋子頓時顯了模樣。

  到底是驛站的供給住客暫時歇腳的地方,靠牆的書架和書櫃雖然一應俱全,但裡面空空如也,連半本書都找不到。案台上倒是擺著的筆墨紙硯,但硯台里看不見墨痕,紙張也迭得整整齊齊,顯是許久沒人動過。

  小黃門又走到角落,點燃了那盞放在矮几上的油燈,昏黃的燈光與燈籠的暖光交織,將角落的陰影驅散,整間書房才算是徹底亮了起來。他蓋好火摺子的蓋子,又用力晃了晃,確認火芯已熄,才退到門邊,輕聲問道:「二位公公,要不要沏些茶來?」

  「不必了,」方正化走到案前,手指拂過案上的硯台。「這個時候喝茶,夜裡指定睡不著。」

  許芳靠在窗邊,望著院外漸沉的暮色,隨口道:「你給我們弄點熱水過來吧。」

  「哎,奴婢這就去!」小黃門連聲應下,輕輕帶上房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書房一時靜了下來,只剩下劣質燈油燃燒過程中不時發出的噼啪聲。方正化在燈影前坐下,慢慢地翻開了手裡的冊子,指尖一頁頁划過名單上的姓名。

  一開始,方正化的臉上還沒什麼表情,直到翻到一半時,他才忽然停下動作,抬眼看向許芳,帶著幾分訝然說道:「這個案子,真的牽扯了這麼多人嗎。」

  「說得就好像我唬你一樣,」許芳從窗邊走到角落的油燈旁坐下:「還不止呢。東廠那個姓白的總旗說,這冊子上記得只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把蝦米也算上,這個冊子還得再厚一倍。」

  「我的天」方正化忍不住喃喃道。

  「你別急著感慨,這還僅僅是天津一地的,」許芳很隨意地翻看著那本謄錄冊,「那個姓白的總旗說,東廠已經準備往山東那邊伸手查了。」

  方正化合上冊子,指尖在封面上輕輕地敲了敲:「我知道,這個你昨天跟我說過了。」

  「要是就這麼一路查下去,天津查到山東,再從山東查到浙直,哼」許芳輕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莫名的譏誚:「怕不是得牽出幾千上萬人來。」

  方正化抬眼看向許芳:「許兄之後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許芳攤了攤手,「先把原冊還回去,然後再去那幾個調查站瞅瞅,了解下一線的情況,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查案的。」


  方正化拍了拍面前的冊子:「我說的是這個案子本身。」

  「案子本身?」許芳眉頭一挑,「這是東廠的案子,跟咱們西廠沒有直接的關係。咱們跑這一趟,也就是替皇爺,替司禮監看看東廠有沒有搞什麼貓膩,順便再讓東廠的人曉得本分。案子辦成樣子,終究還是他們的事情。」

  方正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許兄就沒有想過,這個案子最後會是什麼走向嗎?」

  「當然.想過。」許芳望著跳動的燈芯,聲音似乎沉了些。「但這案子最後怎麼辦,不是我們這種蝦米能插嘴的。」

  「說說也無妨吧?」方正化稍稍前傾身子,燈籠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唔」許芳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嘖」了一聲:「以我拙見,這個案子的癥結,其實就在於漕船過關不必臨檢這條政策上。所以想要根治也簡單,只要讓各鈔關像檢查商船那樣,對漕船也登船臨檢,自然就能堵住這個口子。把漏掉的稅收上來。」

  「這當然是一勞永逸的辦法。」方正化輕輕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道:「可許兄想過沒有,一旦登船臨檢,漕船的航行時間就會大大拉長。我們在河西務的時候也現場看過了,一艘普通的商船從臨檢到過關,少則半個時辰,多則一個時辰。這時間看起來倒是不長,但如果把漕船從杭州到通州的時間總算起來,恐怕漕糧到倉的時間就要往後推延好幾天。如果鈔關因此堵塞,恐怕時間還會更久。到時候,麻煩只會更多。」

  「呵呵,」許芳忍不住笑了笑,「是啊,所以我這個法子也只是說起來簡單,真要做起來,那也就是紙上談兵的趙括故事。方兄,你有想法嗎?」

  「殺!」方正化毫不猶豫的地吐出了這個字。

  「殺人?這倒是容易」饒是許芳也被方正化的眼神激的一凜,「可法不責眾啊,光是天津地面就有幾百號人了.」

  「法不責眾,那就殺一儆百。」方正化翻開冊子,手指在名錄上隨意地劃拉著,隨後突然一點:「成千上萬人殺不了,但每十抽一,或者每百抽五應該還是沒什麼問題的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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