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事緩則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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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3章 事緩則圓

  「那點人啊.」孫承宗緩緩搖頭。「不夠,遠遠不夠。」

  「那點人?」高時明的聲音陡然拔了兩度,「那可是上萬人啊。」

  孫承宗沉默著走往前走了幾步,駐足在一處土埂旁,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淀水出神。半晌,他才轉頭看向高時明:「高署長知道大概一百前的嘉靖七年,時任巡倉御史吳仲修浚通惠河,用了多少時日,多少人力嗎?」

  「不知道,」高時明雙手一拱,「請孫中丞賜教。」

  「據《通惠河志》記載,吳仲修浚通惠河,是嘉靖七年三月初動工,六月末告竣,耗時近四個月,用工一萬二千人,而惠通河的總長不過四十餘里」孫承宗頓了頓,目光掃過一眾宦官,最後還是落在為首的高時明身上,「高署長知道,北運河加海河,再衛運河一共有多長嗎?」

  高時明依舊搖頭,但眼神明顯更專注了。

  孫承宗抖開袖子,晃了晃右手的五根手指:「不下五百里。」

  高時明瞳孔微縮,若有所思:「也就是說,如果想在同樣的時間裡完工,就需要十五萬人?」

  「不止。」孫承宗輕輕搖頭,目光落回到河工們堆積的土埂上,「《通惠河志》上寫得很清楚,嘉靖七年那次,雖然也有拓寬的活計,但大多數時候只是疏浚河道、改建壩閘,動土量有限。而我們如今的計劃,是要拓寬河道,以增加運河的通航能力。高公公應該還記得我剛才說.」

  「拓寬的工程量比疏浚要大得多!?」高時明眉頭一挑,半搶話似的說。

  「沒錯。動工之前,我只道拓寬的工程量頂了天也就是疏浚的三四倍,可真幹起來才知道,根本不止這個數。」孫承宗轉頭望向漕河邊上鏟土裝土的河工,他們赤著的脊背被漸高的日頭曬得發亮,雙手緊握著竹筐的邊緣,每裝滿一筐便要哼哧著直起身,將土倒在埂上。埂後,又有別的河工一鏟一鏟地將這些黑泥或黃土鏟上牛車,拉往更遠的地方。

  「唉,」孫承宗輕嘆一聲,遙遙地比畫了一下,「若要按原定的計劃,把河道往左右兩邊各拓一條漕船的寬度,那麼發掘的土方量,將是疏浚十倍以上。如果要整條路線同時動工,並且要求在短時間內完工,則至少需要五十萬民夫。」

  「五十萬!」高時明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在此之前,他對修河所需的人力完全沒有概念,只當修河不過是挖泥清淤,從沒想過竟要如此多的人力。「竟然需要這麼多人嗎」高時明再看向工地時,竟覺得先前看起來密密麻麻的河工,顯得有些稀疏。

  孫承宗輕輕點頭,一時沒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河面上忙碌的身影。

  就在這時,負責監管河道的關光忽然發現,附近有不少河工,因為管事的吏員跟著他過來迎接孫承宗一行,沒了黔束,已經開始偷閒了。稍微好些的拿著鐵杴在地上隨意劃著名,裝作自己還在工作,不那麼規矩的就直接靠在樹下三五成群地交頭接耳。關光連忙轉過頭,對著身後跟來的幾名吏員沉聲道:「你們還跟著幹什麼啊,都回各自崗位上去,盯著些!」

  吏員們這才回過神,忙不迭地應了聲「是」,提著袍角就往各自負責的區域跑。到了近前,他們像是要在欽差面前掙些臉面似的,紛紛扯開沙啞的嗓子吆喝:「看什麼看!看什麼看!不關你們的事!趕緊幹活!」

  「快點快點!」在一線管人的工頭們也跟著附和,手裡的鞭子在地上抽得響亮,「別磨蹭!」

  河工們雖然有些不情願,還是慢吞吞地拿起鐵杴,重新開始挖泥鋤地。

  高時明沿著河道左右望了望,目光掠過密密麻麻的人影,一眼望不到頭,整條河道像是鋪滿了忙碌的螞蟻。他轉頭看向孫承宗,問道:「孫中丞,這裡大概有多少人啊?」

  「龍章,」孫承宗轉頭望向關光。「你這邊好像有四萬多人是吧?」

  「回孫中丞,回高公公。」關光連忙收起臉上的肅色,笑著上前,一邊說話,一邊翻閱手裡的帳本:「整個工地上一共有四萬二千八百五十二人。」

  「那些從京里送來的人,」高時明看向關光。「都在這裡?」

  「大部分在這裡。大概有」關光低頭回憶了片刻,「八千三百多人吧。剩下的人則是被調去了衛運河和海河那邊幫著疏浚。」

  高時明抬手把帽檐往下壓了壓,遮住愈發熾烈的陽光:「為什麼不多征一些人,河間府怎麼也該有幾十萬戶吧?每戶出一丁,那也是幾十萬人了,還愁人手不夠?」

  這話一出,關光頓時愣住了。他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閃過幾分哭笑不得。民力哪裡是這麼用的?


  關光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麼解釋才好,只能側頭望向孫承宗,希望他能把話接過去。

  「孟子曰『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孫承宗淡淡一笑,對高時明解釋說:「官府固然可以徵發民眾修河拓漕,但也不能影響到耕種啊。」

  「可是秋糧不是已經種下去了嗎?」高時明抬手指向遠處的農田,那裡隱約能看到幾抹綠色的禾苗在風中搖曳,「為何不再加征些人手?」

  「高署長眼下看見的這些河工,已經是耕種完畢之後加征過的了。」孫承宗說道,「列位若是再早兩個月來,這河岸上的人起碼還得再少一半。」

  高時明剛才還覺得上萬人很多,這會兒就已經開始覺得四萬人很少了:「加征了之後才這麼點人?」

  「不少了。」孫承宗勉強笑了笑,眼角皺出魚尾似的細紋,「莊稼種下去之後,不是等著天老爺下雨就可以了,後續還要施肥、還要除草,不然到了秋收時節,就是『草盛豆苗稀』,收不上多少糧食。而且各地都有自己的工程,這陣子又是汛期,地方上還得組織人手防汛。這四五萬多人,差不多已經是河間府所能抽調的極限了,要是再抽丁,就要影響到河間府百姓正常的生計了。」

  高時明沉默著走了幾步,才接著問道:「那依中丞看,這工程得干到什麼時候才能完?」

  「照目前的進度來看.」孫承宗默默地盤算了一下:「北運河這段,再怎麼也得個兩三年才能告竣吧。後續衛運河和海河的拓寬工程,還得另算時間。」

  「竟然要這麼久嗎?」高時明眼眉微凝。

  「這也無妨嘛。」孫承宗反倒笑了笑:「拓寬河道本意,是怕與西洋人通商之後,往來商船激增,堵塞漕道,影響漕糧運輸。但就目前的實際情況來看,那些西洋商人仍把貿易的重心放在南方,一時半會兒甚至可以說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會對京畿一帶漕運路線上的船隻往來,產生什麼實質的影響,所以我們也不必急著趕工。」

  高時明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湊到孫承宗身邊問道:「那若是關停月港呢?」

  「依我愚見,此事最好還是不要操之過急。」孫承宗笑容依舊,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審慎:「飯要一口一口吃,事也要一件一件做。若是貿然關停月港,南方的阻力勢必會很大,那些指著月港賺錢的商戶、官員,絕不會輕易同意。而且如今遼東事急,朝廷根本沒有精力在東南沿海抑制走私。能維持現狀,讓西洋人源源不斷地從南洋海面上運糧運鐵過來補充前線耗用,就已經夠了。」

  高時明輕輕點頭,又道:「可糧鐵也是要用東西來換的。皇上讓中丞下大力氣在塘沽地方修建港口,不就是為了就近通商,方便收取關稅嗎?」

  「皇上的思路當然是沒錯的。」孫承宗攤了下手:「可我還是那句話,事緩則圓,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與其一下子就把月港給關了,引發諸多事端,莫不如先改革稅制,把那些該收、能收的稅先收上來。這不正是海關總署的職責所在嗎?」

  高時明一愣,看向孫承宗的眼神里似乎多了幾分複雜的神色,「這稅,怕不是那麼好收的吧。」

  「這稅若是好收,」孫承宗笑了笑,帶著幾分恭維道,「只怕皇上也不會特意讓高公公您這樣的能人來管這個海關總署了吧。」

  「呵呵呵呵.」高時明仰頭笑道,「不敢當,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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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伏天的日頭漲得極快,不過巳時末,毒辣的陽光已像張火網罩下來。風裹著熱浪掠過河道,吹在人身上竟帶著灼意,河岸邊的荻草蔫頭耷腦地垂著,連蟬鳴都透著幾分有氣無力。

  高時明的石青色貼里早已被汗浸得發潮,鬢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時不時掏出汗帕擦一把,又嫌帕子也沾了熱氣,索性捏在手裡扇著風。龐天壽更甚,圓領袍的領口敞開著,手裡的小冊早揣回了袖中,只一個勁地用摺扇往臉上扇;方正化雖仍挺著脊背,額前的發也濕了一片,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許芳則垂著頭,帽檐壓得極低,仿佛想把自己藏在陰影里。

  按孫承宗以往的習慣,視察完工地總要同河工們一起吃頓糙米飯,聊幾句家常,彰顯幾分與民同樂的心意。可今天這暑氣實在逼人,看宦官們這東倒西歪的樣子,似乎已經開始撐不住了。孫承宗也就只好絕了再視察下去的心思。

  孫承宗停下腳步,抬手擋在額前望了望日頭,隨後便轉向高時明笑道:「高署長,諸位公公,這日頭是愈發毒了,再待下去怕要中暑了。不如咱們今日就先到這兒,回衛城歇著吧?」

  高時明聞言,幾乎是立刻鬆了口氣,忙拱手道:「孫中丞說的是,咱們就聽您的!」


  「嗨喲,可不是嘛。」龐天壽也跟著附和道,「這日頭簡直能把人給烤化了。」

  兩個年輕人雖然沒有開腔,卻也是各自點頭。

  關光見狀,連忙帶著身邊幾個貼身的書辦讓開身位,好讓掉頭的孫承宗和高時明能重新走在前面。

  一行人沿著埂邊的小路慢慢走,腳下的泥土被曬得發燙,踩上去都覺得灼腳。河道邊,河工們仍在忙碌,只是動作比先前慢了許多,不少人赤著的脊背被曬得通紅,汗珠滾落下來,砸在黑泥里瞬間就沒了蹤影。

  快到停車的空地時,一陣車輪碾地的聲音遙遙傳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台牛車正緩慢地朝這邊駛來。牛車上堆著半車黑褐色的河泥,泥塊上還沾著些水草,車輪碾過土路,沾了厚厚一層泥,牛兒的每走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趕車的人是個精瘦的老漢,穿著打了不少補丁的短褐,手裡牽著牛繩,見了孫承宗一行人,連忙停下牛車,躬身站在路邊。

  高時明的目光落在牛車上,好奇地轉向孫承宗:「孫中丞,這挖出來的泥巴,都是往哪兒運的啊?」

  孫承宗停下腳步,指了指遠處淀邊的一片窪地。那裡隱約能看到幾個河工正把泥土往窪地里倒,「我打算用這些泥土填些沒用的小沽、小淀,造些耕地出來,交給京里送來的流民耕種,也算是拓荒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牛車上的泥塊上,「這些流民不比各地征來的役夫,役夫幹完活還能回家種地,流民若是一直沒田種、沒地耕,遲早還會變成遊民。」

  「這麼填,能填出多少耕地?」高時明看著那台牛車,「夠這麼多人用嗎?」

  孫承宗攤開手,笑了笑,「最後能填多少,我也說不準。反正能填一畝是一畝嘛。而且這樣一來,那些流民有了盼頭,逃跑的也會少些,總不能一直用兵押著他們幹活兒。」

  「孫中丞真是卓識英明!」高時明恭維道,「在下佩服。」

  「唉」孫承宗連忙擺手,「高署長實在過譽了,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情而已,當不得什麼英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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