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順應人心,大義滅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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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7章 順應人心,大義滅親

  篤,篤,篤。

  高應秋叩響三樓行長值房的門的時候,窗外正下著暴雨。雨聲濤濤,把叩門的聲音都給吞沒了。

  高應秋確定乾爹正在房裡,所以等了一陣不見回應,就直接就推門進去了。

  「果然是你在敲門」高應秋推門進去的那一刻,高時明也正望著門的方向。

  「乾爹。」高應秋快步走到高時明的案前,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孩兒回來復命了。」

  高時明沒有立刻問高應秋正事,而是先撐著椅子的扶手,微微起身,看了看他衣服的下擺。「你這身兒狗皮都濕了,先去隔壁換身兒衣服再來。」

  高應秋心裡一暖。「謝乾爹關心。孩兒只是外衣濕了,裡邊兒還燥著呢。」

  「嘁。我是怕你髒了我的地板。」高時明冷臉揮手。「快滾去換了。」

  「是!」高應秋笑著退了出去。

  不多時,換上了乾淨衣服的高應秋又回到了行長值房。這時,高時明已經沒在正案後頭坐著了。

  他站在半開的窗邊,雙手環抱在胸前,靜靜地看著狂落的雨簾。

  「乾爹,兒子回來了。」高應秋走到高時明的身後,又作了個揖。

  「你說.」高時明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萬歲爺這會兒是不是也在賞雨?」

  高應秋一愣,下意識地覺得乾爹話裡有話,可又抓不住這潛藏的機鋒,所以只能機械地回了一句:「應該.是吧。」

  「呵」雖然有雨聲的掩蓋,但高時明還是聽出了高應秋話里的猶疑,不過他也沒興趣多解釋什麼,眼睛一眨就切入了正題:「說吧。張家老宅的現主人是誰。」

  「是太僕寺少卿陳於廷。」高應秋正色答道。

  「太僕寺」高時明點點頭。「也對。」

  太僕寺就在小時雍坊,這個衙門官員都願意在那附近置宅。

  「他出價多少?」高時明轉過頭,接著問。

  「呃」高應秋搖了搖頭。

  「沒見著人?」高時明眉頭一皺。

  「不是。兒子在衙門裡見著人了。」

  「他不肯賣?」

  「倒也不是不肯賣,就是」高應秋的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價錢不是問題。」高時明說,「他總不至於獅子大開口,要價一萬兩吧?」

  「不是要價的問題。」高應秋說,「他是要我們給他找一座現成的宅子住。」

  「這還不容易?」高時明說,「咱們銀行最不缺的就是銀子和宅子。你待會兒帶上冊子上門讓他隨便挑一套唄。」

  「兒子也是這麼跟他說的,但他只要小時雍坊的宅子,還得離太僕寺夠近。至少不能比原宅遠。」高應秋搖了搖頭,「兒子要是沒記錯的話,咱們的冊子上應該沒有這樣的宅子。」

  「沒有嗎?」

  「應該沒有吧。」

  「我怎麼記得有啊。」高時明走回到案台邊上,拿起那本厚厚的房產冊,隨手翻開,很快就找到了一套自以為合適的。「這就不是,前太僕寺少卿畢自嚴委託出售的舊宅,小時雍坊武功胡同三鋪五牌。」

  「武功胡同?」高應秋湊到近前,看著冊上記錄的地址:「那地方靠近長安街,離太僕寺還挺遠的。肯定比張家老宅遠。」

  比起長安街,張家老宅更靠近西安門。當年張居正選擇在這裡安家,主要是為了方便進出世廟所在的西苑。

  「你先去談嘛。」高時明說,「大不了再給他補點兒錢。他要是有什麼別的要求,只要不太過分,也大可以應下來。」

  「要是.」高應秋眨眨眼睛,小聲說,「談不攏呢?」

  「你說什麼!?」雨聲太大,高時明沒聽清。

  「沒什麼,」高應秋縮了一下。「兒子這就去!」

  「也沒必要這麼急,等雨小些再說吧。」高時明擺擺手,「另外,叫人給我也備一台車。我要去一趟總行。」

  「又去總行?為什麼事啊.」高應秋一大早就去小時雍坊找張家老宅了,所以還不知道高時明早些時候被汪應蛟請去了戶部。「哦!兒子明白了。」高應秋突然想到了高時明先前問的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您去總行是要說關停月港的事。」


  「明白了就趕緊滾吧。我有點煩你了。」高時明轉身負手,看著窗外的雨,沒有再多說什麼。

  「是。兒子這就下去叫人餵馬備車。」高應秋作揖轉身。

  「大雨天的。別忘了給車夫幾個賞錢!」高時明的聲音追了過來。

  「是。兒子省得。」高應秋回過頭,站在門口,又作了個揖。

  ————————

  天晴了,在內閣躲了一陣暴雨的掌印太監王安,也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剛過來的抬輿邊上。「方首輔,列位閣老,我這就告辭了。」

  「王掌印慢走。」方從哲帶頭還了個禮。

  王安剛扶住把手,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方首輔,您老容我再多嘴一句。」

  「王掌印請講。」方從哲擺了個請的手勢。

  「如今國庫空虛,邊疆危頹,皇上宵衣旰食。正是勠力同心,團結協作的時候。望還列位先生以大局為重,毋恣胸臆.」王安環視眾人,最後將目光鎖定在方從哲和葉向高的身上。「更請首輔和次輔盡心調和,莫要讓皇上再為內閣的事情操心了!」

  「王掌印說的是。」方從哲鄭重地點了點頭,接著很刻意地看了沈一眼。

  沈如何還不會意。他緩緩地吸一口氣,鼓出些許「歉意」望向韓爌:「虞臣兄。今天的事情,是我口不擇言了,還請你莫要往心裡去。」

  「哪裡哪裡,銘鎮兄言重了。」韓爌也配合著擺出一副寬恕的樣子。

  「好!有二位這番話我就放心了。」王安掬出笑容,對眾笑道。「告辭!諸位請回吧。」

  「王掌印慢走。」方從哲帶頭還禮,目送著抬輿朝東華門的方向擺去。

  「老祖宗駕到!」大半刻鐘後,載著王安的抬輿慢悠悠地在內東廠的院子裡停定了。

  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東廠崔文升聽見高聲通傳,急吼吼地領著堂上的人馬來到抬輿跟前,剛準備跪下,就被王安給遏止了:「可惜你們的好皮,都別跪了!」

  「謝老祖宗垂憐!」崔文升就坡下驢,領著堂上人馬深深一揖,幾乎將腦袋埋到胯下去。「奴婢崔文升拜見老祖宗。」

  「行了。都回去吧。」王安跨過下壓的轎杆,走下抬輿,對眾揮手。「崔文升,就近找間安靜的屋子,我說幾句話就走。」

  「是!」崔文升心下一凜,吞掉涌到嘴邊的寒暄,湊到王安的身前,朝著二堂的方向擺了個「請」的手勢。「老祖宗您這邊兒請。」

  崔文升揮退了一路上見到的所有宦官,帶著王安來到最近的一間茶室。合上門後,崔文升便來到已經坐定的王安跟前,撩袍下跪,補上了先前那個沒磕的頭:「奴婢叩見老祖宗。」

  「坐著說話。」王安指了指身邊並排的那個位置。

  「不敢!」崔文升沒有從命,而是就近端了一個矮墩過來,縮脖坐著,刻意仰視王安。

  「呵呵.」王安笑著拍了拍崔文升的肩膀。似乎很滿意他這番有分寸的表演。

  「哈哈.」崔文升也跟著諂笑。「老祖宗要是有什麼吩咐,儘管使喚奴婢就是。」

  「沒別的,就一個事。」王安笑吟吟地豎起一根手指。

  崔文升不是很想聽,但還是逢迎說:「老祖宗請講。」

  「讓李國瑞畏罪自殺。」王安隨口扔出這句話。

  「啊?這」崔文升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右眼皮不住地抽動。「之前不是說不是說先讓外廷吵吵一陣兒嗎?怎麼這會兒又」

  「情況有變,再吵吵下去就要出大事了。」王安搖了搖頭,問道:「你知道我來你這兒之前先去了哪兒嗎?」

  「奴婢愚鈍。不知道。」崔文升木木地搖了搖頭。

  「內閣。」

  「內閣.」崔文升疑惑道:「內閣怎麼了?」驟起的暴雨減緩了消息的傳遞,不然以內東廠和光祿寺之間的距離,崔文升這會兒也該聽見風聲了。

  「差點打起來了,就為你這事兒。」王安說。

  「打起來?」崔文升一怔。「誰跟誰啊?」

  「沈閣老和韓閣老。」王安說。

  「他倆.」崔文升眼裡的意外之色稍褪了些,但一時還是不想明白。「不至於吧,武清侯的案子跟他們又沒什麼關係。」


  「但走漏消息的事情跟他有關係。」王安說。

  「走漏.」崔文升前傾身子,壓低聲音。「可這不是咱們自己派人做的嗎?」

  「他們又不知道。」王安笑了笑。

  「他們這是互相猜忌起來了?」崔文升有些明白了。

  「沒錯。」王安嘆了口氣,簡單解釋了一下:「沈閣老懷疑是韓閣老故意泄密,激挑輿情,然後借輿情逼迫方首輔封還御批。這樣,主子就會遷怒方首輔,進而授意方首輔告老致仕。」

  「可主子不會這麼做啊。」崔文升說,「封還御批之後,主子不就可以『順應』輿情,判李國瑞一個死刑了嗎?」

  「情況變化得太快,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而且在這樣的印象下,就算主子順應忠諫認可了內閣的封還,內閣的矛盾也將變得難以調和。到時候來個夏、嚴黨爭,或者嚴、徐黨爭,不是國家之福。」王安說道,「如今最妥善的辦法,就是讓李國瑞畏罪自殺,徹底了結這一切。」

  「老祖宗!這時候殺人,任誰都能想到是宮裡授意,東廠動手。畏罪自殺這種說辭,沒人會信的!」崔文升急了。他才不在乎黨爭是不是國家之福,他只怕李家這把鬼火會燒到自己的頭上。

  「但也沒人會追究!」王安按著崔文升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更不會有人像你之前擔心的那樣,跳出來彈劾東廠心懷叵測、殺人滅口。」

  「奴婢不明白」崔文升怔怔地望著王安。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王安正顏解釋道:「那些科官道臣紛紛上疏,言辭一個比一個激烈,不是八大罪就是十大罪,有些人甚至連莊簡安國公墓葬逾制的事情都給挖出來說了。他們這麼做,不就是為了嚴懲李家父子嗎?主子下旨貶黜李科、舒道之後,群情更加激憤,內閣也差點因此上演全武行。這時候處死李國瑞,就是轉圜納諫、順應人心,大義滅親!」

  「哦」崔文升若有所思地點了頭,臉色似乎也好看了些。「所以老祖宗是剛離了內閣,就來了奴婢這兒?」

  「沒錯。」王安點點頭。「我先去內閣宣了那道小懲沈閣老的口諭。雨一停,便大搖大擺地來你這兒了。」

  「好!」話說到這一步,崔文升也就沒什麼不明白的了。「奴婢今天晚上就讓那小子畏罪自殺。」只一瞬間,他的表情就變得極度恭順,眼神也變得極度狠厲,活像一條躍躍欲試厲犬。

  「很好。」王安滿意地點了點頭,「另外,你東廠再裝模作樣地搜查一下。」

  「搜查?」

  「密傳的中旨諭帖被人傳出去了,不用搜查的嗎?」王安反問道。

  「哦!奴婢明白了,掩人耳目。」崔文升點頭哈腰地笑道。

  「沒錯。」

  「那」崔文升眼睛一轉,主動建議道:「要不再安排幾個替死鬼?」

  「沒那個必要吧,做做個樣子就行了。」王安說。

  「奴婢倒是覺得有必要。有了替死鬼,閣老們也就不會相互猜忌了。」崔文升仿佛一下子就變得十分關心朝局了。「一舉兩得了不是嗎?」

  「這個替死鬼怕是不好找。照理來說,只有司禮監還有內閣才有資格知道這個事情。隨便抓幾個人,恐怕就會從掩人耳目變成掩耳盜鈴了。」王安還是搖頭。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要找替死鬼啊。」崔文升咧嘴一笑。「不然閣老們之間的猜忌是不會消失的。」

  「你是說」王安眉頭一挑。「抓司禮監的人?」

  崔文升重重地點了下頭。

  「你究竟想幹什麼?」王安的眼神一冷。

  「奴婢只是突然有了主意,想把這事兒擺得更平些,沒有別的想法。」崔文升一凜,連忙收起笑容解釋道:「而且最近西廠不是查到,文書房那邊有幾個貪心不足的奴婢一直靠著捯飭錢銀牟利嗎,咱們可以抓他們頂罪,就說他們和武清侯有舊怨,欲置之死地而後快,所以才把消息泄露出去。他們身份合適,死了也沒人心疼,司禮監也可以藉此震懾一下那些想損公肥私的臭蟲。」

  「.」沉默了一會兒後,王安猛地站了起來,朝著門口走去。「你先把眼下的事情辦了吧,其他的以後再說。」

  「是。」崔文升立刻跟了上去,臉上又帶上了笑。「奴婢送送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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