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臨幸,掃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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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6章 臨幸,掃興

  紫禁城昭仁殿左次間裡的氣溫,幽涼得仿佛不像是夏天。而這都要多虧了次間門口那個不斷換冰、不斷倒水的冰鑒,以及蹲在冰鑒邊上輪班扇風的兩個小黃門。

  皇帝朱常洛掐著點自然醒了。他打著哈欠,翻身坐了起來。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年輕的宮女快步上前,直接跪到皇帝的腳邊,然後將皇帝的兩隻靴子挪到了近前。

  朱常洛一開始沒太在意那個宮女,甚至沒有正眼看她,只是在伸懶腰的時候順便將小腿放到那個宮女大腿上,任由那宮女給自己套襪子穿鞋。

  「水。」朱常洛隨便說了一聲,沒有任何指向。

  宮女抖了一下,還以為皇帝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是很快就有兩個宦官從明間小跑了過來。他倆一個捧著一盞溫熱的涼白開,另一個則端著一方乾淨的小痰盂。

  宮女這才知道自己會錯了意,於是繼續用顫抖的手給皇帝穿襪子。

  朱常洛接過茶盞,小含上一口溫水,咕嘟咕嘟地漱了漱微微發苦的嘴巴。然後將漱口水吐進了痰盂里,最後又將盞里剩下的溫水一飲而盡。

  平常喝完水,伺候皇帝穿鞋的宮女也就該膝行到另一側給皇帝的右腳穿鞋了,但是今天,那個宮女甚至還沒有把襪子的系帶系好。

  「你是新來的?」朱常洛把茶盞遞還回去,隨後低著頭看向那個宮女。

  「回,回皇爺」宮女猛一激靈,仿佛受了什麼大的刺激。「奴婢,是新來的!」

  「呵呵。」朱常洛笑了笑,「怪不得這麼笨手笨腳的。」

  「請,請皇爺恕罪!」皇帝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但那宮女還是嚇得將腦袋放到地板上。

  「怕什麼,我又不吃人.」朱常洛看著幾乎蜷縮成一團的宮女,無奈地搖了搖頭。「逗你呢。」朱常洛覺得這個宮女有些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自己在哪裡見過她。

  宮女愣住了,不知道怎麼回話。最後只嘗試著說了一句:「謝,謝皇爺」

  「謝了就繼續做吧,一回生二回熟。」皇帝踩著她的肩膀輕輕推了推。「多伺候幾回就好了。」朱常洛當然不是連襪子都穿不好,可這就是這個宮女的工作,朱常洛要是自己代勞,史輔明就會讓這個宮女滾出乾清宮。

  「是。」宮女連忙直起身,抱起皇帝的小腿,繼續給他穿襪子。

  襪子穿完鞋套好,皇帝打著哈欠站了起來。

  「可以起來了,還在地上趴著幹什麼呀。」朱常洛扭扭脖子,跺跺腳,正了正略歪的靴子。

  那宮女本能地縮了一下,隨後才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退回到了之前的位置。這個崗位有且只有一個差事,那就是在皇帝午睡結束的時候,迎上來伺候皇帝穿鞋。穿衣和束髮的差事自有別人負責,掛放外衣的架子和御用的梳妝檯也都在右次間擺著。

  朱常洛向著右次間走去,但他剛進入明間,腳步卻突然一頓,隨後幾步退回到左次間,來到了那個宮女的身邊。「你,抬頭。」

  「啊?」那宮女一下子懵了,第一反應不是抬頭,而是往後一退。

  她這一退直接就撞到了擺在她身後的高花几上。擺在上面的插花瓶被高花幾帶著劇烈顫動,晃晃悠悠的眼見就要倒下來。不過,好在朱常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瓶頸,花瓶才沒有砸在地上。

  「呀!奴」

  「還真是你啊」朱常洛放開花瓶,捏住那宮女的領口,不讓她再跪下來。「什麼時候來的?」

  「是我.奴婢,奴婢是」宮女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才把話說出口。「大前天來的。」

  「傷好了?」朱常洛放開宮女,溫聲問道。

  「本來,」宮女連連點頭說,「本來也也傷得不重。」

  「你經常挨打嗎?」朱常洛伸手撫了撫被他捏得發皺的領口,「在啟祥宮的時候。」

  「不經常。娘娘待我們挺好的,」宮女的心情逐漸被皇帝撫平,說起話來也不怎麼結巴了。「那天挨了打,她還特地來餵奴婢蜜棗吃呢。」

  「哦」朱常洛眉頭一挑,「那你當時還哭得那麼傷心?」

  「我奴婢就這個性子經不住嚇,遇事就哆嗦」宮女咬住下唇。「.也總是忍不住哭。」

  「呵呵哈哈.」皇帝被她逗笑了,伸出兩根指頭,挑起她的下巴,「這麼說,當時還是我把你嚇哭了?」


  這宮女不知道怎麼接話,也不敢與皇帝對視,於是撇過頭,移開視線。

  皇帝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變了。「你叫什麼?」

  「尤喜.」那宮女開口即改口,「未晞,尤未晞。」

  「未晞.未晞」皇帝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越來越有侵略性。「蒹葭萋萋,白露未晞。好,好名兒啊。」

  那宮女心裡一緊,仿佛意識到了什麼,臉頰火一樣地燒了起來。

  在左次間裡伺候冰鑒的兩個小黃門心如明鏡。他倆心領神會地對視了一眼,躡手躡腳地放下手裡的活計,隨後靜悄悄地退了下去。

  「你們怎麼出來了?」先前那個端痰盂的宦官奇怪地問道。

  「你說呢」另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宦官抬手按住他的嘴巴,隨後在自己的嘴邊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走了。」

  「哦!」端痰盂的宦官恍然大悟,臉上很快露出微妙的笑容。他快步走到右次間門口,抬手小聲招呼那兩個正準備給皇帝換衣服的宮女。「走了,走了!」

  「哼」兩個宮女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見了羨慕乃至嫉妒的神采。

  宦官宮女們一齊退到門邊,一打開門,就看見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那張沉肅的老臉。

  「主子起床了沒?」王安略有些急切地問道。

  「老祖宗,裡邊兒正」年紀稍長些的宦官臉上立刻顯出了尷尬且為難的神色。

  王安先是一愣,但很快明白了。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往後退了一步,並且朝門內的宮人們招手。「快出來」

  「你進來!」明顯帶著某種情緒的聲音箭一樣地射了出來。戳得王安身子一僵。

  「是。」王安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垂著腦袋、縮著身子跨過了門檻。

  王安知道,皇帝不會因為這點兒小事就把他怎麼樣,但攪了皇帝的雅興總還是不好的。

  王安小步挪到左次間。這時,皇帝正斜坐在榻上,面色如常,尤未晞則癱坐在地上,面紅耳赤。

  「奴婢叩見主子萬歲。」王安停在門邊,撩開前襟就跪了下去。

  「什麼事啊。勞得你這麼火急火燎的。」皇帝的聲音已經聽不出任何特別的情緒了。

  「回主子。內閣鬧起來了!」王安叩首,「鬧得很兇,差點打起來。」

  「啊!」朱常洛一驚,倏地站了起來。「打起來?為什麼?」

  「回主子,還是因為武清侯的那樁事。」王安睨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尤未晞,斟酌著說道:「方首輔回去之後,和閣老們商量對策。韓閣老提議封還御批,沈沈閣老當場就炸了,指著韓閣老的鼻子,讓他自己擬。隨後還衝到首輔案前,一把抓起了那道赦免武清侯父子的中旨,硬塞到韓閣老手裡,逼他當場票擬封還。」

  「然後呢?」朱常洛輕輕地點了點頭。

  王安舔了舔嘴唇,繼續轉述他聽來的那些話:「韓閣老被逼得僵在那兒了,劉閣老就出來幫腔。說封還御批『跡似違忤,情實忠愛』。沈閣老則反唇相譏,說他們這是『沽名邀直』,是想激怒主子。後來說著說著,沈閣老突然調轉矛頭,直斥韓閣老故意泄露密諭!為的就是挑動科道,激怒聖上貶黜直臣,再逼迫首輔封還御批火上澆油,最後激挑天怒,好扳倒首輔,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朱常洛俯視著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真的當眾說了這種話?」

  「當時在內閣當值的兩個奴婢現在還在乾清門候著,他們就是這麼說的,說得言之鑿鑿。」王安答道。

  「再然後呢?他們動手了嗎?」朱常洛雙手叉到胸前,眼裡閃爍著沉思的神色。

  「差點,那個當值奴婢說,韓閣老受不住沈閣老激挑,當時就扔了兩本奏疏出去砸人,但好在奏疏在天上就展開了,沒有砸到人。沈閣老見韓閣老發火,也用鄉音吼了幾句,那兩個奴婢說自己沒太聽懂,大概是嘲弄韓閣老『敢做不敢認』。於是韓閣老更怒,當時就挽起袖子從案台後面跑出來,一副要打人的樣子,沈閣老也不甘示弱,也挽起袖子迎了上去。不過好在葉次輔和史閣老及時出面攔在中間,光祿寺的人也恰好過來送飯,才把雙方的火氣給壓了下去。」王安描述得愈發詳細,仿佛身臨其境。

  「現在呢?」朱常洛問道。「內閣現在怎麼樣了?」

  「呃」王安想了一下。「消停了。至少暫時消停了。」

  「嘖!真是麻煩.」朱常洛邁開步子,越過尤未晞,繞開王安,隨口撂下一句:「跟上來。」

  「是。」王安立刻起身,連忙跟上。

  皇帝一路走到右次間,在衣架前平展開兩臂。王安當即會意,默默地取下一件輕便的素色暗龍紋道袍給皇帝套上。

  「你待會兒讓」朱常洛頓了一下,改口道:「算了,你親自去內閣,宣一道口諭。說什麼你自己想,反正把沈給朕罵一頓,讓他不要胡思亂想,猜忌同僚。另外,再罰他一個月的俸祿,以示懲戒。」

  王安手腳一頓,他還以為皇帝這是要自己去一趟內閣。「是。」

  「措辭不要太嚴厲,別嚇著他了。」朱常洛接著說。

  「是,奴婢明白,一定拿捏好分寸。」王安的手腳慢了下來,「主子莫如不繼續歇著。這會兒除了內閣事情,也沒什麼要緊的。」

  「沒興致了。」皇帝一下子聽出了王安的言下之意,「讓你這麼一攪。」

  「奴婢冒失,請主子治罪。」說是這麼說,但王安並沒有像尤未晞那樣,惶恐地跪到地去。手上的動作反而重新快了起來。

  「是你把她調過來的?」衣服穿好,皇帝又坐到了梳妝檯前,拿起一個紫檀木雕的梳子遞給王安。

  「是。是奴婢吩咐史輔明把她調過來的。」王安捧過梳子,小心翼翼給皇帝梳頭。「那件事情之後,她在啟祥宮是待不下去了。奴婢就自作主張給她尋了一條活路。」

  「尋活路?不見得吧。」朱常洛一笑。「人家剛才親口說了,郭娘娘對她們挺好的,打了人還給蜜棗吃。」

  「這」王安訕訕一笑。他說的「那件事」和皇帝言下的那件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可是,皇帝理解錯了,王安也沒法解釋,總不能直接跟皇帝說尤未晞在啟祥宮待不下去,是因為皇帝狠狠地處罰了郭美人吧。

  「主子不喜歡她?」束好髮髻,王安又給皇帝戴上網巾。

  「也不是。至少剛才挺喜歡的。」皇帝側過頭,望向左次間。正好和同樣偷瞄著他這邊的尤未晞看了個對眼。

  尤未晞只敢偷瞄,見皇帝看過來,她又忙避開視線。

  「那」王安嘿嘿一笑,「奴婢叫人把她收拾乾淨?」

  皇帝收回視線,不置可否。「今天原本預備在哪裡過夜來著?」

  「咸福宮。」王安捧起烏紗翼善冠遞到皇帝的面前。

  「通知了嗎?」皇帝不想在大熱天戴帽子,於是擺了擺手。

  「還沒到通知的時辰。」王安收回翼善冠,將之放到托盤上。

  「那就這樣吧。」皇帝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是!」王安應得很乾脆。就好像給朋友送上了一件足令對方稱心如意的禮物一樣。

  皇帝大袖飄飄地走出了昭仁宮,抬頭望了一眼天色:「黑雲壓城,真是要下雨了啊。」

  「悶了好幾天,也該下雨了。」王安立刻緊跟了上去。

  「那你派人跑一趟吧,別淋著了。」皇帝說。

  「派人去內閣?」王安問道。

  「不是,內閣那邊你還是親自去。」皇帝搖了搖頭。

  「那主子是要奴婢派人去哪裡?」

  「東廠。給崔文升打招呼。」皇帝邁開步子,朝著南書房走去。

  「東廠.」王安心頭一跳。「主子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樣。」皇帝慢慢地走,淡淡地說。

  「可這就和之前說的不一樣了。」王安提醒道。

  「情況有變,不能再等了。」皇帝搖搖頭,「再拖下去,局面會失控的。」

  「主子,容奴婢斗膽說一句.」王安先用眼神斥退那些跟在身後打遮陽傘的宦官,隨後湊在皇帝的耳邊低聲說:「這時候動手,任誰都會想到是宮裡的意思。」

  「.」皇帝沉默著穿過整個乾清宮,在快要踩上台階之前突然笑了:「王安,你不覺得這樣更好了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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