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劾外戚奸宄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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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9章 《劾外戚奸宄疏》

  758《劾外戚奸宄疏》

  進入內宅,沈光祚一眼便瞧見了正房裡依舊亮著燈火。窗紙上映出王氏站著的身影。她顯然還沒睡,一直在等著。

  沈光祚的眉頭不自覺地皺緊,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頓時湧上心頭。他腳步一頓,想要轉身避開,去書房或者隨便哪個廂房將就一夜。

  但他還沒來得及轉身,正房的門卻「吱呀」一聲從內拉開了。王安惠披著一件家常外衫站在燈影中,髮髻微松,神色間帶著幾分憂色。她望向怔在院中的沈光祚,語氣小心翼翼:「老爺,您回來了?」

  沈光祚僵在原地,硬邦邦地從鼻腔里擠出一個「嗯」字,就算是回應了。

  王安惠見他臉色不善,也不敢多話,只是側邁半步讓開通路,接著又轉頭吩咐那個跟在沈光祚身後的小僕僮:「這裡沒你們的事了。快去廚下打些熱水過來,伺候老爺浣洗更衣。」

  「是,夫人。」那僕僮連忙應聲退下,和其他聞聲而來的僕人們一起匆匆去準備熱水。

  沈光祚似乎勉強接受了這番不動聲色的示好,但依舊冷著臉,側著頭,幾乎是蹭著王安惠的肩膀,默不作聲地進了屋。

  王安惠隨他進屋,反手將門輕輕掩上。她跟到床邊,習慣性地伸出手,想要替他寬衣解帶。沈光祚身體一僵,心裡那股膈應勁兒又上來了,他下意識地就想推開她的手自己來。但在他開口之前,王氏卻搶先一步說話了:「老爺,事情順利嗎?沈相公可答應幫文龍謀那個前程?」

  「呵?」沈光祚聞言,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冷笑:「你倒還在乎這個呢?白天不是還恨我待文龍比待你兒子還上心嗎?」

  王安惠被噎得一怔,臉上露出委屈之色,嗔怪道:「老爺這說的是什麼話!文龍是您嫡親的侄兒,自然也是妾身的侄兒。他的前程,妾身怎能不關心?」她一邊說話,一邊手下不停,去解沈光祚外袍的系帶。

  「那可是提督一方軍務的副將,豈是送一次禮就能敲定的?」沈光祚懶得再與她做口舌之爭,帶著些微不耐地抖開袖子,任由她幫自己寬衣解帶:「再去準備吧,下回加倍。」

  「加倍?!」王安惠的手猛地一頓,聲音驟然拔高:「老爺!今日送出去的龍井、玉筆、古畫,加上金銀綢緞,折算下來快四百兩了!這還要加倍?」

  「四百兩很多嗎?」沈光祚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那可是內閣輔臣。我願意送,人家沈相還不見得願意收呢!」

  「不收?」王氏疑惑道,「為什麼不收?難道是嫌禮薄了?」

  「我懶得跟你扯這些!」沈光祚心煩意亂,也不想與她細說官面上那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叫你備禮,你照辦就是了!哪來的這麼多廢話?」

  王安惠蹙緊眉頭算計道:「四百兩再加八百兩.前後差不多一千二百兩,文龍一共也就寄了一千兩過來。這怕是要動咱們自家的錢了。」

  「什麼叫動用自家的錢?」沈光祚像被點燃似的陡然火起,一下子炸了:「你就這點見識?真是鼠目寸光!我告訴你,文龍從遼東寄來打點的那一千兩,我一分都不會動!」

  王安惠被他吼得縮了一下,但隨即也豎起了眉頭,聲音拔高了些:「不動他的錢?那老爺是要用.」

  「你看!你看!」沈光祚猛地將剛寬下的外衣扯落,狠狠摔在床榻上,幾步走到屋子中央,指著王氏的鼻子斥道,「你又來了!你真是白活了這幾十歲!快五十的人了,見識和心胸還是不如.」他話說到一半,猛地剎住話頭,硬生生將那個名字咽了回去。

  但王氏已經聽出了那未盡的含義,像被針扎了一般,聲音瞬間帶上了委屈的顫音,眼圈也紅了:「不如.不如姐姐,是嗎?老爺您是想說,妾身的見識,永遠比不上姐姐,是嗎?」

  「是!你就是比不上她!遠遠比不上!」沈光祚本來還想留點臉面,但此刻被她直接點破,索性也不再忍耐,積壓的失望和煩躁化作怒火一股腦地爆發出來:「當年我大姐夫早逝,毛家家道中落,我將大姐和她那三個孤苦無依的兒子接到家裡來供養,她何曾有過半句怨言,說過半個『不』字?哪裡像你,整日錙銖必較地算計著那點銀錢?稍微用點兒錢,就在那裡叫叫叫!你不就是怕我用了留給你兒子的錢嗎?不是我說你」

  沈光祚越說越激憤,指著她的手指微微發顫:「就你這點心胸眼界,我哪天要是兩腿一蹬死了,只憑你那個不成器的廢物兒子,守得住這份家業嗎?遲早被人連皮帶骨吞個乾淨!我今天對文龍好,就是對你兒子好!」


  這番話如同尖刀,狠狠刺中了王氏心中最痛之處。她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沈光祚越說越氣,看見她這哭哭啼啼的模樣心下更是火起。他憤然抓起剛才摔在床上的外袍轉身便走。

  他一把拉開房門,門外,幾名僕役正端著銅盆、提著熱水壺,戰戰兢兢地候著,顯然早已聽到屋內的爭吵聲。沈光祚正在氣頭上,看見他們更是怒火中燒,厲聲喝道:「都滾開!別在這兒礙眼!」

  僕役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端著東西踉蹌著退開到廊下,讓出通路。沈光祚看也不看他們,氣沖沖地朝著西廂的書房大步走去。身影迅速沒入黑暗的廊道中。

  沉重的腳步聲遠去後,正房裡終於傳出王氏再也壓抑不住的嚶嚶哭泣。

  門外,僕人們面面相覷,端著漸涼的熱水僵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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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微明,紫禁城內的琉璃瓦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載著方從哲的轎子穿過東安門、東華門,在內閣值房前穩穩停下。

  方從哲鑽出轎子,整了整緋袍上的褶皺,深吸一口氣,這才邁步走入值房。值房內,燭火通明,照得人影綽綽。

  方從哲剛邁進值房,沈就帶著慣常笑容的迎了上去。劉一燝和韓爌正低聲交談著什麼,見方從哲進來,二人立即止住了話頭,朝他望去。葉向高與史繼偕也從公文中抬起頭來,隨劉一燝、韓爌一同起身,向方從哲行禮。「元輔。」

  「諸位早。」方從哲微笑著還了一圈禮,隨後徑直走向屬於自己的主座。

  「上茶!」沈走到門邊,喊了一聲。

  方從哲在主案後坐下,目光掃過案頭那摞顯然已被分揀過的奏疏。最上面一本的題簽墨跡猶新。他習慣性地拿起,展開。

  只看了幾行,方從哲本就不甚舒展的眉頭驟然鎖緊,如同被無形的線狠狠勒住。

  那是工科給事中惠世揚的題本——《劾外戚奸宄疏》

  臣工科給事中惠世揚謹奏:為劾武清侯李銘誠及嗣侯李國瑞罪大惡極,懇乞聖斷明正典刑,以肅綱紀事。

  臣惟太祖高皇帝定製,勛戚之設,原以褒顯元功,非縱其憑恃寵靈,蠹國害民也。故勛臣之家,當以忠謹守法為賢,豈意聖明在上,乃敢有肆無忌憚,濁亂朝綱,罔上行私,傾陷善類,如武清侯李銘誠、李國瑞父子者!

  臣受國恩厚矣,忝受給諫之責,今若畏禍不言,是臣負忠直初心,並負風紀職掌,負皇上特恩。謹列其大罪之著者十款,為我皇上陳之。

  武清侯李銘誠,以外戚之貴,受國厚恩,宜何如謹慎,乃敢組織商隊,於廣寧地方違禁走私鐵器,資敵韃靼。夫鐵器者,軍國重器也,輸之虜廷,是假寇以兵而齎盜以糧,壞朝廷邊防大計。其罪一也。

  遼餉乃軍士活命之資,百姓膏血所聚。銘誠父子在天津、山東等地,屢以「漂沒」為名,侵吞鉅萬,更欲影響海運航線,維持遼東匱乏,人為抬高物價,致使前線將士枵腹荷戈,九邊軍心搖動。其罪二也。

  天津中衛指揮使沈采域,貪贓枉法,罪證確鑿。錦衣衛奉旨拿問,銘誠父子竟敢泄露天機,多方包庇,阻撓緝拿,視朝廷法度為無物。其罪三也。

  近日京師忽傳「九蓮菩薩顯聖」,詭稱神靈降罰,實乃銘誠父子陰使妖僧術士所為,欲以怪力亂神之術熒惑聖聽,使陛下畏憚,以保全其奸謀。侮慢神明,動搖社稷。其罪四也。

  銘誠父子恃勢橫行,霸占民田千頃,拆毀民居,致使百姓流離失所,怨聲載道。畿輔之地,竟成其私家莊園。其罪五也。

  服舍器用,僭擬乘輿。起造宅第,雕龍畫鳳,高聳逾制,陵寢規制,其門闕堂廡皆仿禁中,心懷叵測。其罪六也。

  縱容家奴,草菅人命。強搶民女,毆斃無辜,有司畏其權勢,不敢詰問。京師內外,冤魂載道。其罪七也。

  交通閹宦,窺探禁中。內廷消息,輒先得知,預為布置,以避朝議。其罪八也。

  把持漕運,壟斷市利。商旅不得通行,小民不得販鬻,盡收其利以充私囊。其罪九也。

  結納黨羽,陰樹私恩。文武官員,非其門下的不得升遷,賞罰之權,幾齣私門。其罪十也。

  凡此十罪,皆得之訪查確鑿,非風影意度者。銘誠父子負此十大罪,猶不知悔,反以中旨為護身符,謂皇上必念戚畹之恩,曲加寬宥。臣聞陛下有中旨寬貸之說,此必左右近習受其重賄,為之遊說。陛下豈忘先帝訓誡乎?


  昔年我先皇帝於外戚雖加恩禮,未嘗縱其亂法。今銘誠父子之罪,浮於以往任何勛戚。若陛下因私恩而廢國法,則何以服天下之心?何以對祖宗之靈?

  伏乞陛下大奮乾斷,將李銘誠、李國瑞父子,明正典刑。其侵吞遼餉,即刻追贓充餉;其私通外夷,依謀叛律處置;其僭越逾制,拆毀宅第;其妖言惑眾,嚴懲主使。然後布告天下,示陛下至公無私,雖親不貸。

  如此則綱紀振而天下服,邊防固而奸宄清。若陛下姑息養奸,臣恐勛戚效尤,國法蕩然,社稷危矣。臣此言一出,必為銘誠父子極其黨羽深恨,然臣不怕粉身碎骨,但求陛下念太祖、成祖創業之艱,先帝託付之重,斷然處置,以安宗社。臣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方從哲的心猛地一沉。皇帝有意法外開恩、暫緩處置武清侯的旨意,前天才傳至內閣,並且滯留未發,何以只過兩夜,就有科道把彈章呈進來了?

  方從哲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值房內的同僚們。同僚們也帶著各色情緒一齊向他望去,顯然是早他一步看過了奏疏上的內容。

  「武清侯的事情,」方從哲放下奏本,掃視眾人。「諸位可曾與誰議論過?」

  值房內靜了一瞬。

  葉向高一個字也沒說,只緩緩地搖了搖頭。

  「首輔明鑑,」史繼偕在方從哲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說,「這兩天我散衙就回去了,也沒見過客。」

  「我倒是見了客。」沈坦然說:「但絕沒說過這事,一個字沒提過。應該是別處泄露的吧?」說著,沈便將自己的視線轉到了劉一燝和韓爌那邊。

  劉一燝翻了個白眼。「言而不信,何以為言。我既答應了首輔不把事情往外傳,就不會到處說。」

  「我」韓爌皺著眉頭,猶豫了一下,「我倒是聽人說起過這事。」

  「聽人說?」沈立刻接言追問,「誰啊?」

  韓爌沒搭理他,只是望著方從哲:「國子監生,汪文言。首輔若是想見他,今天下午散衙,我就可以帶他來見您。」

  「算了。諸位接著忙吧。」方從哲疲憊擺了擺手,低下頭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繼續向下翻閱。然而,越看他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不只是惠世揚。刑科、戶科、河南道、雲南道六七名言官的題本赫然在列,內容大同小異,皆是聞風而動,引經據典,彈劾武清侯,反對赦免。語氣或激昂,或沉痛,仿佛李國瑞已是十惡不赦、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國賊。

  一股無力感攫住了方從哲。在內心深處,他亦認為武清侯罪孽深重,應當嚴懲。但皇帝的意思卻又明確無誤——要保,至少眼下要保。如今中旨泄露,言官群起而攻之,他這位首輔被夾在了皇帝與朝議之間,進退維谷。若順從帝意,必遭清議抨擊,罵名滾滾,若附和言官,又是違逆聖心,首輔之位岌岌可危。依照先朝舊例,這般僵持下去,他除了上疏乞骸骨歸鄉,似乎已無他路可走。

  方從哲無聲地嘆了口氣,將那些言官的奏疏推到一邊。他取過一張空白的揭帖簿,提起筆,略一沉吟,便開始落筆。

  既然昨日所上的密揭石沉大海,未有回音,那便再上一道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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