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往日事與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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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1章 往日事與下馬威

  絞盤緩緩旋轉,鉸鏈節節回收。城門動起來的那一瞬,城樓下的朝鮮使團也站定了。

  虎山關門是典型的千斤閘,這是一種嵌於城牆中的,依靠轆轤垂直升降的懸門。其最大的特點是落得快,升得慢。

  當城門升到一半的時候,排在首位的朝鮮聖節使吳允謙,模糊地看見了半里外團簇的儀仗旗牌。

  吳允謙老眼昏花。他虛著眼睛端詳了好一會兒都沒能看清旗牌上的大字。不得已,吳允謙只能側著身子詢問與他並駕齊驅的聖節副使柳應元:「柳副使,你能看見那些旗牌上的漢字嗎?」

  「好像是『迴避』和『肅靜』,應該是誰的儀仗。」柳應元的視力雖然比過了耳順之年吳允謙好一些,但也沒好到能在半里外看清旗牌上的每一個字。

  「『整飭兵備山東布政司分道』,」書狀官李慶全的方言口音很重,但前半句話總歸還是用漢語說的。「那該不是兵憲官袁參政可立的儀仗吧!?」

  「他親自來迎接我們了?」吳允謙攥著韁繩的手突然握緊了些。

  「只怕不是迎接。」柳應元咽下一口唾沫。

  「不是迎接還能是什麼,剛才那一陣禮炮從山南打到山北,不正說明這位袁參政很重視我們嗎?」李慶全側身望向城頭,正見著一排並置的炮口。

  「禮炮?我看不見得。」柳應元眉頭微皺,說話時的氣息似乎比之前放炮時還要紊亂些。「我也不是第一次朝天了,就沒見過這麼放炮的。我看這位袁老爺八成是來給咱們下馬威的。」

  「下馬威?」李慶全越過吳允謙,看向柳應元。「為什麼?」

  「不至於吧?」

  「李修撰應該知道喬將軍一琦吧?」柳應元反問道。

  李慶全點頭。「這跟喬將軍有什麼關係?」

  「這位袁參政是喬將軍的恩人。」柳應元說道,「二十多年前,也就是壬辰倭亂那會兒,這位袁參政曾救了喬將軍一命。這個事情和那個流言擺在一起,李修撰覺得袁參政會怎麼想?」柳應元甚至覺得,袁可立就是因為這層關系所以才主動討了新設鎮江兵備參政這個差事。

  「柳副使怎麼知道這種事情?」李慶全驚得瞪大了眼睛。「您見過喬將軍?」

  「我當然沒見過喬將軍,」柳應元搖搖頭。「這事情我也是聽說的。」

  「您聽誰說的?」李慶全當即追問。

  「還能是誰,當然是.」

  「二位先別說話了!」吳允謙打斷對話。「門快開了。別讓袁參政覺得咱們不成體統。」

  「吳正使,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柳應元望著即將消失的最後一截城門,「咱們要不就吃了這個下馬威吧?」

  「好。」吳允謙沒有任何猶豫,當即就答應了。他捏著韁繩翻身下馬,緩緩醞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

  咚!

  一聲悶重的響聲之後,虎山關門徹底打開了。望著沿路一直順延到儀仗前的兩排衛兵,即使是最樂觀的李慶全也慌神了。使者們很清楚地意識到,這絕不是什麼友好遠迎,這就是下馬威!

  正當吳允謙暗自盤算,是主動進去還是先等人來傳的時候。兩隊全副武裝的步兵突然從城門兩側的藏兵洞內鑽了出來。緊接著,一個武官打扮的人也出現了城門的另一頭。

  張備御邁著大步一路到吳允謙的面前站定,而那兩隊步兵則以左右之勢小跑著將整個使團給圍了起來。

  「鄙人虎山關副備御張守廉。見過尊使。」張備御衝著為首的吳允謙抱拳作揖。

  「鄙人王命聖節使吳允謙。見過張將軍!」吳允謙一開口就是標準的京師正音。「敢問將軍,前方是袁參政的儀仗嗎?」

  張守廉對朝鮮使節會漢語一事並不意外,但聽見如此流利、如此標準的京師正音,他還是短暫地怔了一下。「前方正是袁參政儀仗。」張守廉側身擺手,「袁參政已在此等候多時,還請諸位隨我來吧。」

  「有勞張將軍帶路。」吳允謙微笑著又作一揖。

  使團一行在張守廉的帶領下穿過城門,那兩隊步兵則在他們的身後緩緩收縮。當最後兩個並排的士兵也穿過那道被千斤閘門砸出的凹痕之後,鉸鏈與絞盤摩擦的硌耳聲又傳來了。

  身後有兵,身前有兵,左右兩側還是兵。此時的吳允謙感覺自己不像是要上京給啟開元年的新皇帝賀壽,而是要被押送到午門口獻俘。


  半里路不長,但似乎又走了很久。

  來到儀仗前,吳允謙看見了跨在馬上的兩件緋色文官袍服,和一套銀鱗在外將軍甲冑。而袍服、甲冑之上,似乎是三幅沒有任何笑意的淡漠的臉。

  「有明朝鮮國中樞府僉知,王命聖節使,小邦陪臣吳允謙。拜見上國袁參政,拜見上國高參政,拜見上國毛游擊!」吳允謙在迴避牌和肅靜牌前站定,遠遠地行起了禮。慢他半步的柳應元和李慶全先是一愣,但很快也學著他的樣子行禮如儀,各自唱名:

  「有明朝鮮國禮曹佐郎,王命聖節副使,小邦陪臣柳應元。拜見上國袁參政,拜見上國高參政,拜見上國毛游擊!」

  「有明朝鮮國弘文館修撰,王命聖節使團書狀官,小邦陪臣李慶全。拜見上國袁參政,拜見上國高參政,拜見上國毛游擊!」

  他們的身後,那些有功名的使團成員也躬身行禮,而那些沒功名的通事和官奴已經全部跪下了。

  袁可立遠遠地俯視著或鞠躬或下跪的使團,好半天沒有動作。他的身邊,高邦佐和毛文龍也同樣平視前方,完全看不出半分搭腔的意思。

  片刻之後,袁可立突然有了動作。他迅速翻身下馬,雙腳剛一著地,嘴角便揚起了一抹似真似假的微笑。

  高邦佐和毛文龍見狀,也效仿他的舉動,一邊在臉上堆起笑容,一邊朝使團走去。

  「鄙人袁可立。見過諸位藩使。」袁可立在吳允謙的三步外站定。高邦佐和毛文龍則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定。

  「鄙人高邦佐。見過諸位藩使。」高邦佐原本還猶豫要不要報一下官名,但袁可立既然已經做出了表率,他也就有學有樣了。

  「鄙人毛文龍。見過諸位藩使。」毛文龍的語調里甚至帶著不少輕蔑的意思。

  行過禮,袁可立直起身走上去。「諸位藩使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不敢,不敢!」吳允謙當即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袁參政、高參政、毛游擊貴為天朝重臣,不吝俱儀出城,十里赴邊,還備上如此隆重之禮炮,小邦陪臣實在惶恐!」他深深作揖,簡直要把腦袋放到泥地上去了。

  「哈哈,」袁可立輕輕一笑,上前執住吳允謙的手臂。「諸位藩使專為我皇上賀壽而來,我等身為受命守疆的臣子,又豈敢怠慢?」

  「能為皇上賀壽,實我小國大幸。」吳允謙抬起頭,但仍然弓著身子。「照常禮,當是我們登門拜訪才是,袁參政、高參政、毛游擊如此厚禮相待,實不知該如何報償。」

  「見外的話就不必說了,我們已在驛館設下酒席,還請諸位藩使不吝賞光。」袁可立放開吳允謙,毫不客氣地朝著幾個跪在地上牽馬官奴招了招手。

  「你們幾個把馬牽過來!」一直沒有說話的陸文昭突然開口用朝鮮方言向那幾個官奴下令。

  那幾個官奴聽懂了,但也愣住了。

  吳允謙下意識地看了陸文昭一眼,回過頭又和袁可立對上視線。

  「快把馬牽過來,莫要讓大人們久等了!」吳允謙一面對官奴下令,一面在心裡默默嘆氣。他知道,這場「鴻門宴」是無論如何也推辭不掉了。

  ————————

  袁可立三人帶著儀仗和朝鮮使團離開了,虎山關副備御張守廉也回到了城門樓上。

  「佟備御,咱們是現在就命令隊伍收攏,還是再等上一會兒?」張守廉走到佟喬年的身邊和他一起憑欄眺望。

  「再,再等會兒吧。」河風攜著涼意吹來,激得佟喬年打了個尿擺子。「這隊尾不是還沒過河嗎?」

  「那是給朝鮮藩臣擔挑子的官奴婢。不必抬舉。」張守廉說道。

  「那就叫他們回來吧。呃」佟喬年狠狠地伸了個懶腰。「啊!」

  「佟備御昨天沒睡好?」張守廉把頭盔摘下來遞給親隨。這東西外邊兒包著鐵,裡邊兒貼著棉,太陽一照就跟個燒腦袋的小烤爐似的。

  「沒法睡好。」佟喬年也把頭盔摘了下來,「我這人就是這樣,一有點事兒心裡就掛著。」

  「心裡掛著也好,這樣才能把事情辦妥帖嘛。」張守廉順著話遞上去一句恭維。接著又朝樓下喊了一聲:「收隊!」

  這一聲大喊之後,面朝道路的士兵們便一個接一個轉向城門樓了。他們以五十人隊為一單位,先排成一個小方陣,然後才由近到遠地朝著城門跑來。

  「話說皇上的萬壽聖節是哪天來著?」佟喬年貼著欄杆小聲問道。


  「八月十七日。」張守廉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不對,那是先帝爺的。」佟喬年說道。

  「哎呀,」張守廉輕輕地扇了自己一巴掌。「那就是原來的千秋節了。八月十一日,也挺近的。」

  「現在才四月吧?」佟喬年問道。

  「唔」張守廉久不務農,對平常日期也不怎麼上心。「應該也快五月了。」

  「也還是隔著三個多月唄,」佟喬年遙望著漸行漸遠的長隊,「這也來得太早了,京師與鎮江之間頂多也就兩千里地,就算一天只走四十里,也只要五十天吧?」

  「肯定不是直趨京師嘛。」張守廉猜測道,「一路走走停停,左拜右訪,總得留點空餘。就像今天,肯定走不了。而且我覺得,他們多半還懷著打探軍情的心思。少不得還要在鎮江多留幾日。」

  「嗯。」佟喬年點了點頭。

  張守廉接著說:「鎮江留幾日,鳳凰留幾日,遼陽留幾日,海州留幾日,這時間不就拉長了?」

  「有道理」佟喬年收回視線,「你在這兒看著,我去遛遛鳥。」

  所謂遛鳥,也就是隨便找個地方小解。但其實也不能太隨便,至少不能在那些屯兵住人的空心敵台附近撒野。不過話又說回來,作為這段邊牆的一把手,佟喬年就算這麼幹了,在空心敵台里住著的小兵也不敢把他怎麼樣。

  「哈哈,」有道是「見人屙屎勾子癢,見人撒尿膀胱脹」,張守廉本來還不覺得尿脹,但佟喬年這麼一說,他突然就想小解一下了。「一道去,一道去!」

  「你要跟老子比鳥大啊?」佟喬年調笑道。

  「要比也不在這兒比啊,」張守廉接茬提議:「河甸子,去不去,今晚?」有駐軍的地方,就有隨營討生活的窯姐。有些窯姐為了那些相熟的恩客,甚至還會隨著駐軍的一起遷移。張守廉說的河甸子那邊便有這麼一個跟著毛文龍的游擊營從遼陽駐地遷過來的小窯姐團。

  「沒錢。」佟喬年擺手,「發了餉再說吧。」

  「這才幾天了啊?」張守廉疑惑道:「怎麼又沒錢了?」

  「那兩個吞金獸寄信過來說要買書,我就把軍餉都寄去遼陽了。只剩了些米錢。」佟喬年兩手一攤。「要不你請我一回,下個月發餉我再還你一回。」

  「行啊,我請客。」張守廉一笑。「但還就不必了。」

  「這麼豪氣!」佟喬年伸出手攬住張守廉的肩膀。

  「不。我只是不指望您能還。」張守廉擺擺手,「您每次都這麼說,但一到時候總是沒錢。不是要買書,就是要交束脩。」

  「我也不是騙你嘛!」佟喬年又放開張守廉。但這只是因為兩人走到了樓梯口,只能一前一後通過。「讀書真的很費錢,等你兒子也到了蒙學的年紀,你自然就知道了。」和供兒子讀書相比,逛窯子的花銷簡直少得可憐。

  「得了吧,」張守廉搖頭道,「我可不打算供那三個死小子讀書。」

  「一個也不供?」佟喬年回過頭,下一步直接踩空了。

  張守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佟喬年。「我打算先存錢置田。有了穩當的產業才能穩當地讀書啊,不然我哪天戰死了。那三個小子沒了依靠,書也讀不下去了。但要是有了田產,兒子輩讀不了書,孫子輩也能讀嘛。」

  「我怎麼覺得你在咒老子?」佟喬年輕輕地拍了拍張守廉那隻把住自己肩膀的手。

  「哪兒能啊。」張守廉鬆開手和佟喬年一併下了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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