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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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8章 論功

  見侯世祿是這個反應,丁修頓時大鬆了一口氣。他忙說道:「卑職也不是主動找去的,一進城就被人給拉住了。」

  「倒也正常,」侯世祿斜著腦袋往後瞥了一眼。「誰買了你那四顆人頭?」

  「一個叫佟登的人。」丁修回答說。

  侯世祿眉頭一挑,問道:「這佟登是不是把你們帶到一間鐵匠鋪去了。」

  「您這都知道?」

  侯世祿微微一笑,說道:「我還知道他家是匠戶,在威寧打了二百多年的鐵,外來戶也做不成這種生意呢。他給你多少錢買一顆人頭?」

  「六十兩。」丁修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兩成的溢價,還行。」侯世祿微微頷首。作為威寧營的一把手,侯世祿不但清楚各類黑市的存在,還知道裡邊兒的基本行情。但他從不動手干預市場,只要那些黑市商人不把不把主業扔下,也不把人頭轉移到別處去兌現,他就不管。

  「其他的腦袋呢?」侯世祿問道。

  「在那兩個包裹里。」丁修側身指向背著人頭的俘虜們。

  「都拿出來吧,」侯世祿招手。「趕緊看了。」

  「可是您正用著飯呢。」丁修說道。

  「不必在意,」侯世祿說道,「我年輕的時候還枕著屍體睡覺呢。見過的腐敗人頭沒有一千也八百了,不講究,都拿出來吧。」

  「是。」丁修轉身招手,用女真語喊道:「把首級拿過來。」

  背著人頭的胡增壽和那個「順夷」立刻哆哆嗦嗦地來到近前。胡增壽很機靈,剛遞過人頭包裹便跪下向侯世祿磕頭。「草民胡增壽拜見侯鎮帥。」

  見胡增壽跪了,那個「順夷」也跟著跪了下來。「奴才拜見『天將爺爺』!」雖然「順夷」不太能聽懂漢語,但他很清楚,自己能不能活,就看這個『天將爺爺』怎麼說了。

  「胡增壽?」侯世祿有些意外,神色也微變了些。「你是漢人?」

  「草民胡增壽,撫順軍戶余丁,在冊有籍。三年前,無恥叛將李永芳獻城投降,草民的兩位兄長誓死守城,激戰而死。城破後,草民逃脫不及,不幸被擄,在奴賊治下為奴為婢,受盡欺辱。幸蒙丁隊總解救,方得逃出生天,重新為人。」胡增壽先給侯世祿磕了三個響頭,接著又對著丁修一拜再拜。

  「嗯,很好。」侯世祿點了點頭,看向丁修的眼神里又多了兩分欣賞,這種面相、髮型已經徹底胡化了的俘虜完全可以砍了當成首功報上來,只要當事人自己不說,根本查不出來。丁修能全須全尾地把人帶回來,足以說明他還沒被銀子和軍功蒙蔽得失去了基本的人性。

  「那個女人呢?也是漢人?」侯世祿又看向陸劉氏。

  陸劉氏原地跪下,朝侯世祿磕頭。「民女陸劉氏,開原衛人,萬曆四十七年城陷被擄。」

  侯世祿眼神一動。這種被擄走後又被解救的婦人,可不見得能有什麼好日子過,除非她的家人都死光了。

  不過,侯世祿最後也沒有多說什麼,還是只宣布政策:「照熊經略定下的章程,之後你們會被送去遼陽,接受更進一步的盤問。等事實廓清,排除奸細的嫌疑,你們才能自由行動。此間,官府會給你們提供口糧。」

  「謝侯鎮帥!」胡增壽和陸劉氏再朝侯世祿磕頭。

  「行了,」侯世祿朝一個值班親兵招手。「把這兩人帶下去。」

  「是。」

  胡增壽和陸劉氏跟著親兵離開了。那餘下的六個人頭也在這期間被丁修和丁白纓擺到了空地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侯世祿的臉色也慢慢地變了。「丁修,你是不是傻了?」侯世祿沉聲說道。

  「怎麼了?」丁修氣息一滯,忙跪了下來,其他人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還怎麼了,呵,」侯世祿輕笑一聲,幽幽地說道:「你怎麼能在俘虜的面前公然說人頭買賣的事情?」

  「他們已經知道了,」丁修低著頭,「那佟登還說想把他們也買下來。」

  「你談這種生意怎麼敢把他們也帶著?」侯世祿的語調里已然帶了些責備。

  「卑職也第一次做這種生意,」丁修說道,「沒預備。」

  「哼,沒預備」侯世祿白了丁修一眼。「你把人帶我這兒來,總歸是有預備了吧?現在我當著他們的面說了那麼些話,也被你拖下水了。」


  丁修的頭頂上滲出了汗。「卑職怎麼敢,卑職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老老實實地把買賣的事情告訴鎮帥您。」

  「老實?」侯世祿又是一聲輕哼。「你這鬼精鬼精的樣子要是老實才見鬼了。」

  「卑職甘願受罰!」侯世祿的話說到這份兒上,丁修只能磕頭了。

  「看著我。」侯世祿的語調還是那麼平穩。

  「是。」丁修抬起頭。

  侯世祿伸出右手,握緊四指,接著用大拇指的指甲蓋在下巴的位置上劃了一下。「下得去手嗎?」

  「您是要我.」丁修一驚,其他人亦是震悚,丁白纓更是瞪大了眼睛。誰也沒想到,大明朝的高級將官竟然在官府的堂上赤裸裸暗示殺人滅口。

  「我問你下不下得去手?」侯世祿又吃了一口餅。

  「我、我沒想過。」丁修搖搖頭。

  「我是問你下不下得去手?」侯世祿重複道。

  丁修知道自己繞不過去了,正面說道:「這兩個都是漢人,與奴賊到底不同,卑職下不去手。」

  侯世祿轉臉一笑。「還算有點兒良心。」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既然你已經把我扯進來了,那我給你想個辦法。」侯世祿接著說道,「那個叫胡增壽的男人既是軍戶,那就直接徵召,我把他編入你的隊伍。出趟差,掙筆錢,再分過銀子,什麼隱患都消了。至於那個叫陸劉氏,不必管她。她肯定失節了,她的話沒人會信。」

  「勞鎮帥費心。」丁修又磕頭。

  「你既入了我的大帳,那也就相當於是我的子侄了。能幫你平的事,我自然會幫你平,說一聲就是,」侯世祿站了起來,走到丁修的身邊,將他拉了起來。「但千萬不要再給我耍那種一眼就能看破的小把戲。我耍把戲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是。」雖然侯世祿確實誤會了,但丁修仍舊感動莫名。侯世祿那長者般的溫暖微笑,更是仿佛讓他幻見到了他早已過世的父親。

  侯世祿拍拍丁修的肩膀,走上去查看那幾個人頭。如果不是那身兒的緋色武官袍服在那裡撐著,侯世祿簡直就像一個蹲在地攤前買菜的普通老叟。「這個老頭完全沒用。剩下的五個,有三個太年輕了,連鬍子都沒有,像小孩,也不見得能報,但我還是給你報賞銀。能拿就拿,拿不到也別念著。剩下的兩個腦袋,給你報個七品總旗吧。至於差銜,暫時還是不動了,入伍一個來月就升把總也太快了,況且你還沒有武舉的功名。」

  「謝鎮帥。」丁修又跪下了。

  「這都是你該得的。起來吧。」侯世祿站起身,拍拍前襟,轉身朝著一個親兵招手。「把這五個人頭帶走。再叫書辦照剛才說的撰文。這個老頭,直接拿去義冢埋了。」

  「是。」那親兵領命走來,準備彎腰拾頭。

  「請稍等片刻。」丁修止住那親兵,對侯世祿說道。「侯鎮帥,卑職還有一事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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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

  丁修再拜起身,指著僧格的腦袋說道:「這個腦袋是那個部落的守灶幼子,叫僧格。我們還取得了他的衣甲,那個部落的旗幟,以及一桿鐵嶺衛打造的火銃。」說著,丁修轉身看向丁白纓。「愣著幹什麼,趕緊把東西拿過來啊。」

  丁白纓還在猶豫要不要說話,沒想到丁修竟然主動把這個事情提了出來。她回過神來,趕忙將那一袋衣甲信物解開放到地上。李顯聞言,也走上前來將鳥銃放到地上。

  侯世祿沒再去看那個腦袋,而是走到丁白纓的身邊,端詳那些信物。他只掃了兩眼,就確定了這些東西是有用的。「佟登那廝沒說要買你這些東西?」

  「說了,他開價二百兩。」丁修回答道。

  「二百兩?呵!」侯世祿聳肩一笑。「這些東西能抵十個腦袋。得虧你沒賣。」

  「十個腦袋!」丁修一驚。

  「對啊。可能還不止。」侯世祿解釋道:「你剛才說你們去到長城以外屠了一寨子。但我沒打算把這事情報上去,因為光憑那六個人頭證明不了什麼。就算我相信並且給你往上報了,上面也不會認。經、撫、按、道乃至於兵部、憲台都可以認為你是隨便宰六個奴賊,卻想要謊報卓功。」

  「可我們還帶了三個俘虜回來啊。」胡增壽和陸劉氏都被帶走了,丁修也就只能指著那個跪在地上的「順夷」。


  「這種事情口說無憑,沒有物證就是沒有沒有物證。」侯世祿搖搖頭,繼續道:「有了這些東西,『破寨斬將』的事跡才能作為有據可查的事實,一路上報到兵部。而物證這樣的死貨,放到哪裡都能用,倒手一轉,你的故事就嫁接到別人的頭上。這種能讓中堅武官都報功升級的故事,倒手賣個五百兩簡直輕輕鬆鬆。」

  軍法有言,管兵五百以上者,不得親有斬首級。

  也就是說,把總及以上的武官沒法子靠著人頭直接換取功賞。這些中高級的武官想要得到升賞,要麼按部就班地靠著手下人的首功積累報功,要麼就是通過「破寨斬將」這樣的事跡,在報功的時候提報一個卓異。

  「呵呵,」丁修咧嘴看向丁白纓。「還好沒賣給那奸商。」

  丁白纓沒接他的茬,仍舊看著僧格的首級。「這、這個首級呢?」

  「這首級沒用。守灶幼子也是幼子,用這種成色的腦袋報斬將,純屬給自己添堵。」侯世祿問丁修:「怎麼?這個人是他殺的?」

  「是,這僧格是她殺的。」丁修點頭說道:「她很厲害,一槍就戳穿了內附鐵片的棉甲和內里的鎖子甲,殺掉了這個帶頭衝鋒的小賊酋。賊酋一死,他們的士氣就崩塌了。」在返回威寧營的途中,丁修和麾下成員討論了人頭的分配問題,也順便把那一場短暫的交鋒復盤了一遍。

  「哦?還是個練家子!」侯世祿來了興趣,這才正視丁白纓以及她背後的那桿槍。「抬頭,讓我看看你。」

  「是。」丁白纓抬起頭,侯世祿愣住了。「你是女人?」

  「是。」丁白纓應道。

  「南方人?」侯世祿又問。

  「是。」

  「你怎麼到我營里來了?」侯世祿確實和童仲揆麾下的西南土司援軍有不少合作。童仲揆軍中正用著本地嚮導就都是侯世祿給他找的,但侯世祿自己麾下新成立的「狩獵營」里沒有混入西南來的土司兵,就更沒有西南的女兵了。

  「卑下原是鏢師,知國有危難,欲參軍報國,所以自出山海關。進入遼東之後,一路兜轉到遼右,見到「狩獵營」的招兵告示,就報名參軍了。」丁白纓回答說。

  「嗯?」侯世祿又是一愣。「你不是西南土兵?」

  「不是。」丁白纓搖頭。「卑下是南直隸揚州府人。」

  「好姑娘!」侯世祿從沒去過揚州,但總也知道南京和遼東之間有多遠。「你叫什麼?」

  「卑下姓丁,賤名白纓。」

  「你也姓丁?」侯世祿看向丁修。「你們是親戚?」

  「侯鎮帥,您知道的,卑職是開原人。怎麼會有南直隸的親戚。」丁修搖頭。

  「五服以外的遠親嘛,那小子還是寧遠伯的遠親呢。」侯世祿笑著看了李顯一眼。又對丁白纓說道:「這樣吧,我做主。從那兩個人頭裡挑一個給你報『斬將』,丁修則留一個人頭,再加報『破寨』,還是請升七品總旗。如何?」最後兩個字,侯世祿是對丁修說的。丁沒有武舉功名,正常升到掛七品的把總也就到頭了。

  丁修偷偷地睨了丁白纓一眼,表情微妙地答道:「一切聽侯鎮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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