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富貴險中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05章 富貴險中求

  「你瘋了吧?要帶我們去賊巢!?」丁白纓一時沒什麼反應,可另一個被派給丁修的兵士卻激動地叫了起來。

  「蘇老九,別他媽吼那麼大聲!」丁修瞪了那人一眼,指著丁白纓說道:「我沒說要帶你去赫圖阿拉。真是,一點兒定力都沒有,人家丁師傅一介女流還沒怪叫呢。」

  「.」丁白纓擰著眉頭,沒接丁修的茬。不過要是換個地方,她一定會給這個混球來上一下狠的。

  「她知道個屁!老子就是從賊巢里逃出來的,那不是人待的地方!」蘇老九央求道:「回去吧!咱們回去吧!」

  大明萬曆四十七年,金國天命四年七月,努爾哈赤攜薩爾滸戰勝之勢,先破開原,後襲鐵嶺。

  蘇老九原本是鐵嶺的礦徒,在鐵嶺被攻破之前,他甚至有些期待奴酋老爺行青天故事,狠狠地治一治那些貪婪成性的鎮守官員,給他們這些飽受壓迫的居民出一口惡氣。

  可想像中的青天並沒有到來,等到他們的,是更加殘酷的剝削迫害。如果說,大明的鎮守官員是敲骨吸髓般的貪贓枉法,而努爾哈赤手下的旗主武將幾乎就等同於字面意義的敲骨吸髓了。鐵嶺破後,努爾哈赤下令盡殺士卒,並「屯兵三日,論功行賞,將人畜盡散三軍」。據報,鐵嶺陷後,城內軍丁死亡四千餘人,城鄉男婦被殺被擄不下數萬。

  對蘇老而言,在赫圖阿拉被當成牲口使用的那一年,是人生中最灰暗最恐怖的一年。跟赫圖阿拉比起來,鐵嶺的礦洞都算是世外桃源,至少下礦幹活兒,還能混個溫飽,不至於被異族人拿去當成牲口往死里驅使,快死的時候還被虐殺取樂。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丁修看向李顯,又指了指自己。「他也是鐵嶺的,也是被俘逃走,老子也被俘逃走的,怎麼就你一個狗日的下軟蛋?」

  「下軟蛋就下軟蛋吧,老子不想回去送死!」蘇老九仍然很激動。

  「蘇老九,說話就說話,不要再喊了。」這時,走在隊伍前方,一直保持著警惕的威寧堡夜不收忍不住回了頭。「還有丁隊總,你到底要帶我們去做什麼?別賣關子了。」

  「我問你們,」丁修沒有直接回話,而是反問道:「我們這一趟出來是為了做什麼?」

  「割腦袋換銀子。」那個背著包袱的壯漢很質樸地說道。

  「這不就對了嘛,還是你老崔看得最是通透!」丁修讚賞地對崔姓壯漢點了點頭。「咱們出來做事,無非為了割豬頭,找朝廷換賞錢。哪裡的野豬最多?當然是野豬巢的野豬最多.」

  「這不還是去赫圖阿拉嗎!?」蘇老九滿臉都是恐懼。

  「蘇老九!」丁修忍不住了,衝上去狠狠地給了蘇老九一巴掌。「你他媽的要是再狗叫打斷老子說話,老子就揍死你!」

  丁修的話雖然難聽,可在場的其他人也不希望鬧出太大的動靜,驚到林間的野豬。所以也都向蘇老九投去不善的眼神。

  蘇老九捂著臉,委屈地說道:「我他媽從那裡逃出來還沒半年,你他媽又給老子往回帶。」

  蘇老九的話引起了李顯的共鳴,他雖然沒有叫喚,但眼神里也還是漸漸地蒙上了恐懼的神采。但側頭瞥見最能打的丁師傅還是那副淡然的樣子,很快又安心了不少。

  「死不了你的。」丁修白了蘇老九一眼,繼續說:「用你那傻狍子一樣的腦子好好兒!現在是三月,最適合用兵的季節。奴賊餓了一個冬天,怎麼可能不出大兵南下遼瀋打草谷。這會兒,就是赫圖阿拉最空虛,最虛弱的時候!」

  「賊巢再虛再弱也不是我們六個人能去的。」蘇老九這回總算沒有再叫喊了。

  「唉,天爺!」丁修長嘆了一口氣。「蘇老九唉,你他娘的能別用屁股想事情嗎?奴賊興兵大掠,不可能只徵發赫圖阿拉一城的精壯,圍聚在大野豬巢附近的小野豬巢一定也是守備空虛。我們有六個人,當中還有一個高手,」丁修反手指了指丁白纓。丁白纓卻只白了他一眼。

  「只要能找到一個青壯不足十人的小村落,再趁夜偷襲,就能他媽地發一筆橫財!諸位,想想吧,要是能帶兩個腦袋回去,就算扣了上面的也能拿八十兩銀子。」丁修說得神采飛揚。「現在朝廷在全遼墾荒屯田,雖說這些田都是朝廷用來供給軍需的軍屯官田。但打完奴賊,那些外地兵撤走之後,肯定會編戶發賣,有了這筆錢,咱們就能買好大一片田土。等打完仗了,是不是就是一方地主了?常言道,富貴險中求,怕死還掙什麼錢!我的話就撂在這兒了,誰要是還想走,現在就可以沿著長城滾回去了。」


  正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丁修這番話說得崔老六和夜不收食指大動,就連蘇老九的臉上也浮現出了嚮往的神情,一想到白花花的銀子和地主老財的安逸日子,那種恐懼便切切實實地消了下來。

  「奴賊興兵大掠,」這時,李顯很不合時宜地小聲問了一句:「遼瀋要是守不住該怎麼辦?」

  「我肏!」丁修轉頭就是一聲喝罵,「關你屁事,這他娘是你該考慮的事情嗎?你怎麼不想想皇上今天晚上吃什麼?」

  「呵。」不知道是被逗笑了還是被氣笑了,總之,丁白纓忍不住笑了一聲。也勉強算是合了群。

  ————————

  傍晚時分,如血的夕陽漸漸沉入地平,將淡藍的天空染成了絢爛的橙紅色。橙紅色的蜿蜒流影就像熔化的金子,在天際間緩慢地流淌,將雲朵也染得火紅。餘暉灑在大地上,給世間萬物都披上了一層血色的外衣。

  「差不多到飯點兒了,奴賊也該生火做飯了。老閻,」丁修停下腳步,望著那個眼神爍爍的夜不收,指著遠處的一棵大樹說道:「你爬上去看看有沒有炊煙。」

  「好。」閻姓的夜不收很利索,他只簡單地應了一聲,就把著枝丫、順著樹幹爬上那棵足有七八丈高的大紅松。

  「我們也吃飯吧。」丁修並不覺得閻姓夜不收能很快找到獵物,於是朝崔老六招了招手。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攜著足以支撐三天的乾糧,但這是走散之後的應急儲備,並不輕易使用。這隊獵頭小隊平日食用的糧食和水全裝在崔老六背後大包里。從分工上來說,崔老六就相當於丁修小隊的輜重兵。

  崔老六來到眾人面前,放下並打開背包。

  打開背包後,崔老六先是取出一張迭放在食物上的袍子皮,和幾張已經開始換毛的雪兔皮。這是一行人一路上的意外收穫。

  接著,崔老六才從背包里拿出鹽巴、干餅以及幾包用兔皮裹著的鮮烤狍子肉。在這些食物的旁邊,還有一些風乾了的鹽醃肉,這是外派的獵頭小隊獨有的特殊伙食。不過,既有鮮烤的狍子肉,眾人就也把這些乾貨儲備給留下了。

  儘管眾人在行進的路上補充了不少獵物肉,但看崔老六往下伸手的樣子就知道,乾糧的儲備還是肉眼可見的減少了。

  「拿去。」丁修撿起一塊兒最肥美的鹽烤肉扔給李顯,隨即又拿過一塊兒硬得硌牙的干餅遞到了丁白纓的面前。「你牙口好,就吃這個吧。」

  丁修遞給丁白纓的,是一塊名叫「光餅」的標準軍糧。這種軍糧的製作方式,是先將小麥磨成粉,然後加上鹽、鹼、水,揉團搓成條狀,最後分割壓扁後烘製成圓形餅。

  這種餅狀乾糧的直徑約一寸半,厚約半寸。餅中間留有一孔,以便士兵成串掛於脖上。隨時可吃,較為方便。《閩雜記》中有載:今閩中各處皆有,大如番錢,中開一孔,可以繩貫。

  因為選材得當、烘烤得法,所以光餅不止有著便於攜帶、富含營養的特點,而且存放時間很長,即便在潮濕悶熱的南方也不會輕易腐壞,在乾燥的北方,保質期甚至能以月計。

  而這種流行於南方的軍糧之所以出現北方,是因為一個叫戚繼光的南方人,在隆慶二年,在時任薊遼總督譚綸的推薦下,總理薊州、昌平、保定、遼東四鎮練兵事務。這種「光餅」也就隨著練兵,傳到了北方軍中。

  可以預見,如果現在的皇帝駕崩並獲得了一個「光宗」的廟號,那麼這個「光餅」就得避諱改名了。或許可以叫「戚公餅」?

  「哼,」丁白纓才不管這流氓的挑釁。她自己拿了一個光餅和一塊兒狍子肉就走去一棵大樹下盤腿坐著了。「我從不受嗟來之食。」

  「嘁。」丁修也白了丁白纓一眼。「不吃你別拿啊。」

  「這是朝廷發我給的,又不是你發給我的,我憑什麼不拿?」丁白纓擰開隨身攜帶的葫蘆,小心翼翼地在光餅上澆了幾滴水。待餅面完全吸水發軟,她才將那軟化的一塊兒咬下咀嚼。

  「丁師傅,」李顯湊拿著自己的晚餐來到丁白纓的身邊蹲著。「小子想請教您一個事兒。」

  「問吧。」

  「您為什麼肯到北方來啊?」李顯問道。

  「你為什麼這麼問?」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南方多好啊,溫暖、安逸,還沒有兵禍。」李顯說道。

  丁白纓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南方也不是沒有兵禍,至少有海盜和倭寇。」


  「總比這兒好吧?」

  「這倒是。」丁白纓點點頭。直到現在,她仍舊記得途經廣寧時,幾百韃靼騎兵衝擊商隊的場面。這種對遼東而言稀鬆平常的景象,是南方無論如何也見不到的。

  「那您為什麼要來北方啊?」

  「.」丁白纓放下麵餅,拔出隨身的小刀,艱難地切下一塊帶油的狍子肉,然後用刀尖插著塞進嘴裡,最後只憋出一句:「秦將軍不也是南人嗎?」話雖如此,但直到現在,丁白纓也沒能見到秦良玉。

  「可秦將軍是受朝廷冊封的土司啊。她老人家是奉旨來的。」李顯沒那麼講究,直接就用牙齒撕扯。

  「我倒是想奉旨過來,可皇上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給我傳旨。所以我就自己來了。」

  「您是想建功立業?」

  「朝廷也沒說不讓女人掙軍功吧?」

  「那掙了軍功之後呢?」李顯接著問道。

  「我怎麼知道,先掙了再說吧。」丁白纓略有些煩躁地朝李顯揮了揮手。

  李顯沒走,仍蹲在丁白纓的身邊。「丁師傅。」

  「幹什麼,」丁白纓的語氣硬了不少,都快趕上沒泡水的光餅了。「食不言、寢不語,你小子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

  「您是高手,能教我幾手傍身嗎?」李顯低著頭,訕訕地問道。

  「這個可以,」丁白纓半開玩笑地說道:「只要你磕頭拜師,再改姓丁,我就教你。」

  「磕頭拜師可以,但也不必改姓吧,」李顯憨憨地笑了笑。「又不是入贅。」

  「入贅?入贅好啊。」丁修沒皮沒臉地湊了過來。「她這種母老虎就喜歡你這種讀過書的小白臉。到時候,她立了功,皇上封她做女將軍,再許她『封夫蔭子』。你也可以得個誥命嘛!」

  他這一插話,把原本安靜吃飯的崔老六和蘇老九都逗得笑了起來。

  「滾!」丁白纓氣紅了臉,撿起一塊兒石頭朝丁修砸去。

  「嚯喲,」丁修竟然一個閃身躲開了。「好險!丁師傅,我正好姓丁,也不必改了。您教教我唄。」

  「你怎麼好意思的?」丁白纓驚訝於這人的臉皮竟能厚到如此地步。

  「我怎麼不好意思,」丁修還是湊了上去。「就說你教不教吧?」

  「不教。你給我磕頭我也不教。」丁白纓皺著眉頭,起身換了一棵樹作為倚靠。「要是收了你這種沒正形的徒弟,師傅非得把我逐出師門不可。」

  「嘁,不教算了。」丁修乾脆在丁白纓原來的位置坐下了。「爺還不稀得學你那套花拳繡腿呢。」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