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亂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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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2章 「亂燉」(九)

  「關寧軍這是要————拔營而走?」廖猛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臉上露出一絲驚異。

  「估計,是被清虜嚇破膽子了。」旁邊的周成平嗤笑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午前,那兩萬清虜騎兵從他們營前掠過,聲勢甚為浩大,雖說沒發起進攻,但怕是已被嚇掉了半條魂。」

  「瞧這架勢,多半是要倉皇逃竄了。」

  廖猛沒有立即接話,而是重新舉起望遠鏡,仔細掃視關寧軍營地的每一個細節。

  午前那一幕確實令人費解。

  當時城頭守軍眼見兩萬清虜鐵騎如黑雲壓城般自西而來,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以為要親眼見證一場規模近四萬人的戰鬥發生。

  誰曾想,那清虜大軍竟在關寧軍營前數百步處陡然轉向,如河水驟然改道般劃出一道弧線,徑直朝東南方向的大沽口奔襲而去。

  未放一矢,也未動一刀。

  這詭異的一幕讓天津城內的守軍足足愣了一刻鐘。

  待煙塵漸散,關寧軍營地上響起此起彼伏的、劫後餘生的歡呼時,城頭上的人們才面面相覷,低聲議論。

  廖猛當時在城樓上親眼目睹全過程,心中疑竇叢生:清虜想要做什麼?

  是忌憚關寧軍的野戰能力,還是大沽口更具誘惑力?

  如今看來,清虜的「繞行」可以解讀為赤果果的恐嚇。

  他們要讓關寧軍感受到一種致命的威脅,老老實實地待在營地里,不要想著去抄清虜的後路。

  可現在,關寧軍不僅沒「老實待著」,反而開始打包行李,準備開溜。

  「他們有必要這般畏懼嗎?」一名戰術參謀不無譏諷地說道:「他們好歹有一萬八千餘兵力,哦,不對————」

  他冷笑一聲,「兩日前他們膽大包天,派了三千騎兵急襲大沽口,結果被咱們剛剛登陸的援兵給打得狼狽逃回,折損怕是不小。」

  「現在估計就一萬六千餘人。可即便如此,他們畢竟擁有一座稍具防禦力的營壘,雖不算堅固,但壕溝、柵欄、拒馬一應俱全。即便真對上兩萬清虜騎兵圍攻,據壘固守,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結果呢?清虜只是從營前過個路,他們便嚇得匆匆打點行裝準備逃走,真是毫無骨氣!不是號稱天下強軍」嗎?————就這?」

  城牆上不少士兵聞言,立時低聲鬨笑。

  廖猛終於放下望遠鏡,轉頭看了一眼這名年輕的軍官,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

  「也不全怪他們。」他緩緩道,「你想想,關寧軍頓兵天津城下近十日,一粒糧食都沒撈著,估計早就斷頓了。」

  「就算沒有清虜襲來,他們也多半待不下去了。如今清虜兩萬大軍突然現身,雖未對其發起攻擊,卻如利劍懸頂。」

  「換做是你,在缺糧、敵軍環伺、又無城池可依的情況下,會選擇繼續硬撐嗎?」

  那年輕的參謀張了張嘴,頓時為之語塞。

  廖猛繼續道:「再者,關寧軍畢竟是客軍,深入畿輔,後路不明。他們最大的軟肋不是戰力,而是補給和退路。」

  「兩萬餘清虜騎兵的出現,等於切斷了他們任何從容撤退的可能。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話雖如此,但看著城外那支「牛逼轟轟」的遼東精銳之師如此倉皇準備撤離,城頭上的新華軍將士心中仍不免生出幾分輕視。

  許多士兵交頭接耳,對著城外關寧軍大營指指點點,臉上盡顯嘲笑之色。

  如今這般狼狽,難免有種「天道好輪迴」的快意。

  廖猛收斂笑容,正色道:「好了,傳令各部,繼續嚴守城池,未有命令,不得輕動!

  「」

  「是!」

  「派出探馬,盯緊關寧軍動向。重點探查他們究竟是往遼東方向撤退,還是轉向京師。」

  「另外,」廖猛沉吟片刻,「派幾個身手好、機靈點的騎兵,往大沽口方向摸摸情況。不要靠近交戰區域,在外圍觀察即可,速去速回。」

  周成平聞言,臉色也嚴肅起來:「大人是擔心登陸場那邊————」

  「如何不擔心。」廖猛面色凝重,望向東南方。

  「兩萬清虜騎兵,在任何一個戰場,都是一股決定性的力量。大沽口那邊無險可守,登陸部隊立足未穩,雖不知來了多少,但想來不會超過五千。敵我兵力懸殊,又是騎兵奔襲————」


  他沒有說下去,但憂慮已寫在臉上。

  周成平卻表現得頗為自信:「大人不必過於擔憂。前番探馬不是回報,三千關寧鐵騎強攻大沽口,在咱們海軍艦炮的掩護下,被登陸部隊打得狼奔豕突,遺屍千餘。」

  「如今兩日過去,登陸兵力定然更多,臨時防禦設施也該更完善,再加上有海軍戰艦泊在近海,隨時可予以炮火支援。清虜想要過去撿便宜,怕是要崩掉幾顆牙!」

  廖猛長吁一口氣:「但願如此吧。

  「7

  他雖然對新華軍的火器和戰術充滿信心,但那可是兩萬清虜騎兵!

  在遼東戰場上,這股力量足以擊潰數倍於己的明軍。

  大沽口灘頭無遮無攔,最適合騎兵衝鋒。

  一旦被突破防線————

  他不敢再想下去。

  關寧軍的營地拆除工作已接近尾聲,大部分帳篷已被收起,重車輛裝載了七八成前鋒騎兵也已派出,士卒們以營為單位在空地上列隊,等待開拔命令。

  氣氛壓抑而急躁,軍官們催促的吼聲不絕於耳。

  高第、王廷臣、吳三桂三人並轡立於營門附近的一座小土坡上,遠遠望著天津城。

  「城裡一點動靜都沒有。」王廷臣眯著眼睛,「看來是真不打算管我們死活了。」

  吳三桂冷笑:「他們巴不得我們趕緊離開,如何會理會我們的動向?說不定,此刻正在城頭看咱們的笑話呢!」

  高第沉默著。

  他心中仍有不甘,來天津一趟,損兵折將,啥也沒撈著。

  如今,還要像喪家之犬般倉皇撤離,以避清虜鋒芒。

  但理智告訴他,這是最正確的選擇。

  兩萬清虜雖奔大沽口而去,但誰敢保證不會在擊破新洲藩兵後,掉頭再來尋他們晦氣?

  而且,糧草告馨,留在這裡,就是坐困等死。

  「總鎮,各部已準備就緒,是否現在開拔?」一名親衛奔來稟報。

  高第深吸一口氣,正要下令:「————」

  忽然,東北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數騎探馬瘋了一般朝大營衝來,騎手一手執韁繩,一隻手不斷揮舞著,似乎在嘶喊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

  但那種惶急的姿態,讓高第心頭猛地一沉。

  廖猛正城樓上與幾名軍官商討如何接應大沽口援軍的預案,忽然聽見城牆北面傳來喧譁聲。

  「大人!」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來,「清虜————清虜又回來了!」

  「嗯?」廖猛霍然起身。

  「大人,你看————」那士兵伸手指向北方。

  廖猛幾步衝到城牆垛口,奪過一名軍官遞來的望遠鏡。

  鏡頭裡,原本已整隊完畢準備撤離的關寧軍大營,突然陷入了混亂。

  士卒們沒有按計劃向西開拔,反而在軍官的吼叫聲中重新集結陣型,長槍手向前,弓弩手迅速搶占位置,輔兵們拼命將已裝車的拒馬、鹿砦重新卸下,胡亂地堆向營前。

  而在東北方,煙塵再起。

  不同於午前那遮天蔽日的規模,這次煙塵分散而急促,隱約可見其中閃爍的兵器反光。

  「大人,是清虜!」周成平失聲道,「他們殺回來了!」

  廖猛調整焦距,死死盯住煙塵最濃處。

  只見數百騎清虜前哨正與關寧軍的哨探騎兵激烈纏鬥。

  關寧騎手明顯處於下風,且戰且退,不斷有人落馬。

  而在這些輕騎後方約兩里處,大股清虜騎兵正在正從一道土梁後湧出,迅速展開攻擊隊形——雖然不是此前的兩萬規模,但目測至少有一萬餘騎!

  而且前鋒全是白甲兵,那是清虜最精銳的重騎。

  「呵,好一手欲擒故縱之策!」廖猛笑了,「清虜午前奔大沽口是假,真正目標仍是關寧軍!他們故意繞行,遠奔而去,麻痹對方。待關寧軍鬆懈拔營、隊形混亂時,再突然從另一個方向殺個回馬槍!」

  話音剛落,前方戰局已陡然升級。

  已經沖至關寧軍營前約四百步外的清虜輕騎突然向兩側散開,露出後方已然提速衝鋒的巴牙喇重裝騎兵。


  鐵蹄轟鳴即便隔著數里也能隱約可聞,白色鎧甲的騎兵洪流如巨錘般砸向正在倉促列陣的關寧軍大營。

  「轟————」

  第一波撞擊的悶響,仿佛透過大地直接傳到城牆上,廖猛似乎感覺腳下的磚石都在輕微震顫。

  望遠鏡的視野里,關寧軍營前剛剛倉促布置的拒馬被數十名下馬的重裝甲兵頂著如林的刀槍強行搬開,或者用刀斧硬生生劈開,打開了一條條衝擊的道路。

  隨即,騎兵奔騰而入,士卒被撞翻,木屑四下紛飛。

  長槍陣線在衝擊下扭曲、凹陷,有人影被挑飛,有戰馬嘶鳴倒地。

  箭雨從關寧軍陣中升起,黑壓壓一片落入清虜騎兵群,但重甲防禦極佳,落馬者寥寥。反倒是兩翼的清虜輕騎在掩護的同時拋射的箭矢,給關寧軍造成了更大混亂。

  「打起來了————真打起來了!」城頭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廖猛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

  「大人!」周成平急聲道,手指死死摳著垛口青磚,「關寧軍營壘已拆,此時倉促應戰,陣型未穩,恐支撐不了多久!我們是否————」

  「是否出兵策應?」廖猛接過話頭,目光掃過周圍每一張臉。

  話音一落,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爭議聲響起。

  遼南鎮參將彭遇沖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廖大帥,萬萬不可!我軍首要任務是守住天津城,保住城內數十萬石漕糧,此乃根本,不容有失。」

  「關寧軍與清虜交戰,情勢險惡難測。貿然出兵,萬一陷進去,或被關寧軍反手給賣了,後果不堪設想啊!」

  他說的不無道理,在大明作戰,首要防的不是敵人的反擊,而是友軍的算計和挖坑。

  去年澠池大戰,孫傳庭所率領的四萬秦軍死戰李自成,距離戰場僅三十里的左良玉、

  陳永福兩部竟坐視不救,不予任何救援,終致秦軍全軍覆沒。

  此類被「友軍」坑死的事例,在明軍內部簡直不勝枚舉。

  友軍有難,不動如山,敵軍來襲,立馬轉進如風,這已是許多明軍將領的生存哲學。

  新華軍參謀林三成卻持不同意見:「彭將軍言之有理,但也要看到,眼下戰場距離天津城僅五里,出城攻擊須臾可至。」

  「若我們能抓住時機,突然殺出,側擊清虜,說不定能與關寧軍前後夾擊之勢,一舉重創清虜。」

  「風險太大!」彭遇沖反駁,「關寧軍先有圖謀天津,搶奪漕糧之事,後有攻打大沽口,襲擊我們登陸援軍的行徑,他們是敵非友啊!」

  「萬一我們出兵,他們卻趁機抽身而去,將我軍單獨暴露在清虜兵鋒之下,怎麼辦?

  以關寧軍的尿性,他們是絕對做得出來這種事情的!」

  「可若眼睜睜地看著關寧軍被殲,咱們跟那些見死不救的明軍有何區別?況且清虜若殲滅關寧軍,游曳於四野,我們如何將大沽口援兵接應回城?」

  「關寧軍有一萬六千餘人,據營而守,怎會輕易被殲?清虜這是騎兵突襲,未必持久,只要關寧軍穩住陣腳,足以支撐!」

  「你看那陣型,像是能穩住的樣子嗎?」

  爭論愈演愈烈,城頭上,軍官們分成兩派,各執一詞。

  以彭遇沖為首的遼南鎮將領堅決反對出兵,認為守城是本分,冒險出擊無異於自殺。

  而以林三成為代表的新華軍一群參謀則力主抓住戰機,認為這是重創清虜的難得機會。

  而北面的戰場上,血腥的廝殺正迅速升溫。

  煙塵滾滾,殺聲隱隱傳來,不時有火光閃現,可能是火銃射擊,也可能是帳篷被火箭點燃。

  廖猛重新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戰局。

  關寧軍確實陷入全面被動。

  清虜的突擊選擇了一個絕佳時機——關寧軍已在拆除大半營防、士卒心慌意亂、陣型最為渙散的混亂時刻。

  雖然他們反應不慢,倉促間重新結陣,但粗陋的防禦工事已被破壞大半,營牆多處缺口,防禦陣型也遠未部署嚴整。

  此刻,清虜重騎已衝破第一道防線,正在營內左衝右突,試圖分割瓦解關寧軍各部。

  關寧軍騎兵試圖反擊,但被清虜的輕騎弓射手死死纏住,步兵陣線也在騎兵衝擊下不斷後退、壓縮。

  照這個趨勢,關寧軍潰敗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若能據完整營壘死守,或許還能支撐,但在這種半敞開的營地里野戰對抗騎兵衝擊——

  時間,正在一點一滴流逝。

  戰場上的嘶吼聲、馬蹄聲、金鐵交擊聲,隨風隱約傳來,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也敲打著廖猛心中的天平。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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