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亂燉」(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71章 「亂燉」(八)

  七月廿五,天津城東南四里,關寧軍大營。

  正午的陽光炙烤著這片臨時紮下的營盤,粗陋的營牆在熱浪中微微扭曲,連插在上面的旗幡都蔫蔫地垂著,紋絲不動。

  本該是全軍避暑休整的時辰,但此時,整個大營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緊張。

  隨著數騎探馬自西面狂奔入營,馬蹄揚起蔽日塵土,整個營地的氣氛驟然間被拉緊到極致。

  「報!西面十里,大股清虜騎兵正快速襲來!」

  剎那間,原本還算有序的營地爆發出壓抑的騷動。

  軍官們粗糲的吼聲隨即也在各處炸響:「整隊!都他娘的給老子動起來!」

  「披甲!快披甲!」

  「弓手上牆!長槍結陣!」

  士卒們從簡陋的帳篷里竄出,手忙腳亂地套上棉甲、鎖子甲,銅釘和鐵片碰撞聲叮噹作響。

  高第、王廷臣、吳三桂三位總兵頂盔慣甲從中軍大帳中疾步走出,來到各自部屬面前,親兵家丁如影隨形。

  三人臉色都極為難看,昨日傍晚那些零零散散的探報,此刻已被證實為一場即將到來的大戰。

  「快!加固營防!」高第扯著沙啞的嗓子吼道,「所有輔兵,去挖深壕溝!弓弩手上寨牆!火銃隊集結待命!」

  營地頓時陷入一種混亂而瘋狂的忙碌。

  一群衣衫檻褸的輔兵在軍官鞭子的驅趕下,撲到營前那道原本只做樣子的淺溝旁,用鐵鍬、鎬子,甚至長矛瘋狂地刨挖泥土。

  「總鎮,溝太淺了,根本擋不住騎兵衝鋒!」一名游擊焦急地報告。

  「能挖多深挖多深!」高第咬牙切齒,「還要加寬!再加設拒馬,把破損的車轅、帳篷杆全堆過去!動作快一點————」

  各級將校在營中穿梭,檢查各自部屬陣列。

  「長槍手在前,刀盾手護住兩翼!」

  「弓弩手,檢查箭矢!」

  「站直了,怕個球!清虜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

  騎兵將領大聲地吩咐道:「馬匹餵足水,但別餵太飽。」

  「弓矢檢查三遍,弦不可過緊亦不可過松。」

  吳三桂深吸一口氣,揮手召來親信家丁隊長吳國貴,壓低聲音:「稍後,若事有————

  不諧,將所有騎兵聚攏在中軍左翼————」

  「爺的意思是————」吳國貴瞳孔一縮。

  「備好後路。」吳三桂聲音低不可聞,目光掃過西面天際。

  營中響起一片武器碰撞的叮噹聲—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兵器。

  緊張的情緒如瘟疫般蔓延,許多士卒一邊列隊,一邊不住地朝西面張望。

  空氣中除了塵土味,仿佛已經能嗅到一絲鐵鏽和血腥。

  「報————」又一騎探馬飛馳入營,馬匹口吐白沫,騎手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清虜距離營地僅五里!————全是騎兵,鋪天蓋地!」

  營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有人手中的長矛「當哪」一聲掉在地上。

  「撿起來!」軍官的靴子狠狠地踹在那士卒腰上,「臨陣棄械,老子先砍了你!」

  高第大聲呼喝道:「兄弟們,我等戍守遼東數十載,血戰東虜何曾懼過!」

  「今,我軍陣勢嚴密,清虜遠來疲弱,以逸待勞,正可破敵!」

  「斬一虜,賞銀二十兩!」

  「退一步,立斬陣前!」

  賞格和軍令暫時壓住了恐慌,士卒們握緊兵器,眼神重新聚焦,但緊握兵器的手,指節依舊微微發抖。

  「報,清虜先鋒已至三里!」

  「報,清虜已至二里!」

  探馬的回報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比一次悽厲。

  西面的地平線上,一股粗大而猙獰的黑線緩緩浮現,起初只是模糊的陰影,隨即迅速變得清晰。

  那是無數騎兵組成的滾滾洪流。

  煙塵遮天蔽日,如黃龍翻身。

  大地開始輕微震顫,起初只是細碎的嗡鳴,逐漸變成沉悶的隆隆聲,那是上萬鐵蹄同時敲擊大地發出的死亡鼓點。


  「搭弓!」

  「舉矛!」

  「列陣!」

  「火銃手預備!」

  將校們嘶聲大吼,聲音在巨大的壓迫感中顯得更加尖利。

  前排的長槍手將長達丈余的長槍尾端抵住地面,槍尖斜指前方,組成一片冰冷的金屬叢林。

  槍桿在微微顫抖,也不知是地面的震動,還是持槍者的手在抖。

  弓手們微微拉開弓弦,箭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許多人額頭滲出汗水,滑入眼睛,刺痛卻不敢擦拭。

  高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轉頭望向西南方。

  陽光下,天津城灰色的城牆沉默地矗立著,城門緊閉,城頭旌旗依稀,不見任何動靜0

  「你說————」高第的聲音有些沙啞,「咱們跟清虜交戰時,天津城裡的守軍會不會出來?」

  山海關鎮副將夏登仕在一旁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總鎮,新洲藩兵————多半不會出來幫咱們吧?畢竟,咱們前幾天剛剛派兵打了他們登陸的援兵————」

  「呵呵————」高第發出一聲乾澀的輕笑,「那他們會不會————幫著清虜一起打咱們?

  「」

  這個問題讓周圍幾名將領都變了臉色。

  夏登仕咽了口唾沫,想了想才道:「多半————也不會吧?這些年來,新洲人頻頻聯合遼南鎮、東江鎮對清虜發動襲擊,勢同水火。所以,他們當不至於勾連在一起————」

  「————也是。」高第微微點頭,不再說話,目光重新投向那已近在咫尺的清軍。

  其實,對於自己提出的問題,他心中早有答案。

  但在這緊張關頭,他需要說話,需要聽到別人的聲音,哪怕只是毫無意義的猜測,也能稍微緩解那幾乎要將心給擠出來的緊繃。

  來的可是兩萬八旗精騎!

  那是關寧軍十數年來在遼東戰場上的老對手,是最兇悍、最精銳的清虜鐵騎!

  而他們這一萬六千關寧軍,駐紮的不是寧遠、山海關那樣的堅城,不是有著完備防禦體系的堡寨,只是臨時搭建、僅有陋牆淺溝的營地。

  高第此刻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悔意,十幾天前,就不該帶著王廷臣、吳三桂貿然跑來天津。

  不僅一粒糧食沒搶到,反而將他們所有人都置於如此險境。

  野外浪戰,對抗兩萬八旗?

  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昨日傍晚,探馬回報的消息讓他們所有人震驚得無以復加。

  兩萬六千餘順軍,剛剛撤至趙甫莊附近,就遭到清虜騎兵驟然襲擊。

  不過半個時辰,全軍即告崩潰。

  曠野中到處都是逃散的順軍士卒和被八旗甲騎追砍的身影。

  那麼他們關寧軍呢?

  雖然早早獲悉清虜動向,全軍開始警戒備戰。

  但此刻陣列中,許多士卒的慌亂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他們的虛弱。

  弓弩、馬刀、長矛,以及那少得可憐的火統,簡陋的防禦工事,在清軍龐大的騎兵洪流面前,顯得如此單薄。

  沒有火炮,沒有堅城,只有血肉之軀和一道匆忙加深的壕溝和粗陋的營牆。

  能擋住嗎?

  高第將手中的刀握得更緊了一點。

  清軍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前排騎兵鎧甲的反光,能看清他們頭上飄揚的各色盔纓。

  他們還沒有提起馬速,而是以一種壓迫性的態勢緩緩逼近,這種沉默的威壓,更讓人窒息。

  營中許多士卒開始不斷地吞咽口水,嘴裡碎碎地念叨著什麼,或許在念佛祖,或許在喊娘親。

  弓弦慢慢被拉到滿月,吱嘎聲此起彼伏。

  八百步。

  七百步。

  五百步。

  已經進入騎兵沖陣的邊緣。

  高第舉起右手,準備下令弓弩齊射。

  他知道這第一輪箭雨至關重要,若能造成足夠殺傷,或許能挫敵銳氣。


  他的手很穩,五指分開,形如刀鋒。

  驀的,情形陡變。

  「清虜————轉向了!」營中望台上,一名眼尖的士卒突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

  那聲音里混雜著極度的意外,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高第愣住了,舉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抬頭,瞪大眼睛向清虜隊伍望去。

  只見那原本直撲關寧軍大營的滾滾洪流,在距離營地不足五百步的位置,突然整體轉向。

  大隊騎兵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馬蹄捲起的煙塵在空中拖出渾濁的軌跡。

  他們沒有提速,也沒有減速,仍舊以方才的勢頭,就這麼從關寧軍大營的側翼掠過,朝著東南方向奔騰而去。

  鐵蹄轟鳴聲依舊震耳欲聾,大地震顫不減分毫,但那致命的壓力卻陡然改變了方向。

  「這————」高第張著嘴,一時失語。

  他眼睜睜看著清軍騎兵從營前不斷席捲而過,留給漫天煙塵和一道道冰冷的背影。

  但他們沒有投射一支箭,也沒有劈出一刀,就這麼————走了?

  「————大沽口?」夏登仕猛地反應過來,「總鎮,他們是奔大沽口去的,他們要打新洲藩兵!」

  「不會吧?」高第怔住了,臉上的表情震驚而又茫然。

  營中一片死寂。

  只有清軍萬馬奔騰的轟鳴在持續,煙塵滾滾撲向營地,迷得人睜不開眼。

  所有關寧軍士卒都呆立在原地,保持著臨戰姿態,卻有些不知所措。

  長槍依舊指著前方,弓弦依舊緊繃,但敵人卻從他們面前拐了個彎,直奔他處。

  「莫不是,清虜也缺糧?」夏登仕看向高第,「他們想要奪取新洲藩兵登陸的————糧秣物資?」

  高第長舒了一口氣,將一直高高舉起的右手放了下來。

  「狗日的!」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讓他們去碰新洲藩兵的火銃陣————撞個頭破血流才好!」

  「總鎮,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夏登仕小心地問道:「我們是不是趁此機會,立即拔營撤往他處?」

  「————」高第聞言,看了一眼正在不斷奔行的清虜騎兵,「再等等。待他們走遠了,我們再做下一步行止。」

  「全軍保持戒備,不得鬆懈!————防建奴殺回馬槍!」

  「是!」

  「來人,去請王總兵和吳總兵過來商議軍情。」

  陽光依舊毒辣,照在關寧軍大營里的每一張臉上。

  那些臉上有慶幸,有茫然,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清虜來了,又從面前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