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亂燉」(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67章 「亂燉」(四)

  戌時初刻,天津城西,順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大順澤侯、提督諸營權將軍田見秀霍然起身,眼神銳利地盯著跪在面前的探馬。

  「再說一遍!」田見秀的聲音急促,透著不可思議。

  探馬咽了口唾沫,臉上帶著幾分驚詫的表情:「稟澤侯,關寧軍確實————敗了。兩千餘騎猛攻大沽口碼頭,被新洲藩兵————擊潰了。」

  「擊潰?」田見秀眉毛一挑。

  「是,澤侯。」那探馬點點頭:「申時二刻,關寧軍集結兩千餘騎,於大沽口碼頭三里外發起攻擊,是時新洲藩兵剛登陸不久,碼頭外圍也只是倉促設了一道拒馬牆,挖了些陷馬洞,撒了鐵蒺藜。然後————」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懼,「然後,他們的火炮就響了。

  「碼頭先開的炮,大概四五門的樣子,對沖陣的關寧騎兵造成的損失還不是很大。接著,就是海上的大船————開炮了。」

  「那些船離岸有一里多,但炮聲————像天崩地裂,炮彈像下雨一樣砸進關寧軍的衝鋒隊裡。」

  「炮彈飛過來————有的直接把人馬砸碎,有的在地上彈跳,一彈就是一條血胡同。」探馬的聲音越來越低,「關寧軍還在沖,但隊形已經亂了。」

  「等衝到一百五十步左右時,碼頭上那幾門炮換了霰彈————,一片一片的鐵珠子,像撒豆子一樣。」

  「前排的騎兵————像被鐮刀割的麥子,齊刷刷地倒下一片。有人頭被打爆了,有馬肚子被打穿了,腸子流了一地————」

  帳內三人都沒有說話。

  劉希堯握緊了手中的腰刀,指節發白。

  谷可成閉上了眼睛。

  「衝到一百步時,新洲兵的火銃開始齊射。」探馬又吞咽了一口口水,繼續說道,「一輪,接一輪,再一輪————根本不停。硝煙濃得看不清人,只能聽見槍聲,還有————慘叫聲。」

  「最後衝到拒馬牆前時,關寧軍已經沒剩下多少人了。有些騎兵試圖跳過去,撞在木頭上摔下來;有些下馬想搬開障礙,剛下馬就被打成篩子。」

  他抬起頭,看著田見秀,「然後————然後就潰了。還活著的騎兵調頭就跑,向兩邊逃,什麼都不要了,只想離那些槍炮越遠越好。」

  話音落下,帳內一片死寂。

  劉希堯和谷可成站在田見秀身旁,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關寧軍傷亡多少?」田見秀沉聲問道。

  「至少————半數以上。」探馬的聲音發乾,「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人的,馬的。傷兵更多,哀嚎聲幾里外都能聽見。屬下粗略估算,關寧軍此戰————至少折損一千五百騎,可能更多。」

  田見秀揮揮手,探馬躬身退出帳外。

  帳內只剩下三人。

  「兩千餘關寧鐵騎————」田見秀喃喃道,「被不到一千五百餘剛剛登陸、半數還在暈船的新洲藩兵擊潰,傷亡大半。」

  他抬起頭,看向劉希堯和谷可成:「你們前些日子攻天津城,也是這般————

  情形?」

  劉希堯重重地點頭:「澤侯,末將打了十幾年仗,從沒見過如此兇猛的火器。火炮打得又准又狠,特別是那種霰彈,一打一大片。我們的人衝過壕溝,還未架起雲梯,就被他們的火銃手一排一排地打倒。」

  谷可成接話道:「新洲藩兵的火器之利,遠超朝廷官軍。不,是遠超我們見過的任何一支軍隊。」

  「他們似乎————不太一樣。不只是火器厲害,他們的戰法、紀律、還有那種————那種有條不紊的冷靜,都和我們見過的軍隊不一樣。」

  「不太一樣?」田見秀重複了一遍,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何止是不太一樣。關寧軍是什麼?是大明朝最後的精銳,是在遼東跟建虜拼殺十幾年的邊軍。」

  「兩千多騎兵的衝鋒,放在往常,足以衝垮上萬步兵的陣列。」

  他站起身,在帳中踱步:「可現在呢?被一道倉促設立的拒馬牆、幾個陷馬洞、一些鐵蒺藜,加上火炮和火統,就給硬生生擋住了,擊潰了,還他娘的傷亡過半。」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兩位部將:「你們說,若是我們不計代價強攻天津城,或者————去攻打大沽口碼頭,需要填進去多少人?」


  劉希堯和谷可成沉默。

  傷亡,怕是不會比關寧軍少。

  田見秀嘆了一口氣,眉頭皺了起來。

  「澤侯,」谷可成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末將以為————天津城,怕是攻不下了。即便關寧軍真的願意交個投名狀,與我們合兵,恐怕也————」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合兵又如何?

  關寧軍兩千騎兵都沖不過一道倉促布置的灘頭防線,他們加上順軍就能攻下天津城?

  城裡的新洲藩兵可不止一千,而且有堅城可守,有充足的糧草彈藥。

  田見秀何嘗不知?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權衡,強攻天津,奪取那七十萬石漕糧,固然能解大軍缺糧的燃眉之急。

  但代價呢?

  劉希堯和谷可成也是打老了仗的人,連他們也對進攻天津城畏之如虎,那就說明它確實難打,難打到讓人絕望。

  新洲藩兵的火器犀利,天津城防又比大沽口碼頭強十幾倍,真要強攻,得填進去多少條人命?

  一萬?

  兩萬?

  甚至更多?

  而大順軍現在最怕的就是消耗—不是那些裹挾而來的流民和降附的明軍僕從,那些死多少都不心疼。

  真正要命的是老營精銳,那些從陝西就跟著闖王的老兄弟,那些百戰餘生的骨幹。

  這些老兄弟死一個少一個,死光了,大順的根基就垮了。

  就在三人相對無言,帳內氣氛凝重如鐵時,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直奔中軍大帳而來。

  「報!」親兵掀開帳簾,臉上帶著驚惶:「澤侯,京師大營來了傳令的使者!是————是果毅將軍黨守素!」

  隨即,一名風塵僕僕的順軍將領沖了進來。

  那人約莫三十來歲,滿臉塵土,神色焦急,眼中布滿血絲,正是大順中營果毅將軍黨守素。

  「澤侯!」黨守素微微抱拳,聲音嘶啞,「闖王急令!」

  田見秀心頭一緊。

  京師急令?

  是催促他們儘快攻下天津,奪取漕糧?

  還是————

  他從黨守素手中接過一封火漆密信。

  信筒是軍中常用的竹筒,封口處蓋著「大順永昌皇帝行在」的印鑑。

  田見秀用小刀挑開火漆,取出信紙,將其展開細讀。

  只看了幾行,他的臉色就變了。

  先是疑惑,再是震驚,最後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凝重。

  他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顫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劉希堯和谷可成察覺到不對,上前一步:「澤侯,怎麼了?」

  田見秀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面色沉重地黨守素:「這命令————是闖王親下的?」

  「是。」黨守素點頭,「末將離開京師大營時,闖王親自交代,讓澤侯收到命令後立即執行,不得有誤。」

  「立即撤軍————」田見秀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語,「放棄圍攻天津,全軍————西撤?」

  「什麼?」劉希堯和谷可成同時驚呼。

  這就放棄————圍攻天津?

  西撤?

  這不就等於承認攻不下天津,奪不到漕糧,這兩萬多大軍白來了?

  呃,好像是白來了。

  可問題是————為什麼這麼急?

  田見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向黨守素,眼神銳利如刀:「黨守素,你且告訴我,京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闖王為何突然下令撤軍?」

  「可是————京師戰事不利?」

  黨守素抬起頭,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驚懼,有猶豫,還有一種深深的不甘。

  他張了張嘴,看了看帳內的幾名親兵,欲言又止。

  田見秀會意,揮手讓親兵退下。

  帳簾落下,帳內只剩下四人。


  黨守素這才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壓抑的焦灼:「澤侯,兩位制將軍,大同————大同出事了。」

  「大同?」田見秀心頭一跳。

  「十天前,大同總兵姜瓖突然叛我大順,復歸明朝。」黨守素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帳外的人聽見,「他暗中收買了威武將軍張黑臉(又稱張黑),突襲帥府,襲殺了柯天相,奪取了大同關防。」

  「制將軍張天琳苦戰一夜,只帶著不足兩千人殺出重圍,逃往朔州方向。其餘留守順軍將士————盡數陷於城中。」

  話音一落,帳內立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大同。

  那是順軍北路的戰略要地,是連接山西和宣府、京師的樞紐,是李自成東征時第一個投降的大明軍鎮。

  大同若失,不僅切斷了大順軍後路,更可怕的是————連鎖反應。

  大同巨變,不僅會震動整個山西,那些降附的明軍將領,唐通、白廣恩、王承充、陳永福————誰敢保證他們不會群起效仿之?

  田見秀緩緩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他盯著矮几上攤開的地圖,盯著天津城的位置,盯著大沽口的位置,盯著那條從北京通往陝西的漫長路線。

  一個多月前,大順軍從陝西出兵,一路勢如破竹,席捲山西、河北、河南、

  京畿,兵圍北京,眼看就要改朝換代。

  而如今,京師久攻不下,糧秣耗盡,後方重鎮反正歸明。

  局勢,在瞬息之間,天翻地覆。

  「傳令。」良久,田見秀終於開口,「各營立即收拾,一個時辰後————拔營西撤。」

  「全軍輕裝簡從,帶不走的車架輜重————就地焚毀,不許留給明軍。」

  劉希堯和谷可成欲言又止,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抱拳行禮,退出大帳。

  黨守素也行禮告退,帳中只剩田見秀一人。

  他自光再次回到案几上的地圖,手指從北京緩緩移到西安,又從西安移到大同。

  這條線,曾是他們一路東進的征途。

  現在,卻要沿著它退回去。

  帳外,喧譁聲驟然響起。

  起初是隱約的嘈雜,像是水滴入油鍋。

  接著是軍官的呼喝聲,士兵的奔跑聲,馬匹的嘶鳴聲,還有——罵聲,抱怨聲,驚慌的詢問聲。

  整個營地像是一鍋突然被煮沸的水,躁動不安。

  「這就————退了?」田見秀苦笑一聲。

  這一旦退回去,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軍心、士氣、那股改天換地的銳氣,還有————天命。

  而前路,吉凶未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