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亂燉」(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66章 「亂燉」(三)

  更近了,距離兩百步。

  然而,碼頭上那四門該死的火炮又響了。

  但這次打出來的不是實心彈,炮口噴出的火焰和濃煙中,飛出的是一片黑壓壓的————鐵雨。

  霰彈!

  數以千百計的小鐵珠和碎屑在空中散開,形成一片寬達近百步的死亡扇面,劈頭蓋臉地砸進已經混亂不堪的騎兵集群。

  那一瞬間,張翼感覺時間變慢了。

  他看見左前方一名騎兵的頭盔被三顆鐵珠同時擊中,頭盔變形,腦袋像個被砸碎的西瓜般爆開,紅白之物噴濺。

  那具無頭的屍體還坐在馬上,隨著戰馬又沖了十幾步才滑落。

  他看見右前方一匹戰馬被打中了十幾顆鐵珠,馬腹上出現十幾個血洞,腸子從最大的那個洞裡流出,拖在地上。

  戰馬哀鳴著倒下,將背上的騎兵壓在身下。

  他看見正前方一整排約二十騎的騎兵小隊一—那是王敖副將的親兵隊,穿著統一的青色棉甲——像被無形的鐮刀收割,齊刷刷地倒下。

  有人被打中面部,整個臉沒了,有人被打中胸膛,棉甲上出現密集的血點。

  更多的是戰馬被打中,嘶鳴著摔倒,將騎兵狠狠地甩出。

  一輪霰彈齊射,鋒線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層。

  張翼感覺臉頰一熱,伸手一摸,是血,不知是誰的血濺到了他臉上。

  他環顧四周,原本密集的衝鋒隊伍,此刻已經稀疏了許多。

  到處都是倒斃的人馬,到處都是掙扎的傷者,鮮血將土地染成了暗紅色。

  許多騎兵開始遲疑了,有人勒馬,有人轉向,有人甚至試圖調頭,恐懼開始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蔓延。

  「不許停!沖!只剩最後一百五十步了!」

  栽倒在地王副將竟然奇蹟般地還活著,扯著嗓子大聲嘶吼,但聲音里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底氣,只剩下瘋狂的執拗,「衝過去就能活!停下來的都得死!沖啊————」

  一百二十步。

  已經能聽見拒馬牆後那些藩兵的喊聲,雖然聽不清在喊什麼,但能聽出其中的————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冰冷的、有條不紊的口令。

  一百步。

  拒馬牆後站立的人影已經舉起火統,朝著他們衝鋒而來的隊伍,靜靜地瞄準。

  張翼心中閃過一絲疑惑,這個距離,火銃能打准嗎?

  遼東明軍也有火統,但準頭差得很,五十步外就打不中人了,而且裝填慢,打一輪就得等半天。

  「放!」

  隨著一聲高亢的命令呼出,那些火銃的槍口同時噴出火焰和白煙。

  「砰!砰!砰!————」

  數百支火銃齊射的聲音匯成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白色的硝煙瞬間從拒馬後升騰而起,將整道防線籠罩在其中。

  幾乎同時,張翼感覺左肩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棉甲上出現一個指頭粗的洞,鮮血正從洞裡汩汩流出。

  好像————不疼。

  嗯,至少現在還不疼,只有一種麻木的灼熱感。

  他身前的親兵就沒這麼幸運了。

  那個跟了他四年的老部下,胸口同時中了三彈,棉甲被撕開三個血洞。

  他瞪大眼睛看著張翼,張嘴想說什麼,但只噴出一口血沫,然後身子一歪,從馬背上栽落。

  「虎子!」張翼嘶聲大喊。

  但虎子已經聽不見了。

  更可怕的是,第一輪齊射的白煙還沒散盡,第二輪齊射又來了。

  又一片火統從煙霧中伸出,又一輪齊射。

  「砰!砰!砰!————

  ,更多的騎兵倒下。

  張翼看見右前方三十步外,又有一整隊約十餘騎的騎兵在瞬間被射成了篩子。

  那是吳三桂總兵麾下的家丁,穿著精良的鐵網甲,但在這種密集的鉛彈面前,鐵網甲像紙一樣被穿透。

  人仰馬翻,鮮血噴濺,有些戰馬身上中了十幾彈,還在慣性作用下向前沖,直到撞上拒馬才倒下。


  八十步。

  第三輪齊射。

  「砰!砰!砰!————」

  硝煙更濃了,幾乎看不清拒馬後的情形。

  但從煙霧的縫隙中,仍能看見不斷有火統伸出、開火、收回,然後新的火統又伸出來。

  那節奏機械而穩定,一輪接一輪,幾乎不間斷。

  張翼從未見過這樣的火統齊射。

  遼東明軍的火統隊,打一輪得裝填半天,而且準頭差,威力小。

  但眼前這些新洲藩兵的火銃,不僅打得准、威力大,而且————他們好像不需要間隔?

  這不是他熟悉的戰鬥,這也不是騎兵衝進步兵陣,靠馬刀和馬速取勝的戰鬥。

  這是————他媽的屠殺。

  單方面的被人家屠殺。

  六十步。

  衝鋒集群已經稀疏得不成樣子。

  原本兩千餘騎兵,此刻還能動的可能不到一千,而且速度越來越慢,前面倒斃的人馬成了障礙,需要繞開,鐵蒺藜和陷馬洞還在製造新的傷亡。

  最重要的是,士氣已經開始崩了。

  許多人開始勒馬,開始轉向,開始尋找逃跑的路線。

  但後面還有騎兵憑著慣性不斷湧來,陣勢亂成一團。

  五十步。

  最前排的騎兵終於衝到了拒馬前,但他們面臨一個新的問題:怎麼過去?

  拒馬牆雖然粗陋,但也有齊胸高,已經失了速度的戰馬根本跳不過去—嘗試跳躍的十幾匹馬都撞在了拒馬上的木樑車架上,連人帶馬摔倒。

  有些騎兵試圖下馬,搬開障礙,但剛下馬就成了火統的靶子,瞬間被擊倒在地。

  還有些騎兵揮刀劈砍,想砍出一條路,但那些車架門板用繩索綑紮得很結實,一時半會砍不斷。

  而拒馬後的火銃還在不斷射擊。

  一輪,又一輪。

  硝煙瀰漫,槍聲連綿,鉛彈呼嘯。

  不斷有騎兵在矮牆前倒下,有人被直接射殺,有人受傷墜馬,然後被後面的馬蹄踩中。

  鮮血在拒馬前匯成了小溪,順著地面的坡度流淌,染紅了一大片土地。

  張翼也衝到了拒馬牆前二十步,左肩已經感到疼得厲害,血流不止,整條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他丟掉了弓箭,但還握著馬刀,但不知道該砍向誰,因為敵人還在拒馬牆後,根本看不見。

  他環顧四周,一片慘烈。

  到處是屍體,到處是傷者在哀嚎,到處是受驚亂竄的戰馬。

  衝鋒已經完全停滯,騎兵們擠在拒馬前幾十步的狹窄區域內,進退不得。

  而拒馬後的火統還在射擊,每一輪齊射都能放到數十人,像是割麥子一般,一茬,又一茬。

  「撤————撤吧————」身邊一個滿臉是血的騎兵喃喃道,眼中滿是恐懼,「打不過————根本不過去————這是送死————」

  張翼想罵他膽小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心中也升起了同樣的念頭。

  這不是戰鬥,是送死。

  是排著隊、騎著馬、衝進一片由火炮、火統、陷馬洞、鐵蒺藜構成的死亡之地,然後像豬羊一樣被屠宰。

  突然,火炮又響了。

  拒馬後的幾門火炮又打出了一輪霰彈。

  這次距離更近,效果更恐怖。

  無數的鐵珠幾乎貼著地面橫掃而來,將擠在矮牆前的騎兵放倒一大片。

  慘叫聲、馬嘶聲、骨骼碎裂聲、鐵珠擊中甲片的「叮噹」聲,混成一片,變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嘈雜。

  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然後像是傳染般,還能動彈的騎兵們紛紛調轉馬頭,向兩側逃去。

  潰散開始了。

  一旦開始,就止不住。

  騎兵們拼命鞭打戰馬,向左右兩邊狂奔,只想逃離這片死亡區域,離那些噴火的火炮、冒煙的火統越遠越好。


  有人撞在一起,人仰馬翻。

  有人被倒斃的馬匹絆倒,隨即連滾帶爬,也不找馬了,徒步朝後奔去。

  更多的人什麼都不管了,只顧逃命。

  張翼也調轉了馬頭。

  他知道這很丟臉,知道回去可能會被軍法處置,但此刻活下去的念頭壓倒了一切。

  他不想像虎子那樣死在這裡,不想被那些該死的火統打成篩子,不想被那些從天而降的炮彈砸碎,變成一灘碎爛。

  他想活,想回遼東,想回山海關,想回家一—那裡還有他的妻子和四個孩子。

  他打馬向左翼衝去,那裡看起來人少一些。

  馬剛衝出去十幾步,他感覺後背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不,不是一下,是兩下,三下。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他低頭,看見胸前出現了三個血洞,鮮血正汩汩流出。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但只有血沫湧出。

  視線開始模糊,隱約間,他感覺自己的馬還在向前沖,聽到遠處海面上火炮再次轟鳴,拒馬後的新洲藩兵機械地扣動扳機。

  原來————是這樣的。

  這是他最後一個念頭。

  然後,他握刀的手鬆開了,從馬背上栽落,重重摔在地上。

  他還能依稀聽見一絲聲音,馬蹄聲、槍炮聲、慘叫聲、還有————風聲,但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最後,是一片黑暗。

  徹底的、永恆的黑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