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風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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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9章 風眼(三)

  清晨的陽光,已然帶著夏日的一絲毒辣,照在天津城西的曠野上。

  大順軍淮侯、右營制將軍劉希堯按刀而立,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的目光掃過面前列隊的將士,最終定格在昨日率先潰退下來的那名都尉身上。

  那都尉被兩名親兵押著,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想要求饒。

  「斬了!」劉希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凜冽的殺意,清晰地傳到前排每一個士兵耳中,「臨陣畏縮,亂我軍心,死有餘辜!」

  命令一下,刀光閃過,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落在地,無頭的屍體頹然倒下,溫熱的鮮血浸透了乾燥的黃土。

  周圍一片死寂,只有軍官們粗重的喘息和士兵們壓抑的吸氣聲。

  這血腥的場面,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許多人因接連不斷的勝利而發熱的頭腦上,同時也激起了另一種更為凶戾的情緒。

  「都看到了嗎?」劉希堯猛地轉身,對著鴉雀無聲的隊伍咆哮,「這就是畏戰不前的下場!今日攻城,只許進,不許退!」

  「老子親自為爾等擂鼓助威,第一個登上天津城頭的,老子保他連升三級,賞銀百兩,京師內城宅邸一棟!」

  「破城之後,除了漕倉和官倉里的糧食,城中財帛女子,任爾等取用!」

  這極具誘惑力的許諾,配合著方才血淋淋的震懾,讓許多士兵的眼睛瞬間紅了,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為了對天津城發起雷霆一擊,劉希堯與幾名心腹部將進行了周密的部署。

  打前鋒的不再是新附明軍或流民,而是從老營中精選出的兩百餘名悍卒。

  這些人是大順軍的脊樑,作戰經驗豐富,悍不畏死,向來就是破陣攻堅的核心力量。

  同時,他將手中寶貴的千餘騎兵也全部投入,不再作為戰略預備隊,而是環繞天津城不斷遊走、奔馳、呼喝,用震天的馬蹄聲和器張的吶喊,製造山雨欲來的巨大壓力,試圖從心理上摧垮守軍的意志。

  為了給主攻部隊提供掩護,他還調集了兩千多名弓手,攜帶強弓硬弩,呈散兵線快速推進到距離城牆一百二十步左右的距離。

  這是大明軍隊,或者說,是大順軍以往攻克城池時慣用的戰術—以密集的箭雨覆蓋城頭,壓制守軍無暇反擊,為攀城的步兵創造機會。

  在劉希堯和許多順軍將領的經驗里,面對如此猛烈的遠程打擊,大多數明軍守城部隊都會被打得抬不起頭,士氣大跌。

  「咚!咚!咚!————」

  雄渾的戰鼓擂響了。

  劉希堯親自操起鼓槌,赤著上身,奮力敲擊著一面巨大的牛皮戰鼓。

  鼓聲並不花哨,卻帶著一種激昂的、令人血脈賁張的力量,仿佛直接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他要用這鼓聲告訴所有攻城的士兵。

  鼓聲不息,進攻不止!

  「殺啊!」

  「打破天津城,搶錢、搶糧,搶女人!」

  在重賞的刺激和嚴苛軍令的驅動下,在震天的鼓聲和騎兵的呼嘯助威中,第一批千餘名順軍士卒在兩百老營骨幹帶領下,扛著數十架連夜再次趕製簡陋長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朝著天津城牆洶湧撲去。

  然而,隊伍剛剛衝出不遠,距離城牆還有足足四百餘步之遙,甚至連城頭守軍的面目都還看不清楚時,猛然間響起一陣陣悶雷聲。

  「轟!轟!轟!」

  天津城頭,那十數門火炮猛地噴吐出熾烈的火光和濃密的白色硝煙,如夏日驚雷般接連炸響,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一顆顆黝黑的實心鐵球帶著死亡般的尖嘯,劃破空氣,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進了正在衝鋒的順軍隊列之中。

  「嘭!」一聲沉悶可怕的巨響,一顆炮彈直接命中了一名扛著梯子的士卒腰部,那士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瞬間撕碎,化作一團爆裂的血霧和碎肉,他身旁的幾名同伴也被飛濺的骨茬和碎肉打得慘叫倒地。

  另一顆炮彈則貼著地皮彈跳而來,如同死神的鐮刀,所過之處,腿斷肢折,留下一條血肉模糊的通道,最後重重撞在一架梯子上,將其瞬間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衝鋒的隊伍仿佛被十幾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勢頭猛地一滯。


  慘叫聲、驚呼聲瞬間壓過了衝鋒的吶喊。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遠程打擊給打懵了。

  昨日,城頭好似沒有打炮吧?

  「不准停!」

  「沖,給老子沖!」

  後陣軍官聲嘶力竭地吼叫,督戰隊雪亮的刀鋒已經舉起。

  劉希堯擂鼓的手臂更加用力,鼓點也變得愈發急促。

  打頭的兩百老營兵發一聲喊,腳下速度驟然加快,試圖利用火炮發射的間隙快速接近城牆。

  後面士兵在他們的帶動下,一邊發出聲嘶力竭的喊聲以驅散內心的恐懼,一邊低頭向前快速奔去。

  城頭的炮手顯然訓練有素,裝填發射速度極快。

  第一輪射擊後不到一分鐘,第二輪炮擊再次降臨。

  彈丸依舊精準地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中彈者無不慘烈異常,有的被直接打碎,有的被削掉了半邊身子,有的雙腿被齊根砸斷,倒在血泊中發出非人的哀嚎。

  恐懼,如同瘟疫,在衝鋒的隊伍中無聲地蔓延。

  每一次炮響,士兵們都下意識地渾身一顫,拼命向前奔跑,仿佛只要跑得夠快,就能躲開那追魂奪命的鐵球。

  陣後的督戰隊毫不留情,數名因為恐懼而動作稍顯遲疑的士兵,立刻被砍翻在地。

  在死亡的雙重威脅下,所有士兵都緊咬著牙關,低著頭,拼命邁動如同灌了鉛的雙腿向前猛衝。

  但這種極度的恐懼和緊張,卻是消耗著他們大量的體力,奔行不到三百步,許多人已經氣喘如牛,腿腳酸軟,汗水混合著塵土淌進眼睛,一片模糊。

  衝鋒的隊列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終於接近到壕溝,距離城牆已近在咫尺。

  許多人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絲僥倖,他奶奶的,終於衝過來了!

  他們手忙腳亂地將沉重的木梯放倒,試圖架設在第一道壕溝上,為跨越這最後的障礙做準備。

  然而,就在此時,城頭火炮的轟鳴聲陡然一變。

  不再是那種沉悶的巨響,而是變得更加尖銳、密集。

  數門火炮猛烈地噴出火焰,但射出的不再是巨大的實心彈,而是一片片————

  烏雲!

  那是數以百計的細小鉛彈和鐵珠,在火藥燃氣的強力推動下,以一個寬大的扇面激射而出,如同狂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砸向了擁擠在壕溝前的順軍隊伍。

  「噗噗噗噗————」

  那是鉛彈密集嵌入肉體、擊碎骨骼的可怕聲響,如同雨打芭蕉,帶著令人驚悚的穿透力。

  沖在最前面,正準備踏梯過壕的老營兵和緊隨其後的士卒,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大鐮刀掃過,成片成片地倒下。

  剎那間,壕溝邊緣血肉橫飛,慘嚎聲響徹四野。

  鮮血如同紅色的霧氣般爆開,殘破的肢體、碎裂的兵器和木梯零件四處飛濺。

  僅僅兩輪霰彈的急速射之後,殘存的順軍士兵終於崩潰了。

  巨大的傷亡和前所未有的火力密度,徹底摧毀了他們的意志。

  什麼賞銀,什麼宅邸,什麼財帛、女人,在眼前這血肉磨坊般的景象前,都失去了意義。

  人的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

  士兵發一聲喊,不顧一切地掉頭向後逃去,甚至連那些兇悍的老營兵,在目睹了同伴被瞬間打成篩子的慘狀後,也失去了繼續向前的勇氣,混雜在潰兵中向後奔逃。

  督戰隊揮刀砍翻了幾個逃兵,卻根本無法阻止這雪崩般的潰退,反而被洶湧的人潮衝散、裹挾著一起向後逃去。

  劉希堯手中的鼓槌僵在了半空,臉色由鐵青轉為煞白。

  他眼睜睜地看著精心組織的第一次攻勢在對方兇猛火力打擊下土崩瓦解,氣得渾身發抖。

  「廢物!一群廢物!」他暴跳如雷,再次下令斬殺了十數名逃回的士卒,又撤換了幾名指揮不力的都尉、哨總。

  稍事休整,殺紅了眼的劉希堯不顧部將的勸阻,再次組織起兩千餘兵力,分從城牆兩個方向發起猛攻,試圖尋找守軍的薄弱環節。

  然而,結果毫無二致。


  守軍的火炮總能精準地砸向衝鋒陣列,用實心彈製造著死亡恐怖,用霰彈近距離收割人命。

  進攻的隊伍甚至都未接近到城牆五十步之內,便在熾烈的火力下傷亡慘重,不得不狼狽退回。

  時間已過正午,烈日灼烤著大地,也灼烤著劉希堯焦躁的心。

  連續受挫和慘重傷亡,讓他徹底打急了眼。

  「把所有能動的都給老子集合起來!」他嘶啞著嗓子吼道,親自提著雁翎刀站到了隊伍的最前面,面目猙獰,「這次老子親自督陣,一鼓作氣,踏平天津!」

  「破城之後,兩日不封刀!」

  震天的戰鼓再次擂響,這一次,順軍組織了四千人,如同瘋狂的蟻群,從西、南、北三個方向,鋪天蓋地地湧向天津城。

  吶喊聲、呼號聲、馬蹄聲、鼓聲響成一片,聲勢甚為浩大。

  然而,回應他們的,是天津城頭更加熾烈、更加密集的火力打擊。

  中遠程,是重炮持續不斷的轟擊,實心彈和霰彈交替使用,有效地打亂他們的衝鋒陣型,造成持續傷亡。

  進入一百五十步後,城頭的弩箭開始發威,強勁的弩箭專門瞄準軍官和試圖整隊的小集群。

  而當他們拼命越過壕溝,進入百步之內,真正的殺戮降臨了。

  「轟!轟!轟!————」

  「砰!砰!砰!砰!————」

  密集的霰彈,如暴雨般襲來,形成一道道死亡線。

  還有連綿不絕、幾乎沒有任何間隙的排槍齊射。

  城垛後方,硝煙一陣接著一陣升起,幾乎未曾消散。

  鉛彈組成的金屬風暴,以極高的射速和驚人的密度,潑灑向衝鋒的順軍人潮這完全不同於他們在北京城下遇到的明軍火統——那裡的明軍往往只在形勢最危急時,才會動用有限的火統進行一輪、兩輪齊射,然後就是漫長的裝填和冷兵器的搏殺。

  而在這裡,火統的射擊仿佛永無止境!

  衝鋒的士兵如同被狂風卷倒的麥子,一排排地倒下。

  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緊隨而至的鉛彈擊中。

  鮮血染紅了大地,屍體層層堆積,幾乎填平了部分壕溝。

  攻勢僅僅堅持了不到一刻鐘,在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後,順軍士兵的神經終於再次崩潰。

  即使兇悍的督戰隊接連砍翻了數十人,也無法阻止這雪崩般的潰退。

  甚至有些殺紅了眼的潰兵,為了逃命,開始衝擊督戰隊的防線,整個後陣一片大亂,被奔逃的士兵倒卷著,一起狼狽不堪地逃回了出發陣地。

  這根本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順軍士兵的勇氣在這鋼鐵和火藥組成的死亡之牆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們甚至無法對城頭守軍造成任何像樣的殺傷。

  隨著順軍倉惶撤離城牆,戰場上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傷兵悽厲的哀嚎和戰馬不安的嘶鳴。

  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午後的陽光灑在戰場上,映照著滿地狼藉的屍體、破碎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紅色血污,景象慘不忍睹。

  劉希堯拄著雁翎刀,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灰敗。

  雖然還未清點戰損,但粗略估算,僅這一天,部隊傷亡就超過了一千五百人,其中不乏珍貴的老營骨幹。

  而那座看似不起眼的天津城,依舊沉默地矗立在那裡,城牆上的紅色旗幟在微風中輕輕飄動,仿佛在無聲地宣示勝利者的驕傲。

  營寨前,幾名帶頭逃跑的都尉、哨總被如狼似虎的親兵按倒在地。

  「淮侯饒命!饒命啊!」

  「非是末將不用命,實在是————實在是城頭火力太猛————」

  劉希堯眼中布滿了血絲,看也不看那些求饒的部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冰冷的字:「斬了!」

  刀光閃過,幾顆人頭落地,鮮血染紅了黃土。

  但這並沒有平息劉希堯心中的怒火和憤懣,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座看似不起眼,但卻吞噬了他無數精銳兒郎的天津城。

  一種令人心悸的陰影籠罩上他的心頭。

  難道,這裡————又是一座讓我大順軍血流成河的「寧武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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