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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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6章 報復

  1645年5月10日,清晨,陽光灑滿大員灣。

  鹹濕的海風吹動熱蘭遮城牆上那面代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橙白藍三色旗,發出急促而有力的噼啪聲響。

  這座耗時二十年建成的棱堡,此刻正沉浸在殖民據點特有的繁忙與慵懶之中。

  城牆腳下,自發形成的市集早已人聲鼎沸。

  漢商的綢緞攤與荷蘭商人的香料鋪相鄰而居,平埔族原住民背著鹿皮穿梭其間,用晦澀難懂的土語配合著豐富的手勢,與商人們激烈地討價還價。

  城堡之內,哨兵們穿著粗糙的亞麻制服,沿著城牆巡邏,厚重的靴底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迴蕩在清晨的空氣中。

  行政官邸的二樓窗邊,荷蘭東印度公司駐福爾摩沙總督弗蘭斯·卡隆正凝神翻閱著貿易帳簿。

  微風拂來,送來遠處蔗糖倉庫飄來帶著焦糖氣息的甜膩味道,這味道代表著財富。

  「總督大人,這是剛剛整理完畢的上月蔗糖出口帳目。」商務負責人科內利斯·范德林凱撒推門而入,將一卷帳薄放在桌上。

  帳本上用荷蘭語密密麻麻記錄著:「運往長崎蔗糖520萬斤,核算利潤十一萬荷盾;

  運往巴達維亞380萬斤,獲利七萬五千荷盾————」

  「那些新近投靠的漢人移民,他們在北部平原新墾殖的甘蔗園,今年的長勢格外喜人。」范德林臉上浮現出興奮的紅光,「根據目前的趨勢估算,本年度僅蔗糖一項,利潤極有可能突破三十萬荷盾大關!」

  卡隆總督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目光掃過帳薄上那些代表財富的數字。

  熱蘭遮城,已然成為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遠東區域無可替代的核心樞紐。

  城中的倉庫里,堆積著來自大明帝國的生絲與精美瓷器,來自日本諸島的白銀,以及台灣本島產出的蔗糖、鹿皮和硫磺。

  去歲,整個福爾摩沙的貿易總額達到驚人的一百五十萬荷盾,獨自支撐起公司在遠東地區近半數的龐大開銷。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平靜的台江內海。

  港灣內,兩艘公司的武裝商船靜靜停泊著,船舷側壁的炮窗清晰可見,冰冷的炮管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特有的冷冽光澤,那是守護這條黃金貿易線路的終極底氣。

  「明人移民的越界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嗎?」卡隆放下鵝毛筆,語氣帶著一絲疲憊。

  近幾個月,越來越多的大明移民越過公司劃定的墾殖邊界,不斷向境內深入,開墾他們所認為的「無主荒地」,甚至私下與平埔族部落進行鹿皮、糧食交易,日誌中已明確記載了數起由此引發的摩擦與衝突。

  站在一旁的軍事指揮官雅各布·科瓦爾聳聳肩:「我們派了一隊士兵去警告,但他們仗著人多,根本不把我們的禁令放在眼裡。」

  「或許,我們該採取斷然措施,燒掉他們幾座茅屋,毀壞他們的幾塊田地,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知道誰在這裡制定規則。」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補充道,「另外,還有那個該死的尼古拉一官,他的船隊上個月又在澎湖海域截留了我們一艘運絲船,強行索要了兩千荷盾的贖金,才肯放行。」

  卡隆聞言,皺起了眉頭。

  鄭氏集團的勢力如日中天,控制著大明沿海百分之八十的生絲出口。

  荷蘭人既不得不依靠他們獲取珍貴的貨源,又必須時刻警惕其日益咄咄逼人的商業競爭。

  除此之外,福爾摩沙本地層出不窮的腐敗問題也讓他頭疼。

  就在上周,他剛查處一名僱傭軍官,利用職務之便走私鹿皮,賣給了一艘明國商船。

  這些隱憂像台江內海的暗礁,看似平靜,卻隨時可能給這座繁榮的堡壘帶來巨大的麻煩。

  「先不要激化與明人移民的矛盾,」卡隆沉吟片刻,做出了決斷,「我們需要他們種植甘蔗、開墾稻田。至於尼古拉一官,讓評議會發一封抗議信,要求他嚴格遵守我們與他簽署的貿易協定,並有效約束手下的武裝船隊。現在,貿易才是第一位的————」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鐘聲突然刺破了熱蘭遮城的寧靜。

  那是位於西北角棱堡的警戒鍾,只有發現緊急敵情時才會敲響。

  鐘聲尖銳而密集,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出了什麼事?」雅各布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臉色瞬間凝重起來。

  三人立即放下手頭上的一切,幾乎是跑著衝出房間,迅速登上城堡最高的瞭望塔。

  擔任瞭望哨的士兵彼得,正死死盯著海面,手指著大員灣入口的方向,聲音因驚懼而顫抖:「長官!————船隻!有四艘戰艦正朝著我們駛來!」

  卡隆抓起瞭望塔上的望遠鏡,鏡頭裡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四艘體型修長的戰艦正破開海浪,快速朝熱蘭遮城逼近。

  它們的船身灰白,船舷兩邊密密麻麻排列著炮窗,陽光照射下,仿佛張著擇人而噬的大嘴。

  高高的槍桿上懸掛著一面赤紅底色、繡著金色五星的旗幟。

  這既不是鄭芝龍的龍紋旗,也不是西班牙人的勃艮第十字旗,更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歐洲勢力旗幟。

  「新華人!」卡隆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

  數年前,他還在巴達維亞任職時,就多次聽聞這個崛起於新洲大陸的海上勢力。

  近年來,他們不僅在明國沿海地區大肆招攬移民,還在南洋頻繁活動,展開貿易,與荷蘭東印度公司多次發生摩擦,甚至還爆發過武裝衝突。

  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會直接找上門來,兵臨熱蘭遮城下。

  「所有炮位,準備戰鬥!」科瓦爾高聲嘶力竭地喊道,聲音響徹整個棱堡,「全體士兵進入戰鬥位置!火炮裝填彈藥!通知港口的商船,做好迎擊準備!」

  警報聲在熱蘭遮城上空迴蕩。

  原本喧鬧的市集瞬間陷入混亂,漢商們慌忙收拾貨物,原住民四散奔逃,城堡內的士兵們倉促地沖向各自的崗位,腳步聲、呼喊聲、武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卡隆站在瞭望塔上,看著那四艘戰艦越來越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這些戰艦的速度極快,船帆是歐洲軟帆的樣式,但帆面面積更大,索具系統也更為複雜,顯然是專門為遠洋航行和高強度海戰而打造的。

  「距離四分之一里格!」火炮觀察手高聲報告。

  「火炮準備!瞄準領頭的戰艦!」科瓦爾站在北棱堡上,揮舞著指揮刀。

  面向大海一側城牆上的火炮緩緩調整角度,粗大的炮口齊齊指向那片越來越近的艦影0

  士兵們用鐵釺熟練地撬開火藥桶,將黑色的顆粒火藥倒入炮膛,再用推桿將沉重的圓形鐵彈塞緊————所有動作雖然因為緊張而略顯僵硬,卻依舊保持著基本的秩序。

  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曾經歷過與海盜的纏鬥,甚至與西班牙人的正規交鋒,對腳下這座耗費巨資建造的棱堡防禦力,擁有充分的自信。

  它理應能抵禦任何來自海上的攻擊。

  然而,新華戰艦的行動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當它們逼近到距離海岸約六分之一里格時,竟齊刷刷地停了下來,並將船身打橫,將側舷那一排排令人心悸的炮窗,完整地對準了熱蘭遮城。

  「他們想幹什麼?這個距離,火炮精度應該————不夠吧?!」科瓦爾疑惑地望著海面上的艦隊。

  他的話音還未落,第一發炮彈已經呼嘯而至。

  「轟!」

  沉重的彈丸重重砸在熱蘭遮城外側不遠處的海面上,激起一道沖天的高大水柱,白色的浪花四處飛濺。

  片刻,火炮再次轟鳴,又一發炮彈飛了過來。

  這一次,它越過了海面,狠狠地砸在了岸邊的沙灘上,炸起漫天沙石。

  雖然,距離熱蘭遮城還有一些距離,但已非常接近了。

  緊接著,第三發、第四發炮彈接踵而至,向著熱蘭遮城的本體步步逼近。

  熱蘭遮城,這座建立在台江內海西側一鯤.沙洲最北端的軍事要塞,如同一個探入海中的拳頭,三面被海水環繞,牢牢扼守著進入富饒台江內海的唯一航道。

  城堡設有直接通往深水區的碼頭和船塢,方便荷蘭船隻停靠、裝卸物資與人員。

  更重要的是,整個城堡建立在沙洲上的制高點,城牆高度超過三丈(約10米),視野極其開闊,足以對任何試圖靠近的船隻形成居高臨下的致命火力壓制。

  在面向外海的城頭,荷蘭人精心部署了超過四十門重炮,火力堪稱密集。


  在所有人看來,只要尚存一絲理智的敵人,都不會駕駛木製的帆船,來正面挑戰這樣一座堅固的軍事要塞。

  然而,眼前這些新華人,偏偏就這麼做了!

  他們就這麼大喇喇地將船駛抵距離熱蘭遮城不到六分之一里格的海面上,肆無忌憚地對岸邊堡壘展開炮擊。

  這如何能忍!

  「開火!立刻開火!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華人也嘗嘗我們火炮的厲害!」軍事指揮官雅各布·科瓦爾幾乎是在咆哮,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和這座棱堡的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

  「轟!轟!轟!————」

  熱蘭遮城面向外海的炮壘次第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白色的濃密硝煙瞬間籠罩了大段城牆。

  數十枚沉重的鐵質彈丸帶著毀滅的氣息呼嘯而出,砸向海面上那四艘張揚的新華戰艦。

  一時間,海面上水柱沖天,隆隆炮聲迴蕩在大員灣上空,徹底掩蓋了城堡內外所有的喧囂。

  幾乎在荷蘭人開火的同時,新華戰艦的側舷也再次噴吐出致命的火焰與硝煙。

  他們的還擊同樣迅速而有力,炮彈尖嘯著飛來,有的落在棱堡前方的沙灘或礁石群中,濺起一片混雜著沙礫和貝殼的煙塵,有的則結結實實地砸在熱蘭遮城厚實的磚石外牆上,留下一個個顯眼的凹坑和蛛網般的裂痕,崩落的碎石如同雨點般落下,但城牆的主體結構依然穩固。

  還有少數幾發炮彈幸運地越過城垛,落入了城堡內部的空地,或者砸中了某些附屬建築的屋頂,引發了一些局部騷亂和微小火情,但很快就被嚴陣以待的守軍撲滅。

  這場超遠距離的炮戰,持續了約半個多小時。

  海面上硝煙瀰漫,刺鼻的火藥味順著海風飄散,籠罩了整個熱蘭遮城。

  然而,正如科瓦爾最初所預料的那樣,在這個距離上,無論是荷蘭人笨重的城防炮,還是新華人艦載的加農炮,其射擊精度都低得可憐。

  大部分炮彈都浪費了,要麼落入海中,激起短暫的浪花後便消失無蹤,要麼飛越目標,砸在城堡後方空曠的沙洲或台江內海平靜的水面上。

  雙方造成的實際損害都極其有限。

  荷蘭人的城牆依舊巍然屹立,核心堡壘絲毫無損。

  新華人的戰艦憑藉著優秀的機動性和堅固的船體結構,也成功規避了大多數可能造成嚴重傷害的直擊,僅有一艘船的側帆被鏈彈撕裂了幾道口子,另一艘的船舷留下了一處破洞,但都遠未傷及筋骨,行動能力未受明顯影響。

  「哼,愚蠢的野蠻人!他們以為憑几艘船就能撼動熱蘭遮城嗎?」科瓦爾看著海面上那幾艘不斷機動的新華戰艦,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語氣中不免帶了幾分輕蔑。

  城牆上的荷蘭士兵們也漸漸從最初的緊張中恢復,甚至有人開始對著海面揮舞拳頭,發出挑釁的噓聲和嘲弄的叫罵,認為敵人的進攻不過是徒勞無功的表演。

  就在這時,那四艘新華戰艦的炮擊停了下來。

  它們開始調整風帆,船身緩緩移動,明顯是在向遠離海岸的方向後撤。

  「看吶!他們不行了!要灰溜溜地逃跑了!」瞭望塔上的士兵興奮地喊道。

  「哼,算他們還比較明智,知道再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科瓦爾臉上露出了勝利在望的輕鬆神情,開始考慮是否要命令港內的武裝商船出擊,擴大戰果。

  然而,總督卡隆卻皺緊了眉頭。

  他始終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撤退中的敵艦,心中那股不安感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愈發強烈。

  他了解過一些關於這些新華人的傳聞,他們行事詭譎,戰術往往出人意料,絕不可能如此虎頭蛇尾地輕易放棄。

  果然,那四艘戰艦向後撤出了一段看似安全的距離後,再次停了下來,並重新調整了航向,穩穩地錨泊在海面上。

  這個距離,已經超出了熱蘭遮城頭火炮最有效的攻擊射程。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卡隆喃喃自語,鏡頭裡,他看到那些戰艦的甲板上,水手們正忙碌地搬運著一些奇怪的裝置。

  那似乎是一個個用金屬製成的簡易支架,被迅速的組裝起來,固定在甲板的空曠處。

  緊接著,一種長條狀、頭部尖銳的武器被搬了出來,架在了那些支架上。

  它們比普通的火槍巨大得多,更像是————某種巨大的箭矢?


  但又明顯帶有金屬的質感。

  「他們架設的是什麼?大型弩炮嗎?」旁邊的商務負責人范德林也看到了,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解,「在這個距離上,就算是弩炮也————」

  很快,答案揭曉了。

  只見甲板上新華水手,用火繩依次點燃了那些長條形武器尾部的引信。

  瞬間,刺眼的紅色火焰和濃密的白色煙霧從尾部猛烈噴發出來!

  「滋滋滋————」

  一種尖銳刺耳的聲音瞬間劃破了海面上的平靜。

  數十條拖著長長熾熱尾焰的「火龍」,從幾艘新華戰艦的甲板上騰空而起,帶著死亡般的嘶鳴,划過一道道高拋物線,越過荷蘭人引以為傲的厚重城牆和那些徒勞指向海面的炮口,朝著熱蘭遮城的內部最毫無防備的區域俯衝而下!

  它們的速度極快,如同一顆顆致命的流星墜入城中。

  「轟!」

  第一枚火箭掉落在空地上,立時燃起火光。

  「哦,上帝啊!」范德林臉上立時一片慘白,「他們要縱火————」

  話音剛落,另一枚火箭便飛了過來,準確擊中了一座城牆外面的一棟漢商貨棧。

  木製的屋頂被迅速點燃,冒起了火光和煙霧。

  劇烈的爆炸聲後,並非普通火焰燃起,而是一種異常猛烈、帶著粘稠感的烈焰瞬間爆裂開來,貨棧里堆積的絲綢、乾貨和木材立刻被吞噬,火勢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緊接著,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無數的火箭接連不斷地落下,有的砸向了城中的民居,有的掉在教堂頂端,有的鑽入兵營。

  「是希臘火!————不,是某種我們不知道的縱火武器!」科瓦爾臉上布滿了驚駭神色。

  他意識到,這種武器並非以穿透力見長,它的可怕之處在於點燃一切!

  目光所及之處,火頭不斷燃起,一個接著一個,甚至連蔗糖倉庫也被波及,火焰慢慢連成一片,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熱蘭遮城的建築大多為木製結構,只有核心堡壘是磚石建造。

  火箭引發的大火迅速四下蔓延,根本無法控制。

  有的士兵試圖用木桶打水滅火,但火勢太猛,剛潑上去的水瞬間就被蒸發。

  有的士兵想拆除燃燒的房屋,阻止火勢蔓,卻被不斷落下的火箭逼退。

  荷蘭人依仗的堅固棱堡,此刻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焰牢籠。

  他們能夠抵禦來自海面的任何攻擊,卻對這種從天而降的、專門縱火的「天火」,束手無策。

  卡隆總督僵立在瞭望塔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自光呆滯地俯視著下方那片火海,心中充滿了震驚和無力。

  他曾堅信熱蘭遮城是堅不可摧的,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這片東方土地上無敵的存在。

  但此刻,這座堡壘卻像一個脆弱的紙盒,被新華人召喚來的「天火」肆意蹂躪。

  他看到一名年輕的士兵被火焰吞噬,發出悽厲的慘叫。

  看到倉庫里珍貴的的生絲和瓷器烈火中化為烏有,那些都是價值連城的貨物。

  看到平埔族的村落也被大火波及,村民們哭喊著逃離家園。

  貿易、財富、秩序、野心————以及荷蘭東印度公司在福爾摩沙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投入到熊熊烈火之中。

  這不是一場傳統的攻城戰,而是赤裸裸的武力展示,一次冷酷無情的報復。

  新華人用這種「天火」武器,向荷蘭東印度公司清晰地傳遞了一個信息—他們有能力,隨時將荷蘭人的殖民地的繁榮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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