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艱難的談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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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5章 艱難的談判(二)

  11月15日,西班牙談判代表團一行車隊在抵達阿卡普爾科港時,所有成員們的心情,卻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複雜難言。

  這座港城,已經被新華人占領了兩年零一個月了!

  比利亞爾塔侯爵門多薩坐在一輛豪華的馬車裡,透過車窗,目光陰沉地掃視著外面的情形。

  距離城市越近,那種刺目的且又令人不快的現實就越是清晰。

  城門口站崗的,不再是熟悉的殖民地士兵,而是一隊隊身著黑色軍服、頭戴大檐帽、扛著上了刺刀的火槍的新華士兵。

  他們身姿挺拔,眼神銳利而警惕地注視著來往行人和車輛。

  那閃著寒光的刺刀,那深色的軍服,無一不在刺痛著門多薩的神經,提醒他一個殘酷的事實——這座新西班牙總督區在太平洋沿岸最重要、最繁榮的港口城市,完全處在入侵者的控制之下。

  他那雙習慣於俯瞰自己領地和僕從的眼睛,此刻審慎地掃過每一個角落,試圖尋找戰爭留下的創傷、被異教徒統治的衰敗,以及西班牙子民陷入悲慘境地的情形。

  是的,倘若阿卡普爾科在新華人的統治下變得殘破不堪,屍橫遍野,充滿恐懼與壓迫的氣氛,那麼門多薩心中或許只會充滿復仇的怒火和屬於征服者的鄙夷,並在未來談判的過程中獲得一絲道德上的制高點。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卻像一根根鋒利的尖刺,扎破了他一切的預設的景象。

  阿卡普爾科,竟然依舊……繁榮,甚至可以說是遠比此前更為「熱鬧和喧囂」。

  街道乾淨整潔,比他二十年前來訪時似乎還要規整幾分。

  兩旁的建築大多完好,甚至有些地方還在興建新的屋舍。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他們臉上也沒有顯露出多少在異教徒統治下應有的畏懼、痛苦或憎恨,反而大多神色從容,自顧自地忙於手頭上的生計,對於他們這支打著西班牙王室旗幟車隊,也只是投來些許驚訝和好奇的目光,隨即又沉浸在自己的事務中。

  「哦,上帝……」坐在侯爵對面的克魯茲男爵也觀察著窗外,他低聲感嘆,語氣複雜,「他們……似乎把這裡管制得不錯。」

  「不錯?」門多薩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睜開半閉的眼睛,怒視著克魯茲,「克魯茲男爵,注意你的言辭!這是虛假的繁榮,是建立在掠奪我們西班牙王國財富和縱容罪惡貿易基礎上的泡沫。你看看那些人……」

  他指著窗外幾個衣著體面、正聚在一起交談的西班牙裔商人,「他們臉上可有半點羞恥?他們在敵人的港口做生意,和魔鬼進行交易,這簡直是對天主和國王最大的背叛!」

  「我敢打賭,在墨西哥城依舊能買到的那些東方絲綢、瓷器和香料,還有那些明顯來自新華的稀奇玩意兒,十有八九就是通過這些無恥之徒走私過去的!」

  他越說越氣,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暈:「哼,等著吧!待停戰協議簽訂,王國恢復對此地的統治,一定要組建最嚴厲的宗教法庭和王室法庭,狠狠地懲罰這些貪婪的蛀蟲和叛徒!要讓他們知道,背叛國王和上帝的下場!」

  克魯茲男爵沉默著,沒有反駁。

  他知道侯爵的憤怒源於何處,這不僅僅是出於道德義憤,更深層次的,是一種面對現實無力感的宣洩。

  這座城市的「一切正常」甚至「遠超此前的繁榮」,恰恰反襯出西班牙過去統治可能存在的低效,也凸顯了新華人並非簡單的破壞者,他們似乎具備某種……高明的管理能力。

  這比單純的軍事失敗更讓人感到挫敗。

  整個西班牙談判代表團一行四十餘人,乘坐十餘輛馬車,在一隊新華騎兵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駛入市政廣場。

  除了首席代表門多薩和副代表克魯茲外,還有七八名來自西印度事務委員會的資深書記官和新西班牙總督府的精幹事務官,他們分別負責政治、貿易、軍事和宗教等領域的談判細節。

  此外,隊伍中還有十名負責照料起居的貼身男僕、四名廚藝精湛的廚師、三名負責打理侯爵華服和假髮的專用僕役、兩名記錄談判細節和行程的書記員,甚至還有一位隨行醫師和一位負責每日彌撒的神父。

  這支隊伍,原本應該彰顯西班牙王室的威嚴與貴族出行的氣派,此刻卻像是闖入別人家宴席的不速之客,按照主人的安排,住進了港口區一家被臨時徵用、由新華士兵把守的旅社。

  旅社的條件還算乾淨,但絕談不上舒適,更無法與墨西哥城的奢華相比。


  每日的三餐由新華方面提供,食物雖能果腹,但風味迥異,缺少了西班牙菜餚中濃郁的橄欖油和蒜香,讓習慣了本土口味的貴族和官員們私下抱怨不已。

  最讓他們感到屈辱的是,旅社內外都有新華士兵站崗,美其名曰「保護」,實則監視。

  所有人都生出一種奇怪的念頭:他們並非這片土地的主人,而是客人,甚至……是某種意義上的待決囚徒。

  而這座曾經屬於西班牙國王的港城,似乎就是新華人的領地。

  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下,代表團僅在阿卡普爾科停留休整了一天,便迫不及待地要求繼續行程,前往談判的地點--聖迭戈,或者按新華人的叫法,南平。

  然而,當他們來到碼頭,準備登船時,卻面臨了一個很是尷尬的現實。

  曾經桅杆如林、懸掛著西班牙旗幟的阿卡普爾科港,如今竟找不到一艘屬於西班牙王國的船隻!

  碼頭上停泊著不少船隻,其中幾艘明顯是西班牙樣式的蓋倫船或小型卡拉維爾船,但它們的桅杆上卻無一例外地懸掛著新華旗幟。

  它們安靜地停泊在那裡,船身上或許還殘留著昔日西班牙船主的紋章,但如今,它們只是新華海軍繳獲的戰利品。

  「我們……要乘坐新華人的船?」門多薩侯爵站在碼頭上,海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鬢角,臉色難看至極。

  「恐怕是的,閣下。」克魯茲男爵低聲確認,「新華人已經給我們安排了前往聖迭戈的船隻。」

  是的,新華海軍為西班牙談判代表團準備了一艘排水量七百噸的運輸船,船體線條硬朗,油漆斑駁,透著一股長期海上奔波的風霜感。

  船上的獨立艙室也只有寥寥五六個,而且極為簡陋,只有幾張固定的硬板床和一張小桌。

  這僅有的「優待」自然只能留給門多薩侯爵、克魯茲男爵等少數幾位高級別的代表。

  其他人,包括那些養尊處優的書記官、事務官,甚至那位神父,都不得不「委屈」地擠在空氣污濁、光線昏暗的底艙,與一群新華水手們共用居住空間。

  這對於習慣了等級森嚴和自身優越感的西班牙紳士們來說,無疑是一種巨大的羞辱。

  更讓他們感到壓力的是,這支小小的船隊由兩艘新華戰艦護航。

  因為,這看起來,更像是新華人的一種武力威懾。

  當這兩艘戰艦緩緩駛近,與運輸船匯合時,甲板上的西班牙人,尤其是那些軍事人員,都不由自主地被它們所吸引。

  這兩艘戰艦與西班牙海軍的主流戰艦截然不同。

  西班牙的蓋倫船或更大的戰列艦,通常船體高大雄偉,如同浮動的城堡,多層甲板,舷側密布炮窗,追求的是強大的正面火力和接舷戰的壓迫感。

  而眼前的新華戰艦,船體顯得更為修長、低矮,線條流暢,船首和船尾的樓堡也不像西班牙戰艦那樣高聳誇張。

  它們的桅杆更高,帆索系統看起來更為複雜和高效。

  通過舷側整齊排列的炮窗粗略計算,每艘戰艦大約裝備了30到36門火炮。

  「火力……似乎不如我們的『聖菲利普』級戰列艦。」一位隨行的軍事事務官低聲對同伴評論道,試圖找回一些自信,「如果正面炮戰,我們的74炮戰艦應該能完全壓制它們。」

  「但是,佩德羅,你看看它們的船型……」另一位更細心的軍官指著戰艦吃水線和流暢的船身,「還有它們的帆具。我敢打賭,它們的速度肯定比我們的戰船要快。」

  「而且,你看它們的炮窗布局,更注重射擊效率和射界……這絕對是專業的海軍戰艦,不是那些臨時改裝的武裝商船可比的。」

  「論火力,它們確實可能不如我們最大的戰艦,但絕對比我們大部分在美洲巡邏的艦船要強大和……專業。」

  他的話讓周圍幾名西班牙軍人陷入了沉默。

  秘魯分艦隊的覆沒,還有萬里迢迢跨越兩洋趕到秘魯的特遣艦隊恥辱性潰敗,已經證明了新華海軍的實力,足以挑戰西班牙王國。

  三艘艦船駛離阿卡普爾科港,進入廣闊的太平洋。

  很快,西班牙人的推測得到了證實。

  無論是他們所乘坐的運輸船,還是那兩艘護航的戰艦,在速度上確實明顯優於西班牙傳統的蓋倫船。

  海風吹拂著飽滿的船帆,修長的船身破開蔚藍的海面,留下長長的尾跡。


  一些西班牙軍事人員私下裡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偷偷記錄下觀察到的細節:船體的長寬比、帆具的樣式、更科學的索具安排……

  「速度快,意味著更短的航行時間和更高的效率,無論是調遣艦隊,還是運輸補給,以及貿易往來,都有無可比擬的優勢。」克魯茲男爵站在船舷邊,對身旁面色不虞的門多薩侯爵低聲說道,「或許,戰後我們真的需要認真考慮,改進我們的造船技術了。」

  航行至第四天,船隊已進抵荒涼的加利福尼亞半島海岸線。

  就在西班牙人以為船隊會繼續沿著狹長的半島海岸行駛,直奔聖迭戈時,卻驚訝地發現,領頭的新華戰艦打出了信號旗,船隊開始轉向,徑直朝著一片看似毫無人煙的岸邊駛去。

  隨著距離拉近,一座依偎在小海灣旁的、突兀的人工建築群出現在他們眼前。

  那是一座規模不大的堡壘據點,粗糙的原木柵欄圍起了一片區域,角落立著瞭望塔,塔上隱約可見哨兵的身影。

  柵欄內,是幾十棟排列整齊的木屋和夯土屋,甚至還有幾棟顯眼的磚石結構建築,看樣子是倉庫或者指揮所,一面鮮紅的新華旗幟在堡壘中央的旗杆上迎風飄揚。

  一道木製棧橋延伸入海,形成幾處泊位,足夠停靠數艘船隻。

  「這裡……這裡什麼時候有了一個據點?」一名總督區的事務官驚呼道,臉上顯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在他們的認知里,這片海岸應該是荒無人煙、只有極少數土著部落活動的蠻荒之地。

  萬萬沒有想到,新華人竟然不聲不響地在這片「不毛之地」建立了一個前哨站。

  船隊陸續駛入碼頭,緩緩靠上泊位,十幾名新華士兵已經列隊等候。

  通過隨行翻譯的詢問和溝通,西班牙人得知,這座據點名叫「靖遠堡」(今聖何塞-德爾卡波),新華人在開戰之初便於此設立了秘密補給點,為進攻美洲做好了萬全準備。

  整個堡壘的規模不大,駐軍也不多,還有七八十個居民,附近開闢了一些田地,數百隻牛羊散布於四野。

  「他們在此建立據點,不僅可以為北上南下的船隻提供淡水和食物補給,修繕船具,」克魯茲男爵對面色凝重的門多薩侯爵低聲分析道:「更重要的是,它像一個跳板,一個眼睛,牢牢地控制著這段海岸線,監視著任何可能來自新西班牙的海上活動。」

  「難怪……,難怪他們能夠如此頻繁地、似乎毫不費力地對我們的美洲領地發動攻擊。他們的後勤網絡,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為完善和……深入。」

  門多薩侯爵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座在荒涼背景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的堡壘,以及堡壘上迎風飄揚的新華旗幟。

  之前因為阿卡普爾科的「繁榮」而產生的憤怒,此刻被一種無形的憂慮所取代。

  這些新華人,不僅僅是一群依靠勇武和運氣的掠奪者,他們有著長遠的眼光和紮實的布局。

  面對這樣的對手,僅僅依靠恢復秘魯白銀運輸就能高枕無憂了嗎?

  未來的美洲,究竟會走向何方?

  戰爭的結束,或許並非麻煩的終結,而是一個更加棘手局面的開始。

  前方的聖迭戈談判,註定不會輕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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