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和平的曙光(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13章 和平的曙光(五)

  十月的伊瓜拉谷地,暑熱已然退去,陽光變得溫煦而明亮。

  這片被譽為塔斯科礦區「糧倉」的肥沃土地,在經歷戰火初期的動盪後,顯露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

  金黃的玉米田在微風中泛起波浪,沉甸甸的穗頭預示著豐收。

  比起西班牙統治時期,這片土地仿佛獲得了新的生機,只是這份生機中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疏離。

  伊瓜拉城中心的廣場上,噴泉依舊汩汩流淌,只是旁邊市政官邸上空飄揚的,不再是西班牙的王室旗幟,而是一面耀眼的赤瀾五星旗。

  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有穿著傳統服飾的印第安土著,有面色匆匆的西班牙或梅斯蒂索居民,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身著黑色軍服的新華憲兵巡邏隊,以及那些服飾混雜、神態各異的附屬部隊人員。

  在城東頭一處半廢棄的院落里,陳石頭正笨拙地壘著一個灶台。

  他是去年隨著第四批永寧灣民兵增援(輪換)來到墨西哥的,經過數月嚴酷訓練和數次不算太激烈的戰鬥,他如今也算是個「老兵」了。

  他身上那件原本藍色的民兵制服已經洗得發白,肘部和膝蓋處打著厚厚的補丁,但漿洗得還算乾淨。

  腰間掛著一把繳獲的西班牙短刀,以及一個牛皮水袋,除此之外,再無長物。

  與那些紀律森嚴、裝備精良的新華陸軍不同,他們這些民兵只有微薄的開拔費和少許的戰鬥津貼,主要收入靠的是戰利品分成。

  也正因如此,在占領初期,他們這群人沒少幹些「順手牽羊」的事,直到憲兵隊的鞭子狠狠抽下來幾個典型,這才收斂了許多。

  「石頭哥,你這灶台壘得歪歪扭扭的,能好用嗎?」一個同樣穿著民兵服色的年輕小伙湊過來,笑嘻嘻地說,他叫李長貴,跟陳石頭是登萊同鄉。

  「湊合用唄。」陳石頭頭也不抬,用沾滿泥灰的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總比天天啃冷餅子強。瑪利亞說……她和弟弟習慣吃口熱乎的。」

  提到「瑪利亞」這個名字,陳石頭的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瑪利亞是他在半年前認識的,一個有著印第安和西班牙混血面孔的姑娘,住在郊外。

  那次他和幾個同伴「例行巡查」,恰好遇到幾個印第安僕從兵試圖對瑪利亞不軌,陳石頭當即操起槍托就把人趕跑了。

  自那以後,他便時常藉口巡邏,繞路去瑪利亞家附近看看,有時帶點搶來的(後來是買的)糖果,有時幫她家干點重活。

  瑪利亞一開始很害怕,但久而久之,也被這個言語不通、卻眼神憨厚的東方漢子打動。

  兩人靠著簡單的手勢、零星學來的幾個單詞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竟然也慢慢走到了一起。

  「嘿嘿,石頭哥,你可真是……」李長貴擠眉弄眼,「這都要把她帶回永寧灣當媳婦了?……話說,上頭允許嗎?」

  「……」陳石頭怔了一下,隨即瓮聲說道:「上頭也沒說禁止呀!」

  「喲,你這是鐵了心要娶她當媳婦呀?」

  陳石頭臉上有些發燙,含糊地「嗯」了一聲。

  新華駐軍似乎對他們這種事情態度曖昧,只要不鬧出太大亂子,不強迫,雙方「情願」,並且願意跟隨返回新華本土的,一般都沒怎麼管,算是某種程度上的默許,畢竟新華境內男女比例嚴重失調是眾所周知的事。

  陳石頭已經打定主意,等局勢再穩定些,或者真的如傳聞那樣停戰了,他就去跟管他們民兵大隊的新華軍官申請,正式帶瑪利亞走。

  「不過,石頭哥,你得抓緊了。」李二狗壓低聲音,「大家都在傳,說是要跟西夷和談了!仗要是打完了,咱們是不是就得撤了?到時候人家姑娘願不願意背井離鄉跟你走,可還兩說呢!」

  陳石頭手上的動作一頓,心裡莫名地煩躁起來。

  和談的消息他自然也聽說了,這本來是好事,意味著不用再提心弔膽地上戰場。

  可一想到可能要和瑪利亞分開,他就覺得胸口發悶。

  他抬起頭,望向院落門口,那裡掛著一串瑪利亞用玉米殼編的小裝飾,在風中輕輕晃動。

  「她……她會跟我走的。」陳石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聲音卻沒什麼底氣。

  語言、信仰、背井離鄉……這些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鴻溝,在和平時期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和難以逾越了。


  瑪利亞·德·拉·克魯索,或者說,她自己更願意被稱呼的印第安名字「小鹿」,正躲在自家那間低矮土房的窗後,偷偷望著院子裡忙碌的陳石頭。

  她今年剛滿十八歲,有著繼承自印第安母親的深色頭髮和琥珀色皮膚,以及來自西班牙父親那略顯深邃的眼眶和挺翹的鼻樑。

  這種混血身份在殖民地並不討好,西班牙人視她們為低賤,周圍印第安人對她們抱有隔閡。

  當新華人的軍隊攻入伊瓜拉時,她和所有居民一樣充滿了恐懼。

  西班牙官員說,這些來自東方的異教徒殘忍嗜殺,所有人都將遭到可怕的後果。

  然而,現實並非完全如此。

  新華正規軍擁有相當嚴明的紀律,除了徵收糧秣、維持秩序,很少騷擾普通百姓。

  但那些附屬部隊,尤其是民兵和印第安僕從兵,則魚龍混雜。

  半年前的那次遭遇,至今讓她後怕,若非陳石頭出現……

  起初,她對陳石頭只有感激和畏懼。

  這個東方男人個子不高,但很結實,皮膚黝黑,說的話語她一句也聽不懂。

  但他看她的眼神,沒有西班牙老爺那種居高臨下的占有欲,也沒有一些印第安男子的粗魯,反而帶著一種笨拙的真誠。

  他每次來,都會儘量帶點小東西,有時是一塊色彩鮮艷的東方絲綢碎片,有時是一小包沒見過的、甜絲絲的糖果。

  他幫她家修過漏雨的屋頂,劈過堆積如山的木柴,卻從未試圖對她有任何逾越的舉動,直到有一次他紅著臉,比劃著名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走,去一個叫「永寧」的地方。

  她的心亂了。

  跟一個異教徒、入侵者走?

  去一個完全陌生的、據說在遙遠的北方?

  天主會懲罰她的!

  可是……留在伊瓜拉又能如何呢?

  她的西班牙父親早已拋棄了她們母女,母親在前年病逝,她孤身一人,帶著不到十歲的弟弟,在這亂世中艱難求生。

  陳石頭雖然是個新華人,但他似乎真的關心她,而且……

  她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和憂慮。

  月事已經遲了快半個月了,她不敢確定,但那種隱約的預感讓她感到恐慌。

  最近城裡的和談傳聞愈演愈烈,更是加劇了她的不安。

  如果戰爭結束,新華人走了,石頭也會走嗎?

  他會履行承諾帶她走,還是像許多西班牙士兵對待印第安情婦那樣,一走了之,留下她和可能存在的孩子?

  她不敢問,也不知道該如何問。

  「小鹿姐姐……」隔壁鄰居家的小姑娘探頭進來,小聲說,「聽說教堂的洛佩茲神父在布道時又說了,要警惕異教徒的誘惑,說他們……他們最終會拋棄這裡的女人,回到他們的魔鬼之地去。」

  瑪利亞的心猛地一沉。

  她擠出一絲笑容,打發走了小姑娘,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信仰的衝突、未來的不確定性與對陳石頭那份微弱卻真實的依戀,撕扯著她的心。

  看著院子裡那個為了給她壘個灶台而弄得灰頭土臉的男人,她眼神充滿了矛盾和迷茫。

  ——

  迭戈·阿爾瓦拉多先生是伊瓜拉城內一位還算體面的小莊園主,擁有城外一片不錯的玉米田和幾十頭牛羊。

  此刻,他正坐在自家客廳里,端著一杯用格瑞那達的咖啡豆煮出來的味道略顯苦澀的飲料,聽著梅斯蒂索管家匯報今年的收成預估。

  「……老爺,照這個長勢,如果沒有意外,玉米和小麥的收成應該能達到去年的八成。新華人徵收的軍糧份額雖然不低,但比起戰爭剛開始時預想的要少,而且他們……付錢。」管家說到這裡,語氣有些怪異。

  迭戈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新華人的統治方式,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他們沒有像傳聞中那樣燒殺搶掠,反而很快恢復了秩序,甚至比西班牙殖民政府更有效率地打擊了周邊的土匪和盜賊。

  他們需要糧食,但並非無償徵用,而是用一種他們自己發行的印著奇怪東方文字的「軍票」或者直接使用繳獲的西班牙銀幣購買,價格還算公道。


  這至少保證了像他這樣的小莊園主不至於血本無歸。

  「聽說,和談有消息了?」迭戈放下杯子,狀似隨意地問道。

  「是的,老爺。城裡都在傳,也許很快就能恢復和平了。」管家的臉上露出一絲期待,「到時候,這些新華人應該就會撤走了吧?」

  撤走?

  恐怕沒這麼容易吧!

  迭戈心裡冷笑一聲。

  看看伊瓜拉城現在的樣子,新華軍在城外險要處修建了堅固的營壘,顯然不是臨時駐紮的打算。

  屆時,即便和談成功,新華人怕是也會向墨西哥殖民當局勒索一筆不菲的贖城費。

  而且,那些僕從部隊,特別是他們的民兵和武裝移民,與本地人的聯繫越來越深。

  他聽說許多人「占有」了當地的年輕女人,甚至還有生出孩子的事例。

  還有一些新華士兵和商人,已經開始用帶來的東方貨物與當地人交換特產,甚至有人開始學習西班牙語。

  這種滲透,比槍炮和刀劍更令人不安。

  「和平?」迭戈嘆了口氣,「即使簽了和約,恐怕伊瓜拉也很難回到從前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街道上走過的一隊新華陸軍士兵,他們步伐整齊,裝備精良。

  與之相比,在戰場上屢次被他們輕易擊潰的西班牙殖民軍,心中頓時充滿了無力感。

  這些新華人帶來的,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征服,更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秩序和文化。

  他們似乎並不急於毀滅西班牙的一切,而是在潛移默化的方式影響這裡,乃至改造這裡。

  「我們只能適應,阿爾瓦拉多先生。」管家輕聲說道:「在強者的規則下,選擇最為合適的生存方式。」

  ——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瑪利亞家的小院。

  陳石頭終於壘好了灶台,雖然不甚美觀,但看起來還算牢固。

  他站起身,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回頭,看見瑪利亞端著一碗水站在他身後。

  「喝……水。」瑪利亞用生硬的、剛學會的漢語說道,眼裡閃著光。

  陳石頭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接過碗,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水的甘甜驅散了勞作的口渴,也讓他心裡暖洋洋的。

  「以後,你跟弟弟可以生火做飯。我會經常給你們帶來好吃的。」他指了指灶台,又比劃著名生火做飯的樣子。

  瑪利亞看懂了,點了點頭,臉上也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這一刻,語言不再是隔閡。

  鬨笑聲漸遠。瑪利亞雖聽不懂,但不善的目光和輕佻的語氣讓她畏縮地後退。

  這一刻,語言的隔閡似乎暫時消失了。

  然而,這份短暫的溫馨很快被打破。

  幾個衣著混雜、顯然是民兵或者武裝移民的人勾肩搭背地從院外走過,看到院內的陳石頭和瑪利亞,吹了聲口哨,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土話起鬨:「喲!石頭,這就過起小日子了?」

  「可以呀!這混血小娘們模樣不錯!」

  「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哈哈……」

  陳石頭臉上有些掛不住,呵斥道:「滾你娘的!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那幾人鬨笑著走遠了。

  瑪利亞雖然聽不懂他們具體說什麼,但那不懷好意的目光和輕佻的語氣讓她感到不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陳石頭看著她驚惶的樣子,心裡一陣愧疚和惱怒。

  他知道,這些人里不乏兵痞混混,若不是有軍紀約束和陸軍憲兵管著,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

  他也明白,自己和瑪利亞的關係,在許多人看來,不過是占領軍士兵與當地女子一段露水姻緣,甚至更不堪。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瑪利亞面前,看著她的眼睛,非常緩慢、非常認真地說:「我……帶……你……走。……一定。」

  他怕她聽不懂,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後指向西邊大海的方向。

  瑪利亞看著他急切而真誠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稍稍緩解。

  她輕輕點了點頭,但眼底深處的那縷憂慮,卻始終無法完全散去。

  和談的消息像一片烏雲,籠罩在伊瓜拉上空,也籠罩在所有與這場戰爭和占領息息相關的人們心頭。

  和平即將到來,但對某些人而言,它帶來的可能不是解脫,而是新的抉擇和別離的痛苦。

  傍晚時分,教堂的鐘聲照常響起。

  許多西班牙居民和梅斯蒂索人走向教堂,尋求心靈的慰藉。

  洛佩茲神父在布道中,依舊會隱晦地提醒信徒保持信仰的純潔,警惕異教的影響。

  然而,一些與本地女子有「牽連」的民兵和士兵,則趁著夜色,悄悄溜出營地,奔赴各自的溫柔鄉,抓緊這不知還能持續多久的相聚時光。

  和平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但對於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征服者還是被征服者,無論是西班牙人、梅斯蒂索人、印第安人,還是來自北方的新華人——這曙光之後,究竟是坦途,還是另一段充滿未知的挑戰,誰也說不清。

  ——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