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少年志(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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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9章 少年志(續一)

  「阿嚏!」

  新洲大學堂附近一家名為「學子居」的食肆店二樓隔間裡,莫小山使勁打了一個噴嚏,揉了揉有些發紅的鼻子。

  「咋了,受涼了?」坐在他旁邊的馮貴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開學還沒幾天,你要是一病不起,那怕是要誤不少課程。你們機械物理系的功課聽說緊得很,落下一點可就難追了。」

  「你這烏鴉嘴!」莫小山笑罵一句,順手錘了對方一拳,「放心好了,我這身體雖然瘦弱,但也沒那麼嬌貴。……估計,是大年和浩深這兩個傢伙在背後念叨我呢。」

  他說著,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半新的靛藍色學生裝。

  時值初秋,始興城傍晚的海風已帶著幾分涼意。

  窗外,新洲大學堂的校園在暮色中顯得靜謐而莊嚴,幾座融合了中式飛檐與現代玻璃窗的教學樓錯落其間,依稀可見捧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子身影。

  「我看吶,是這食肆里的辣椒味兒太沖了。」馮貴嘿嘿一笑,指了指樓下大堂。

  一股混合著辣椒、香料與熱油爆炒的濃郁香氣裊裊飄來,勾得人食慾大動。

  這家名為「學子居」的食肆是大學堂里的學子們常來的聚會、打牙祭的地點。

  掌柜是個三十多歲的福建漢子,曾是海軍里的一名廚子,退役後便拿著一筆豐厚的服役金開了這麼家食肆店。

  此時正是晚飯時分,店裡飄蕩著濃郁的鮭魚湯香氣,夾雜著各桌客人熱烈的交談聲,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馮貴提起粗陶茶壺,為莫小山斟了一杯熱茶,氤氳的蒸汽立刻在微涼的空氣中升騰起來。

  「說起來,咱們在新洲大學也求學一年有餘了,時光飛逝啊!」莫小山捧著溫熱的茶杯,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暖意。

  「是啊,五年前咱們在街市上許下的願望,如今竟然真的實現了,我們全都考入了大學堂。」他的目光透過窗戶望向暮色中的大學堂,「聽說,你們地質系要搞一次實地野外勘探?什麼時候出發?」

  「下個月初。」馮貴興奮地前傾身體,「這次我們乘船前往東邊大陸上的青陽縣(今貝林漢姆市),傳聞那邊的山裡發現了零星的煤炭露頭。嗯,還是優質的褐煤,如果真能找到一座像樣的礦藏,對我們新華的工業發展將是重大利好。」

  兩人正說著話,木質樓梯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簾櫳一挑,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來人穿著一身深藍色陸軍學員制服,肩章上已是學員隊官的標識,身姿挺拔,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跳脫,多了幾分軍人的堅毅,正是徐大年。

  「報告!陸軍學院炮兵科42級學員徐大年,奉命前來報到!」他故意挺起胸膛,繃著臉,模仿著操典上的語氣,但眼中的笑意卻藏不住。

  「得了得了,徐大炮,這裡可不是你的操練場!」馮貴一把將他拉到位子上坐下,「趕緊坐下吧,我和小山早就等得肚子咕咕叫了。」

  「抱歉,抱歉!我們隊裡有人考核不過關,被教官臨時加了組體能,來晚了!」說著,他摘下軍帽,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不晚不晚,浩深也還沒到呢。」莫小山笑著給他倒了杯熱茶,「看你這精氣神,陸軍學院果然名不虛傳,這身板,都快趕上碼頭上的起重機了。」

  徐大年嘿嘿一笑,接過茶杯一飲而盡,暖流瞬間驅散了寒意:「天天不是跑,就是跳,要不就是扛著炮管越野奔襲,想不結實都難。可比不得你們在大學堂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

  「說得輕巧,」莫小山撇撇嘴,「我們機械物理系的演算紙能堆滿這間屋子,腦子比身子累多了。還有馮貴,他們地質系下個月就要去東邊的青陽縣山區實習了,那才是真的風餐露宿。」

  「哦?要去野外了?」徐大年感興趣地看向馮貴,「正好,我們學院下半年也有野外拉練和戰術課程。說不定到時候,咱們還能在哪個山溝溝里碰上呢!」

  馮貴聞言,伸手搗了他一拳:「那可說好了,要是我們在山裡迷了路,就指望你徐大將軍帶兵來救了。」

  徐大年笑著應了一聲,打量著兩位少時同伴。

  雖然他們同在始興城,但不同的學業、嚴格的校規,使得幾人像今天這樣齊聚一堂的機會並不多。

  馮貴比少年時壯實了不少,皮膚因常年的野外考察變成了古銅色,手指關節粗大,顯然是經常擺弄地質錘和羅盤。


  莫小山則還是那副清瘦模樣,但眼神更加專註明亮,那是沉浸在公式與理論世界中的人才有的神采。

  幾人正寒暄時,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孟浩深裹著一件質料上乘的深色呢子大衣走了進來,手中還提著一個小巧精緻的紙盒。

  「不好意思,諸位,管理學院那邊瑣事多了些,耽擱了。」他歉意地笑了笑,將紙盒放在桌上,「路過『桂香齋』,買了些新出的桃酥,大家嘗嘗。」

  此時的孟浩深,氣質比中學時更為沉穩,言談舉止間隱隱透出一種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幹練,顯然是管理學院那種注重儀軌和行政能力培養的環境所致。

  但他看向兒時夥伴的眼神,依舊充滿了真誠的暖意。

  四人終於到齊,孟浩深招呼夥計上來。

  很快,幾樣家常卻熱氣騰騰的菜餚擺滿了桌面:一大盆燉得爛熟的羊肉蘿蔔湯,一盤色澤油亮的紅燒魚,幾碟清炒時蔬,還有一大盤白面饅頭。

  簡單的飯菜,卻散發著令人心安的家常香氣,在這初秋的傍晚,顯得格外溫暖慰藉。

  「來!為咱們兄弟再次聚首,先以茶代酒,走一個!」徐大年率先舉起了茶杯。

  「乾杯!」四個茶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少年們的情誼仿佛也隨著這聲響,愈發醇厚。

  幾口熱湯下肚,身子暖和起來,話匣子也徹底打開了。

  「怎麼樣,大年?在陸軍學院的日子,是不是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苦?」孟浩深問道,語氣中帶著關切。

  徐大年呷了口茶,嘆道:「苦是自然,但也確實磨礪人。每日除了文化課,便是隊列、體能、戰術、射擊……,教官們可都是軍中老兵……呃,要求嚴得很。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想到如今咱們新華與西夷美洲的戰事正酣,這點苦也算不得什麼。說不定哪天,前方戰事需要,我們這批學員就要開赴前線了。」

  提到戰爭,房間內的氣氛稍稍凝重了些。

  新華與西屬殖民當局的戰爭已經打了一年多,雖然海陸兩軍捷報頻傳,繳獲的物資也是一船一船地運回新華本土,但西班牙王國畢竟是當世少有的全球性大國,皮糙肉厚,短時間內仍能憑藉厚實的家底緩緩喘息,遠不到徹底將之降服的地步。

  「也就是說,在今年之內,這場戰爭怕是結束不了?」莫小山問道。

  「應該結束不了。」孟浩深夾了一筷鮮嫩的鮭魚,搖搖頭說道:「半年多前,我新華陸軍攻占阿卡普爾科港,然後突入內陸腹地,襲取了塔斯科銀礦,然後於墨西哥城周邊攻城略地,掃蕩四方。」

  「這個消息要傳到西班牙本土,最快也得三五個月時間,待西班牙政府做出反應,差不多大半年就過去了。而且,以西班牙人驕傲自大的秉性,應該不會立即服軟,甚至還會瘋狂地向我新華發動反撲。」

  「嗤!」馮貴嗤笑一聲,「西班牙人拿什麼來向我們新華反撲?今年初,我新華海軍在智利康普塞西翁海域大敗西班牙特遣艦隊,俘獲、擊沉西班牙戰艦九艘,余者皆龜縮於卡亞俄港內,不敢出戰。難不成,西班牙人會從歐洲本土再調集一支無敵艦隊過來?」

  孟浩深將鮭魚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著,冷靜的分析:「馮兄所言不無道理。不過,西班牙一百多年的殖民底蘊,豈會因一兩場海戰失利就一蹶不振?」

  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除非,我們能再給他們幾次沉重打擊。比如攻占巴拿馬港口,切斷其大西洋與太平洋的聯繫;或是一舉拿下卡亞俄港,直接威脅秘魯總督府所在的利馬。」

  莫小山若有所思地接話:「要是能兵臨墨西哥城下,那西班牙人必定方寸大亂。」

  「正是如此。」孟浩深頷首,「所以這場戰爭,最起碼還要再打一年。因為,西班牙人需要時間慢慢接受一個又一個慘敗的現實,而我們則需要時間進一步擴大戰果,讓西班牙人不斷感受巨大的軍事壓力,直至其無法承受。」

  「我相信,經過此戰以後,西班牙人應該要正視我們新華的崛起了。」馮貴笑著說道:「這片廣袤的新洲大陸,未來必將由我們新華來主導。待我人口繁盛,國勢日隆,赤旗席捲三洋,五星照耀新陸之日,亦不遠矣!」

  「說得好!」徐大年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喝彩道:「來來來,為了我新華制霸新洲,席捲三洋,干一杯!」

  說著,他舉起茶杯與三位好友碰了一下。

  「可惜了,今日不能飲酒。」徐大年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無妨!」孟浩深放下茶杯,笑著說道:「待到新年假期,大家都有閒暇,我們再約此地,定要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既如此,那可又要浩深破費了。」馮貴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年來,我們三個盡受你恩惠,此時思來,甚是慚愧呀!」

  「阿貴,你說這話可就見外了。」孟浩深擺擺手,眼底暖意融融,「我們同學數載,更兼志趣相投,早已情同手足。些許身外之物,何足掛齒?來日方長,我們兄弟更要互相扶持,共行致遠。」

  他這番話讓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馮貴也知趣地不再提這茬,轉而問道:「浩深,你身在管理學院,兼之父輩乃是……,呃,消息最是靈通。依你看,咱們新華未來幾年,除了這戰事之外,還有哪些方面會大有可為?」

  孟浩深略一沉吟,眉頭一挑:「戰事終有盡時,發展方為永恆之基。依我觀之,未來數十年,國之命脈,或將繫於二字——『蒸汽』。」

  「蒸汽?」莫小山眼睛頓時一亮,身為機械物理系的學生,他對此最為敏感。

  「不錯。」孟浩深壓低了些聲音,卻掩不住話里的興奮,「我某個……叔父提及,科工部正在秘密試驗一種以蒸汽機為動力的『鐵車』。據說像馬拉軌道那般,也是在固定的鐵軌上行駛,載重驚人,日行數百里而不疲!」

  「日行數百里?」徐大年瞪大了眼睛,「若真有此物,調兵運糧,豈非朝發夕至?」

  「何止於此!」孟浩深越說越是興起,「這『鐵車』若能成功,屆時通達新華各地,往來將極為便捷。更緊要者,它將如同利刃,直插內陸腹地,助我新華開拓無垠疆土。試想,昔日需跋涉數月方能穿越的莽荒之地,得此鐵車,或數日便可抵達。移民、物資、政令,皆可暢通無阻。」

  莫小山接口道:「浩深兄所言極是。蒸汽之力,實乃開天闢地之偉力。不獨這陸上鐵車,海上亦然。如今遠航大洋,尚需倚賴風帆,受制於天時。」

  「但據我們系裡師長所言,蒸汽輪機技術日趨成熟,更大動力的船用蒸汽機已在研製之中。假以時日,定能造出數千噸的蒸汽巨輪。屆時,浩瀚的太平洋,將真如我新華之內湖,四時無阻,往來自如!」

  馮貴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地說:「若真如此,那從大明輸送移民的速度,將何止倍增!成千上萬的漢人同胞苗裔,將乘坐蒸汽巨船,安穩抵達我新華家園。如今,我新華人口已逼近五十萬,若有此等利器相助,百萬之數,指日可待!甚至……千萬人口,也絕非遙不可及!」

  「……千萬人口!」徐大年深吸一口氣,眼中仿佛看到了那壯闊的未來,「若有千萬同胞在此紮根立業,輔以蒸汽鐵車縱橫馳騁,千噸戰艦橫跨大洋……試問這新洲大陸,還有誰能與我新華爭鋒?」

  「什麼西班牙,什麼歐洲殖民勢力,在我煌煌千萬民眾、鐵車縱橫、汽船往來的新華面前,不過冢中枯骨,何足道哉!。」

  雅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海潮聲和樓下食客的喧鬧。

  良久,孟浩深才緩緩開口,聲音堅定而充滿期望:「故此,諸位兄弟,我等今日所學,正是構築此新時代之基石。大年執干戈以衛社稷,小山造機械以強國脈,阿貴探礦藏以實根基,我……或可於後方協理統籌,各展其長。這個新生的國度,正亟待我輩,亦亟待更多後來者,同心戮力,將其推向那前無古人之高峰。」

  他的目光掃過三位摯友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龐,四人相視一笑,一種崇高的使命感在心間流淌。

  窗外,始興城的萬家燈火漸次亮起,與天際初升的星宿之光交相輝映,仿佛正昭示著這個新生國度,與他們自己,那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夜色已濃,始興城的燈火卻愈發璀璨,與天邊星光交相輝映。

  孟浩深憑窗遠眺,輕聲道:「家父嘗言,新華非是避世桃源,此處乃是希望所寄之地。從前,我或未能深解其意,如今……卻是愈發明白了。我們,便是這片希望之地未來。」

  三人聞言,皆默默點頭。

  數年的時光,讓他們從懵懂少年成長為肩負責任的青年,也讓他們更深切地理解了「新洲」二字的含義。

  這片土地上的一切,自篳路藍縷以至今日初具規模,無不凝聚著開拓者的心血與智慧。

  而未來發展的千鈞重擔,終將落在他們這一代的肩頭。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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