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儺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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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桑,地處長江南岸、廬山北麓,乃是連接南北、溝通東西的關鍵樞紐,交通便利無比。

  朱目烏驪馬行至此處,緩緩放慢腳步。馬背上的兩人翻身下馬,牽著韁繩,不緊不慢地步入這座人氣鼎盛的城鎮。

  腳下的青石路蜿蜒伸展,兩旁屋舍錯落有序。透過朱紅的門窗,可見孩童嬉笑玩耍,姑娘趴在窗欞邊,輕輕撥弄著銅鈴。

  街頭巷尾,行人如織,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男子們身著長衫,步伐從容穩健;女子們羅裙擺盪,身姿婀娜多姿。小娃們高舉著手中的一兩文錢,圍著貨郎的擔子叫嚷不停。即便偶有腰間佩刀帶劍之人走過,其談吐舉止間也透著文雅之氣,儼然一派安逸祥和的市井畫卷。

  「許大人,我們不是出城捉妖嗎?可這座城鎮看起來,絲毫不像有妖魔蹤跡的地方啊。」黎牧走在這繁華熱鬧的街道上,不禁有些恍惚,甚至覺得柴桑才更配得上縣城的名號。

  此地即便有劍俠刀客穿梭其中,也難見半分江湖匪氣,更別提妖魔鬼怪的影子了。

  不像尋陽縣城,都被妖魔而滲透到城衛司里去了。

  「大梁立國前,長江那頭有條老蛟,趁著兵荒馬亂,與門閥兵匪勾結,掀起了一場洪澇災害,還聚集了眾多妖魔,妄圖侵占廬江。幸而有一位落腳在東林寺的高僧出手,將老蛟鎮壓在江底,驅散了妖禍,又與門閥講經說法,才平息了兵亂對這地方的影響,換來了近些年的太平。」許青頗有幾分感慨地說道。

  兩人交談間,已走進集鎮。

  集鎮的茶攤旁,有文人秀才坐在樹頭,品著上好的香茗,正教導圍坐的孩童們念詩:「此地既是五柳先生的故鄉,那我便教你們念一首這位詩人為柴桑所寫的詩。來,跟著我念。」

  「窮居寡人用,時忘四運周……」

  黎牧的目光又移向另一處,只見一群結伴的僧侶從外地趕來,面色虔誠地趕路。

  順著僧侶行路的方向望去,在視線的盡頭,一座宏偉的佛殿寶光明亮,靜靜坐落於山間,散發著莊嚴肅穆的氣息。

  「那裡是……東林寺?」黎牧心中一動,想起大哥叮囑過的玄姬娘娘,自己正好有事相求,不知今日是否方便前往。

  「大梁立國之初,廬江郡因東林寺的存在,佛法的震懾,使得妖魔鬼怪不敢肆意出來興風作浪。」許青目光微眯,神情凝重,緩緩說道,「然而,東林寺作為南方佛教的重要中心,淨土宗的祖庭,聲名遠揚,吸引著無數僧人和信徒前來修行朝拜。可近幾年,寺中卻鮮有行者入世降妖伏魔,仿佛封山了一般。這便讓那些妖魔宵小以為有機可乘,又開始蠢蠢欲動。

  「若有未知的妖魔企圖重蹈當年廬江龍蛟的覆轍,掀起妖禍,必然要先試探東林寺的虛實。」許青說著,轉頭看向黎牧,「至少,會有妖魔鬼怪隱匿在此負責盯梢。」

  黎牧恍然大悟,終於明白許青帶自己來柴桑的用意。

  「可膽敢潛伏在東林寺門前的妖魔鬼怪,隱匿功夫想必十分了得吧?」

  「未必。」許青簡短回應後,不再多言,牽著烏驪馬徑直往鬧市走去。

  黎牧見狀,也不再追問,趕忙拔腿跟上。

  前方鬧市口圍聚了一大群人,熙熙攘攘,不知在圍觀什麼,時不時傳來一陣喝彩聲。

  黎牧費力地擠進人群觀望,只見場地里,一位戴著色彩怪異面具、衣著打扮與常人迥異的散發男子,正將一塊黑布披在一隻猴子身上。

  待他再次拉開黑布時,活生生的猴子竟消失不見,原地只留下一隻外貌極為相似的布偶。

  「這是……戲法師?」

  黎牧見此情形,很難不聯想到以視覺欺詐技倆謀生的戲法藝人。

  「好!」

  「厲害啊,無論看多少遍,都瞧不出裡頭的門道!」

  「活物哪能憑空消失,這戲法到底是咋變的?」

  圍觀的群眾紛紛喝彩,一枚枚五銖錢如雨點般拋出打賞。有經驗豐富的老看客不禁感嘆,直稱這戲法簡直天衣無縫,尋常人根本琢磨不透其中玄機。

  黎牧不為外界的喧鬧所動,低調地退出人群。

  【盜寶猴】

  所屬:妖物

  道行:三十六年

  種類:棲息地不詳,因其對金銀珠寶等光澤鋥亮之物極為喜愛且敏感,故而練就一手偷盜尋寶的絕妙技藝,常被各界人士捕獲,用以鑒寶、尋寶,或行盜竊之事。


  看著眼前浮現出的文字,黎牧目光微微一凝。

  果然如許青所猜測的那般,有妖魔鬼怪潛伏在柴桑,暗中盯著東林寺的和尚。

  只可惜,與這妖物接觸的時間太過短暫,天目通沒能顯示出更多信息。

  「是一位江湖戲法師。」黎牧走到許青身旁,抿了抿嘴唇,接著說道,「此人似乎有些不對勁。」

  「何以見得?」許青眉毛微微上揚,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好奇。

  「那隻猴子……它的氣息有些怪異。」黎牧思索片刻後回答。

  「你居然能感知到『氣』?」許青訝然地看著黎牧,「果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不枉我特意帶你出來歷練栽培。」

  「許大人,何為『氣』?」黎牧一臉虛心地求教。他常聽人說,習武之人在淬體之後,第二個境界便是要內養勁氣。

  可對於「勁」,他如今通過練習已經有所領悟,知曉這是一種力量運用的技巧。但「氣」究竟是什麼,他卻一直不得而知。

  「所謂『氣』,便是活人體內的精氣。」許青解釋道,「武夫在調動氣血以增強勁力之時,體內的精氣也會跟著產生波動。當氣血充盈並溢出體表,再將精氣通過勁傳導到兵器之上,便能使普通兵器化為寶具,達到削鐵如泥、斬妖除魔的效果。」

  「通常情況下,武夫在淬體階段主要是錘鍊勁力,只有到了內養境界,才能感知並調和『氣』。當然,也有一些天賦異稟之人,在淬體初期就能隱隱約約感知到『氣』的存在。這可是個好兆頭,對日後登堂入室進行內養很有幫助。」

  黎牧聽後,不禁暗自汗顏。天賦?看來自己確實與這東西沾不上邊。

  許青輕輕撫摸著略顯躁動的烏驪馬,繼續說道:

  「我這匹馬身具一定的妖魔血統,對妖物的氣息格外敏感。瞧它現在這副模樣,想必那猴子確實是妖物無疑了。」

  「小子,站遠些,我去會會這個戲法師。」

  話音剛落,許青舒展了一下拳腳,撥開層層圍觀的群眾,大步流星地走進場地之中。

  「哦?這位看客有何指教?」

  面具之下,聲音難以分辨男女,戲法師笑眯眯地看著突兀闖入的許青,開口問道。

  「把戲耍得不錯,你是混哪條道上的?」

  許青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那裡便自帶一股壓迫感。他眉頭微微一挑,目光緊盯著他問道。

  「在下名方術,是從江南而來的儺戲師。」

  「儺戲師?」

  許青冷笑一聲,緊接著左腳猛地一跺,一股澎湃的勁氣如洶湧的暗流般湧出,瞬間在地面上掀起一陣狂風,塵埃飛揚。

  藏匿在地下的盜寶猴受到這突如其來的驚嚇,「嗖」地一下掀開木板,破土而出,眨眼間便躥上戲法師的肩頭。它眉心處赫然睜開一隻黑色豎目,對著許青張牙舞爪,呲牙咧嘴。

  「什麼時候驅邪的儺戲師也跟妖魔勾結在一起了?」

  許青緩緩將手按在環首刀的刀柄上,目光如鷹般緊緊盯著前方的儺戲師,一字一頓地開口道。

  「這人是誰呀?怎麼平白無故來砸場子呢?」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沒瞅見人家腰上掛著刀嘛,這是官差大人在辦案呢!」

  「你們快看,那猴子腦門上居然睜開了一隻黑漆漆的豎瞳,該不會真是妖物吧?」

  圍觀群眾見勢頭不妙,疑似官差要緝拿妖魔,哪還敢繼續圍觀?頓時一鬨而散。

  「原來是官爺啊?何必為難在下這個只求混口飯吃的儺戲師呢?」

  儺戲師見群眾都跑光了,卻也不惱,不緊不慢地蹲下身子,一枚枚拾起觀眾打賞的銅板,悠悠說道:「有啥事官爺您可以坐下來慢慢商量嘛,這麼貿然闖入人家的場子,可不太禮貌喲。」

  「呵,跟我回牢里,有的是時間商量。」許青說著,便邁步上前,準備動手。

  倏地,許青腳下陡然一空,整個人直直墜入一個深坑裡,瞬間失去平衡。

  「這哪冒出來的坑?!」

  場外,一直全神貫注盯著場內動靜的黎牧面色變化,驚覺先前那隻盜寶猴藏身的土坑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的地面。

  可詭異的是,坑洞竟然出現在許青身前,就好像一直都在那兒,只等他踏入。


  許青雖遭此變故,但神色依舊鎮定自若。只見他迅速調整身形,收回腳的同時手中環首刀「唰」地抽出,後腿猛力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撲身而起,朝著儺戲師凌空一刀斬落!

  剎那間,場地上方好似憑空揚起一陣風,裹挾著那把環首刀,劃出一道長長的弧度,直直劈落而下。

  黎牧目光一凜,那股風絕非自然形成,難道是真武夫內養而出的勁氣?

  「既然官爺您如此咄咄逼人,那在下只好得罪了。」

  儺戲師不慌不忙地甩出一塊黑布,眨眼間張開極大的面積,遮擋住許青的視線。

  寒光凌厲的環首刀攜風而至,然而砍在那塊看似平平無奇的黑色布匹上時,卻如同泥牛入海,連一道口子都未能撕開。這感覺,就好似蓄滿全身力氣的拳頭砸在了棉花上,剛猛無匹的力量被巧妙地柔性化解。

  「小心!」黎牧圍繞在場外遊走,大聲向許青提醒。

  「障眼法罷了。」許青經驗豐富,自然明白黎牧的意思。他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對方的佯攻,真正的危險必定藏在被黑布遮擋的視線盲區之中。

  但許青何許人也?身為資歷頗深的武差,那可是有實力傍身的,豈會被這般小把戲難住?應對之策,他有的是。

  許青手腕一抖,刀鋒巧妙扭轉,順勢將黑布捲動起來,大片被遮擋的視野瞬間暴露。

  只見那盜寶猴緊跟在破布之後,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張牙舞爪地朝著許青猛撲過來。

  許青當機立斷,雙臂迅速收攏,招式陡然一變,將環首刀橫在身前,穩穩截住了撲來的盜寶猴。

  被妖物近身,對於武差而言,無疑是極其危險的狀況。畢竟武夫的肉體大多比不上妖魔那般強橫,一旦被突破武學技巧的防守,等待他們的唯有死路一條。

  但許青的反應和速度遠超常人。就在盜寶猴的爪子粘上環首刀的瞬間,他以刀鋒抵住這頭妖物,猛地往前一推。

  這一舉動有兩個目的。其一,干擾盜寶猴的行動,打亂它的攻擊節奏;其二,以這頭妖物為盾,提防身前可能隨時襲來的其他危險。

  遊走在場外的黎牧敏銳地看出,許青所用的刀法與《拂柳樁》極為相似。那招式如同柔風輕拂的柳枝,看似輕柔,實則暗藏著極強的韌勁,真正發力之時,恰似擰緊的麻繩,前後一推一拉之間,仿佛是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拔河。

  「難道這就是由《拂柳樁》的下篇——《撥牛勁》演化而來的刀類用法?」黎牧雖然驚異於武差紮實的技法,可遊走在場外的他也沒有閒著。

  隨手拾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朝著閃身與許青拉開距離的儺戲師方術用力擲去。

  「猴子還你!」

  許青落地,力道瞬間比在空中時暴增一截。他猛地一甩手臂,將被甩得暈頭轉向的盜寶猴又掄了出去,直直砸向儺戲師。

  一石一猴,前後夾擊,讓方術不禁略顯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今兒個這場戲法表演,只能到此為止嘍。」

  說罷,他手指輕輕一彈,一枚銅錢如流星般射出,力道不合常理地打偏了飛來的石頭。同時,他手袖一攬,如同變戲法一般,將盜寶猴收入袖中。

  「兩位官爺兒,拜拜了您嘞!」

  儺戲師嘿嘿一笑,腳下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座坑洞,剛好夠他落下。

  他變戲法般掉進坑洞裡消失不見。

  「狡兔戲法?」許青趕忙探頭查看,然而這不過齊他膝蓋深的坑洞裡,哪還有半個人影?

  「這手段也太詭異了。」黎牧快步趕來。

  先前聽到那個儺戲師強調隨意闖入他的場地是不禮貌的行為時,他便留了個心眼,自始至終都沒敢跨入那片範圍半步。事實證明,他的謹慎是對的。這變幻莫測的坑洞,居然能讓一個大活人瞬間消失不見,實在是太過詭異。

  「不過是些不入流的歪門邪道罷了,真要正面廝殺,遠不及真武法和行者。」許青收刀而立,微微垂眸,看向自己那隻差點踩進坑洞的腳。此時,鞋子已然變了模樣,布料和做工都與布偶無異。

  「不過,跟這些傢伙打交道,還是得多加提防。要是一不小心莫名中招,可就麻煩大了。」

  「那現在該咋辦?繼續追嗎?」

  「不了,拔除眼線的目的已經達到,沒必要再追了。」許青說道,「做事講究的是循序漸進,此番交手所獲取的信息,已經足夠多了。」

  「接下來,你隨我去東林寺一趟。我要以郡城司的名義,去瞧瞧這群寺里的和尚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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