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兵貴神速隔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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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0章 兵貴神速隔內外

  党懷英的行動十分順利,他幾乎是駕著馬車,一離開莊園,就與漢軍游騎接上了頭。

  因為此時靖難大軍的主力已經抵達了歷城附近,距離林氏莊園不過五十多里。

  党懷英盤算完這個消息之後,心中一陣無語。

  林凡容平日看起來也是個果斷堅決之人,單單看濟南林氏沒被完顏亮折騰死,就知道此人還是有些手段的。

  怎麼面對生死大事就要謀定而後動了?

  這莫非就是幹大事惜身,見小利忘命?

  党懷英與游騎展示了自己辛棄疾好友的身份之後,游騎不敢怠慢,很快就將其帶到統領官身前,層層上報之下,到了傍晚,党懷英就被帶到了劉淮身前。

  「參見飛虎郎君。」

  劉淮對於這些主動投效,名聲又很大的文人還是能保持最基本禮貌的:「黨兄一路辛苦,此番前來見我,是否有緊急軍情相商?」

  党懷英點頭說道:「有的,飛虎郎君,如今歷城縣的十七家豪強沒有商議妥當,現在發兵,就可以逐個攻破!若是再晚上些時日,沒準他們就會直接要聯合起來,跟都統郎君廝殺一場了。」

  劉淮目光一凝。

  大軍行軍是有制度的,並不是聽到有敵人就一溜煙的向前沖。

  否則不說遭遇理伏,自己跑也能跑崩潰。

  對於軍隊來說,編制永遠比其餘更加重要,

  現在突然要在一夜長途奔襲五十里,不是不可以做,但需要冒著無比巨大的風險,很有可能五千人出發,一千人抵達自的地。

  也因此,劉淮心中暗自嘀咕,這党懷英不會是當金人當上癮了,想要玩一手誘敵深入吧?

  但說實在的,想要當死間的人很多,但劉淮真沒見過帶著自家老娘當死間之人。

  劉淮也沒藏著掖著,而是直接詢問:「你的意思是讓我軍夜襲嗎?」

  党懷英一愣,隨後說道:「我不懂軍事,不知道該何時出兵,但是總歸越快越好,遲則生變。」

  劉淮摸著下巴上的短髯,思量片刻:「倒也不急於這一兩日。黨兄,你既然來投我軍,我也不能過於怠慢,且先來我身側做一任文書。前線廝殺緊急,老夫人需到後方安置,到了益都府,可以暫時住在我節度府中。」

  党懷英倒也沒有拒絕,反而長舒一口氣:「謹遵將令。」

  劉淮見狀,再次發問:「你前來尋我,可有所求?」

  党懷英這次猶豫了片刻,方才說道:「都統郎君,在下知曉忠義軍的政策,也不敢置喙,不過為何對豪強如此苛刻呢?」

  劉淮知道党懷英似乎想為某人求情,卻沒有繼續聽下去,而是擺手說道:「黨文書先到營房中休息吧,順帶安置下老夫人。至於我為何對豪強苛刻,幾日後,咱們抵達東平府,你自然就會知道。」

  党懷英立即不敢多言,拱手離去。

  「大郎君,如果說的都是真的,那就是我軍的機會了。」靜靜聽了許久的王世隆出言說道。

  這確實是一個機會。

  一座城池的防禦系統並不僅僅是城牆一圍,護城河一圈了事,還會有衛城,軍寨等設施相互配合。

  最典型的就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洛陽城與金墉城,還有建康城與石頭城,都是一大一小,一城市一軍堡互為椅角,以成防禦體系的。

  歷城自然也是有軍城的,就在小清河以北,北清河以南的夾角處。但由於年久失修,

  外加洪水沖刷,早就已經破敗的不成樣子,金國除非花費大力氣整修,否則難以屯兵。

  既然如此,如果依舊想要將歷城的防禦體系建立起來,那就需要歷城與周圍豪強莊園進行聯動,雙方或者幾方互為椅角,讓漢軍無法安心攻城。

  這也是預想中濟南府最棘手的一種情況,那就是金國官府與豪強徹底擰成了一股繩,

  共同與劉淮分勝負生死。

  現在看來,由於劉淮來得太快,以至於各路豪強全都慌了手腳,還在舉棋不定之中。

  這就是機會了。

  劉淮眯著眼晴,看著已經徹底黑下來的地平線,思量片刻之後方才說道:「的確是個機會,但也有可能是一個大陷阱。」


  王世隆還要說什麼,劉淮就已經開始下達軍令了:「不管了,今夜廣撒游騎,多抓舌頭,將軍情探查明白,最起碼都搞清楚有沒有兵馬與軍資調動。」

  「王五郎,你通知其餘大將,讓他們今夜好好休息,做好急行軍的準備。」

  「諾!」王世隆沒有猶豫,立即應諾。

  當天夜裡,劉淮將游騎撒得到處都是,捉來了許多俘虜,互相拷問比對之後,終於在三更時分確定了周圍沒有埋伏,歷城外圍豪強依舊下不定決心與漢軍正面對戰。

  劉淮果斷下令,全軍造飯,天亮拔營,隨後親率主力六千大軍一路急行軍,來到歷城下,展開了圍城。

  什麼狗屁豪強大戶,讓後續兵馬依次向前,該勸降的勸降,該攻打的攻打,這是一開始就定下的行軍路線,哪裡能因為党懷英一言所更改。

  而劉淮要直接將金國在濟南府的軍事力量全都圍困在歷城,直接將所有搖擺中的歷城豪強全都孤立起來。

  從結果上來說,劉淮此舉堪稱神來之筆,歷城周邊十七戶豪強,二十多個莊園全都不知所措,緊閉大門,靜觀其變。

  當然,作為二十年前,金國主力被岳飛打崩之後,依舊敢出兵繞後的金軍猛將,仆散渾坦還是帶種的,他直接率領三百甲騎從城中衝出來,想要趁著靖難大軍立足未穩之時給劉淮一個下馬威。

  理論上,仆散渾坦的選擇相當正確,

  但結果是否成功,還是得看雙方實力的差距。

  張遼沖孫權的軍陣,那是徐盛失矛,陳武鬥死。張文遠自可以威震四方,止小兒夜啼。

  但這廝要是沖劉備的軍陣,尤其是在關、張、趙雲俱全的情況下,想要臨陣斬殺大耳賊,那就是在找死了。

  劉淮在忠義大軍任前軍統制的時候,就是靠小規模精銳突襲起家的,即便飛虎甲騎不在,仆散渾坦玩這一招也純粹是關公面前耍大刀。

  「選鋒軍!迎上去!」不用劉淮下令,眼見歷城城門大開,雷奔戴上頭盔,厲聲大吼:「披甲者,列陣!」

  三百坐在大車上行軍的甲士體力無比充沛,他們緩步列陣,很快就列成了六個小方陣,正面迎上了仆散渾坦。

  選鋒軍的其餘士卒,也在輔兵的幫助下開始披甲。

  仆散渾坦遙遙見到這一幕,不敢正面衝擊重步兵,而是繞到側翼,試圖尋找機會。

  然而騎兵突襲講究的就是一往無前,趁著敵人沒反應過來的工夫,直接用兇猛的突擊打亂敵方陣型。

  就這麼轉向的工夫,就已經給了劉淮足夠的時間。

  劉淮蹬看馬站起,先是掃視了一遍戰場,隨後對王世隆下令:「穩固本陣向前,另外派遣精騎,去奪城門。」

  王世隆連忙應諾,隨後對十餘步外的副將王鐵判打了個呼哨,遙遙向前一指。

  王鐵判會意,隨後帶著本部五十騎,二百輕卒,直撲依舊半掩著的城門。

  「李秀!帶著大弩長槍隨我來!」

  說著,劉淮親自打馬,帶著身後的『忠義」與『靖難』兩面大旗,與四十多名親衛甲騎一起,迎著仆散渾坦而去。

  李秀連忙點起魔下精銳兵馬,緊跟著劉淮前進。

  仆散渾坦見狀眼前一亮,若是這一戰能斬掉劉淮,或者奪下那兩面大旗,豈不是能直接了結這一仗?

  不過這廝畢竟是個老將,也是個謹慎的,他拉住一個本地出身的將官,大聲詢問:「靖難、忠義兩面旗幟,我都看得明白。那青色波濤大旗,上面繡著『李』」『張」二字的是哪一員大將?到底姓李還是姓張?」

  將官只是張望一眼,就認出來了:「應該是東海賊李秀,前年東海賊寇的餘孽,之前是張小乙張賊為統帥,張賊在巢縣被天軍陣斬,也就輪到李秀來作頭目了。」

  聽聞此言,仆散渾坦笑出聲:「一群賊寇罷了,還挺講義氣,兒郎們—」

  話聲剛落,在金軍眾目之下,數百人的兵馬從漢軍大陣中分裂出來,向著城門急速衝去。

  仆散渾坦臉色瞬間難看。

  他沒想到漢軍來得如此之快,所以今日也是倉促出動。

  也因此,他並沒有按照慣例從北城門或者西城門出城,繞城而進,而是直接打開南門沖了出來。

  此時南城門還是半開著,等待接應仆散渾坦。


  雖然城門後還有個簡易瓮城,但若是城門被奪,士氣必然大跌,到時候濟南府就真的很難再堅守了。

  不過仆散渾坦還是有些水準的,只是猶豫了片刻,就立即下了決斷。他高舉長矛,向著劉淮遙遙一指:「兒郎們!隨我斬殺此賊!」

  說罷,金國甲騎轟然應諾,隨後直直向前撲去,試圖以重騎欺輕卒,以戰鬥陣型攻擊行軍陣列。

  劉淮勒馬止步,帶著親衛甲騎隱藏在了輕卒之後,轉頭看向了李秀。

  他想要看看,蹉跎了一年,大軍還能不能戰,武藝與軍陣有沒有放下,在正經兵馬廝殺中,還能不能野戰克敵。

  李秀沒有注意到劉淮的動作,他只是指揮著魔下兵馬列陣。

  三百多輕卒喊著『端吃端』」,小跑著以行軍隊列奔跑過來,並且在都頭、副都頭等軍官的指揮下列成橫陣,長短兵器配合著站定。

  隨後這些大多只身著鐵襠的輕卒同時大喝出聲,直面那兩百金軍甲騎,沒有一丁點慌亂。

  仆散渾坦頓項下的臉頰抽搐了一下,隨後舉起長予,左右一揮。

  他是真沒有想到這群東海匪寇出身的輕卒會這麼快的列陣。

  他更沒有想到,有輕瓢無前之名的劉淮會沒有親自出陣,而是帶著甲騎縮在步卒軍陣之後,坐觀成敗。

  金軍甲騎會意,迅速拿出弓箭來,想要將這一輪的進攻由實轉虛,用弓箭來抵近射擊,隨後在輕卒陣前掠過,從兩翼尋找機會。

  然而仆散渾坦是真的小瞧李秀這名出身低賤,單單靠著一次次臨陣廝殺而成名的統制官了。

  「引引!」

  「放!」

  二十步左右的時候,李秀大聲下令,隨後一輪弓矢激射而出。

  十餘金軍甲騎人仰馬翻。

  趁著金軍衝鋒勢頭稍減之時,李秀吹響了進攻的哨子,隨後最前排手持長矛的輕卒齊齊發喊,放平長矛,正面向金軍甲騎發動了衝鋒。

  刀盾手與弓弩手緊隨其後,與金軍甲騎開始了近戰廝殺。

  在仆散渾坦然驚恐的目光中,他跨下的戰馬與漢軍矛手重重撞在了一起。

  仆散渾坦手中的長矛劃開了漢軍矛手的喉嚨,而漢軍予手也將手中長矛狼狠刺入了戰馬的脖頸。

  「晞律律!」戰馬一聲嘶鳴,摔倒在地。

  在第一時間,整條鋒線中,漢軍輕卒大約有十餘傷亡,金軍甲騎只是倒下幾人罷了。

  然而金軍甲騎在經歷了一輪衝擊後,失去了速度,並且徹底陷入了混亂之中。而漢軍輕卒則是以什為單位,對金軍甲騎展開了屠殺。

  遠遠望著這一幕,劉淮點了點頭。

  軍事學是一門學科,是會向前發展的,也因此,無論東西方的軍事學上都有殊途同歸的地方。

  就比如長矛手,隨著時代的發展,長矛手機動性將變得越來越高,漸漸的從人型拒馬轉變為突擊的矛頭。

  朱元璋反元的時候,就有長矛手正面與元朝騎兵對撞的記載。

  更典型的則是瑞士長矛手。

  與印象中的瑞士方陣不同,瑞士長矛手最常用的手段,就是集結兵力,從正面發動集群衝鋒。

  十五世紀的塞米納拉戰役,瑞士長矛手以三千人,正面擊穿了一萬多的那不勒斯與西班牙聯軍,而自己的損失微乎其微。

  瑞士長矛手最輝煌的時候,奧地利人挖壕溝都擋不住瑞土步卒的衝擊。

  如果再繼續發展下去,到了燧發槍稱雄的時代,這套戰術就會變成法軍的拿手好戲。

  他們迎著幾輪齊射,衝到對方線列陣面前,往往只需要一輪刺刀刺殺,就能將對方軍陣徹底擊潰。

  當然,這套戰術也不是誰都能用出來的。

  需要極高的士氣,需要讓普通士卒都不畏生死;

  需要極高的組織度,在混戰中基層軍官也能做到有效指揮;

  更需要充足的訓練,讓步卒在小步快跑的衝鋒中,也能保持陣型。

  而現在,漢軍也逐漸摸到了門檻,逐漸滿足了所有需求。

  在第一場牛刀小試的時候,就對金軍甲騎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隨我來!」戰鬥已經打響,劉淮自然也不會閒著,他指揮著親衛分裂從戰場的左右繞過,向看金軍申騎的後路包去。


  仆散渾坦不愧是老將,保命能力也是出類拔萃的,他的位置在甲騎的最前方,但摔倒之後,即便腦子不清醒,卻依然能夠憑藉本能,連滾帶爬的退到後方。

  幸虧此時金軍甲騎已經被逼停,而且擠成了一團。否則僅僅是馬蹄踐踏,就夠這廝喝一壺的。

  仆散渾坦扶著胳膊艱難站了起來,二話不說,直接脫下甲胃,隨後推下一名甲騎,搶過對方的戰馬,趁劉淮還沒有率甲騎合圍的空檔,從側後方一溜煙的拍馬逃了。

  一番動作堪稱流暢至極,莫說漢軍沒有發現,就連金軍自己也沒有察覺,自家將軍已經逃的沒影了,甚至仆散渾坦的幾個親衛還在急吼吼的向前廝殺,試圖救援自家將主。

  仆散渾坦逃出包圍圈後,根本不該怠慢,掃了一眼戰場局勢,直接繞城而走,來到了歷城北門。

  此處由於遠離戰場,也只有些許漢軍游騎探查情況,可饒是如此,也不是此時的仆散渾坦能夠應對的,他儘量不惹起任何注意力,從牆根地下開始叫門。

  城頭守將自然是見過仆散渾坦這名新任濟南尹的,見他如此狼狐,也是驚駭異常,連忙垂下蘿筐,將仆散渾坦拽了上來。

  「快!快去傳令,關北城門!放千斤閘!一定要死守住!」仆散渾坦猶如瘋癲,大聲下令道:「讓尤彪去!這廝拿了大金這麼多好處!讓他去拼命!」

  「尤將軍已經去了,剛剛正與漢兒賊廝殺。」有軍官慌忙離去,也有軍官在一旁勸慰:「南城門處有一千兵馬,還有拒馬,絕對不會失守的。」

  仆散渾坦連連點頭,卻不知道是因為動作過大,牽動了傷勢,還是因為這廝被寒風吹得,竟然有渾身顫抖之態。

  周圍金國官員軍士皆是面面相,心中也有些悚然。

  直到劉芬都趕來了,仆散渾坦方才回過神來,卻依舊驚魂未定的說道:「這仗沒法打了,漢兒今非昔比,幽燕以南都不得保,咱們得想辦法跟陛下發信,讓他做好當遼國的準備。」

  這事是能當眾說的嗎?

  劉芬恨不得直接抽仆散渾坦一耳光,然而見到對方那副狼狐模樣,還是強忍住了。

  他將周圍一圈人趕到一旁,方才低聲對仆散渾坦喝道:「你糊塗了嗎?還是已經喪膽?如何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種動搖人心的話?」

  仆散渾坦扶著女牆站了起來,失魂落魄的搖頭說道:「我若是喪膽了,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如何又回到歷城?我已經答應左相要守到十二月十五,那就一定要把這二十多天握過去,死也要撐過去!」

  見仆散渾坦重新振作起來,劉芬也稍稍安心,卻又立即想到之前仆散渾坦的言語:「

  什麼叫燕雲以南不可守?」

  仆散渾坦想到剛剛的情景,又由此想到在城外被圍殺的親兵精銳,心中恐懼更甚:「劉大判,你只是文臣,不懂的。漢兒的氣勢已經起來了,他們已經習慣了大勝,所以會一直大勝下去,就像我大金開國一般我大金已經成了大遼—我—」

  說到最後,仆散渾坦再次激動得語無倫次起來,

  劉芬見狀,有些無奈,又有些惶恐,只能對仆散渾坦那些趕過來的親兵說道:「讓府尹歇息片刻喉.」

  說著,劉芬就在城頭上跨上馬匹,到各處巡視起來,他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這二十多日真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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