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為計當深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99章 為計當深遠

  東平府的豪強要做大事。

  但與之相對應則是濟南府的豪強普遍性遭殃。

  在靠東的莊園遭遇滅頂之災後,後面的豪強們也都接到了消息,並且紛紛開始了串聯。

  他們普遍認為,靖難大軍一個時辰的勸降時間實在是太短了,需要多點時間準備。

  可濟南府的老牌豪強們,基本上都被完顏亮用猛安謀克戶中原遷徙這一招搞廢了,現在的濟南府豪強基本上都是最近幾年,乃至於去年才在大亂中崛起的土豪。

  他們哪有什麼跟官府對抗的經驗?

  尤其當劉淮展示出了強硬姿態,明確表示要麼臣服要麼死之後,這些土豪就更加慌亂了。

  準備來準備去,無非就是打或者降兩種選擇。

  如果降,那莊園、土地、佃戶、奴僕、私兵全都保不住,文中說的再明白不過,漢軍是來弔民伐罪的,是來解生民倒懸之苦的,漢軍並不貪圖這些土地財富,而是需要用他們來安置百姓的。

  即便反抗,豪強根本扛不住正經兵馬的攻擊,到時候該保不住的依舊保不住,沒準還會把腦袋丟了。

  而且,文中對於「民』的定義很清楚,若是不反抗,那麼莊園中的莊戶、

  私兵、奴僕乃至於豪強旁系子弟都可以算是「民』,都是漢軍所拯救的對象。

  可若是反抗了,那就是大軍要伐的『罪」了。

  一邊是吃糠咽菜,拼死拼活,保衛自家『主上」的幸福生活;另一邊是土地與房產所有權。該怎麼選,你們自己決定,

  所謂文如刀,有這封文在,濟南府土豪幾乎各個上下離心,就連旁支子弟都有了別樣心思,有的莊園甚至爆發了民亂,莊園主的人頭被砍下來,奉到了軍前。

  在這個時候,土豪們只能尋求金國的支援了。

  但仆散渾坦充分展示出了「異族統治者」的殖民本質來。

  我魔下的女真兒郎連守衛歷城都有些困難,為什麼要為了你們漢人豪強,而去跟飛虎子的兵馬去拼命?是因為你變成了女真人,還是因為我瘋了?

  仆散渾坦不僅僅不派遣兵馬救援,而且將周邊豪強的私兵都帶到了歷城城內,鐵了心的要死守到底了。

  這斯現在就指望著龐大的流民能夠再給劉淮製造一些麻煩,再多拖延一些時日。

  當然,仆散渾坦純屬痴心妄想了。

  靖難大軍與忠義大軍此時已經不單單是兩支兵馬那麼簡單,在軍隊身後還有成套的行政體系。

  陸游指揮著七十九個分田小組,在軍隊的護送下,就地開始組成行政班底,

  並且召開訴苦大會與公審大會,打擊土豪劣紳,並且選拔官吏,丈量土地,編戶齊民,分發糧食冬衣,快刀斬亂麻的進行分田分地,迅速安定地方。

  可以這麼說,大軍在濟南府齊頭並進,如同一條蔓延的火線一般,從東向西燒過了整個濟南府,然而火線之後卻不是灰燼遍地,慘絕人寰之景,而是一片生機勃勃,枝繁葉茂之態。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劉淮甚至要對仆散渾坦道和鄧禹一聲謝,如果不是他們倒行逆施,劉淮又怎麼可能用快刀斬亂麻的姿態來收拾濟南府?

  到時候說不得還得用政治方式來解決,

  面對如此形勢,歷城周邊的土豪們也徹底麻了。

  他們不得不在幾日內,將聚會開了一遍又一遍,試圖想出個解決辦法?

  十一月二十日,又一次倉促的會面,又一次的不歡而散之後,山東林氏的當代家主林凡容唉聲嘆氣的回到了自家莊園之內。

  且說山東林氏可不是泛泛之輩,與那些亂世豪強有本質的區別。

  具體到林氏濟南堂,乃是源於西漢宣帝時的博士林遵,官至太子太傅,生有五子,世居濟南,乃成山東望族。

  如果誇大一點,濟南林氏與其餘土豪的差距,有點類似漢末世家與豪強之間的差距。

  林凡容眼中的鄧禹,跟袁紹眼中的李典差不多,一個空有武力的土包子罷了。

  然而正如同三國時袁氏面對亂世時那般,天下仲姓,四世三公的頭銜還真的不如一千甲士妥當,稍不注意就會身死族滅。林氏這種士大夫之家又何嘗例外?

  當金國廢掉偽齊政權,親自統治山東之時,濟南林氏還不以為意,還想用前宋的經驗來對付金國官府。


  但完顏亮哪管這個那個的,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不給猛安謀克戶分利,我就分了你全家!

  面對金國鎮防軍的鐵拳,林氏表面上屈服了,但是在暗中卻一直想要找回場子。

  在此期間,林凡容敏銳的覺察到,金國這十來年的安穩日子也算是到頭了,

  他們濟南堂也不可能再擺耕讀傳家的姿態,無論如何都得學習那些豪強,掌控莊戶,組織私兵。

  事情也果如林凡容所料,金國果真在完顏亮的盤剝下,義軍蜂起,天下大亂。

  而林氏也趁勢而動,再次暗中發展壯大。

  去年在山東西北部清掃猛安謀克戶的義軍背後,就有林氏的些許影子。

  當然,如同林氏這種兼具世家與豪強特點的士大夫自然是要與官面合作的,

  所謂以鬥爭而求團結,就是這個道理。

  事實上,林凡容就是本次濟南府豪強們與金國合流的推手之一,否則這些豪強即便畏懼忠義軍制度,也不會到這種程度。

  至於林凡容不想投靠劉淮的原因也很簡單。

  正如同所有的世家一般,林凡容從來不怕曹操、董卓,因為他們到底還是要跟世家豪強合作的,他怕的反而是黃巢這般,不管不顧就要天街踏盡公卿骨之人。

  現在看來,這劉淮似乎正是另一個黃巢。

  想到此處,林凡容再次覺得不安起來,他不由得在廳堂中起身步,來回思量。

  家中長老與族兄弟都已經被打發走了,他倒也不怕將虛弱的一面展示出來,

  不過這也就導致了他此時都不知道要跟誰商量此事。

  想想族人那副貪鄙怯懦的樣子,林凡容只覺得一陣心累。

  但凡你們像話一點,敢去拼命,咱們林氏也早就起兵奪天下了,我又何苦在幾方勢力中來回橫跳?

  「你們去,去將黨先生請來———」良久之後,林凡容終於想起一人來,他剛剛吩咐完下人,就立即意識到什麼,隨之擺手:「不用了,我親自去!」

  說著,林凡容大踏步的向著莊園南側走去。

  這裡是一片客房,卻也不是尋常客人居住的地方,只有投奔林氏,託庇於羽翼之下,在林氏莊園常住之人方才會被安排在這裡。

  這種人在此時的山東其實並不少見,因為局勢實在是太亂了,山東東路還好一些,山東西路這幾個州府一直在不停的折騰,金國折騰,義軍折騰,耿京也折騰。

  那些想要出仕之人自然有去處,而那些不想出仕,或者因為各種原因而不能出仕之人,除了歸隱山林,就是託庇於各路豪強了。

  「黨先生!這些時日怠慢了,還望黨先生見諒。」

  林凡容站在門口,二話不說,如同客人般先是躬身一禮。

  屋中的青年正在伺候一名老姬吃飯,聞言先是向母親告罪,隨後大踏步的走出,立即躬身行禮說道:「林員外真的是折煞小子了,小子才疏學淺,如何當得起一句先生?」

  「唉-怎麼能稱折煞?!黨先生為山東俊傑,與那天平軍辛棄疾齊名,又如何不能稱一句先生?」

  青年自然就是曾經與辛棄疾一同在大儒劉瞻門下求學,並曾經與辛棄疾並稱為『黨辛』的党懷英了。

  他原本是泰安州人士,卻不像辛棄疾一般有個大家族,他的父親是北宋時期的泰安軍錄事參軍,屬於低級官員,自小家中就十分清貧。

  後來党懷英的父親死在了任上,留下了孤兒寡母相依為命。但党懷英卻是個好學的,早早就有神童的名號,並且被州中長輩看重,才得以跟隨大儒攻讀詩書。

  然而党懷英好不容易有些名頭,還沒有找到機會當官,金國就已經天下大亂,不得已,他帶著老母投奔濟南府,並且寄托在了林氏羽翼之下,求得片刻安穩。

  此時党懷英聽到林凡容喚自己為黨先生,心中無比怪異。

  他今年才二十九歲,而林凡容已經年過四旬,兩人差著輩分呢!這老貨莫非是昏了頭嗎?

  下一刻,党懷英迅速反應過來,所謂折節下交,必有所求,不過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士子,林凡容又能圖他什麼呢?

  兩人在院中石凳上落座後,林凡容倒也沒有賣關子:「如今的形勢,黨先生可能也聽說了,可有什麼要教我的嗎?」

  党懷英更加無語了:「林員外莫要說笑,濟南林氏家大業大,在山東根基深厚,若是林員外都束手無策的大事,我一介書生,又能如何呢?」


  林凡容擺手說道:「黨先生姑且言之,我姑且聽之嘛。」

  党懷英思量了片刻,方才嘆氣說道:「林員外有可能誤會了我與辛幼安的關係,我們二人同時在劉師門下求學時被同門並稱為「黨辛』,只是因為我倆是當時劉師門下最出色的二人罷了。我們的交情並不是那麼深厚,無非就是萍水相逢。

  至於後來,辛幼安起兵反金,我回家鄉養老母,更是分道揚,已經許多年不聯繫了。想要用這種關係聯繫靖難軍劉大郎,讓他網開一面——.」

  說著,党懷英就已經連連搖頭。

  林凡容卻笑道:「黨先生想岔了,這是軍國大事,事關濟南府的歸屬,若能因為黨先生一句話就能改變,那才是有些奇怪。

  我如今只是想問一問,黨先生究竟如何看待如今局勢?我林氏又該何去何從?」

  党懷英聽了前一句話剛剛舒了一口氣,聽到第二句又將心臟提到嗓子眼中來:「林員外這是——」」

  林凡容嘆了一口氣:「現在各方人馬都有說法,卻都是為自家利益作糾纏。

  我是真的想要聽聽毫不相干之人的說法。黨先生品行高潔,安貧樂道,想必不會如同那些鼠目寸光的小人一般,騙於我。」

  見党懷英依舊猶豫,林凡容只能嘆了口氣說道:「既然黨先生依然還有顧慮,那我也不能勉強。」

  說著,他作勢起身,想要離去。

  党懷英想到這些時日在林家莊園受到的照顧,又想到了自家老母的確不堪奔波之苦,還是起身拉住了林凡容,艱難說道:「那我就為林員外分析一下局勢,

  胡說八道,當不得真。」

  林凡容點頭:「黨先生請說。」

  党懷英思量片刻,正色說道:「這些時日,我一直在找魏公與劉大郎兩年間的文與榜文看,同時也向來往商賈打聽山東東路那邊的軍政策略,發現了劉大郎與金國宋國的極大不同。

  」

  「宋國是如何治理地方的呢?就比如一個縣,知縣、縣丞大約都是官家委任的,但是主簿大約就都是從地方選拔的了,而到了小吏就更加如此。

  就比如濟南府,如果官家想要收稅,想要徵發勞役,具體做事的人都是小更,而小吏從何而來呢?不都是林員外家中的走狗嗎?更別說朝中官員也有許多人是大戶通過科舉考上去的,林員外在朝廷中自然也會有牽扯。」

  「所以,在前宋時,山東本地大族與官家是合作的關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宋國官家即便惱了某家某姓,也不可能趕盡殺絕。」

  「而金國又不一樣了。金國是女真國族的金國,而不是士大夫的金國。金主完顏亮不會把地方大戶當作自己人,而是將遼東部族當成心腹,他為了給心腹好處,方才有了猛安謀克戶安置中原等一系列事端。」

  原本林凡容覺得党懷英在老生常談,還有些失望,此時聽到有關金國的分析,方才肅容以對:「但是金賊為了安置猛安謀克戶而對付我等,到最後惹得中原大亂。」

  党懷英點頭,卻又立即搖頭:「女真人才有幾個人?就憑這麼點人,就想要把林員外這等大戶趕走,從而占據中原,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到了最後,猛安謀克戶們自然會被殺個一千二淨。

  但是劉大郎不同。」

  說著,党懷英看著林凡容的雙眼說道:「劉大郎有的是人手,他是以魔下軍兵為根基,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地方行政體系。說的再明白一點,他不用跟地方大族合作,他的那些文法官吏,就自然會代替大戶,完成徵收糧稅、發動勞役等工作。」

  「地方百姓也會聽劉大郎的,是因為劉大郎給他們分田分地,是他們的再生父母。

  而他的那套軍功體系,則相當於拆了一家大戶之後,將土地分給了一百個忠於他的小地主,以至於他的政令足以暢通無阻,不再需要看地方大戶的臉色。」

  聽到這裡,林凡容有些口乾舌燥,即便是在冬日的冷風中,汗水也不斷從額頭落下。

  「也就是說,劉大郎不是黃巢,而是——-而是漢高祖?」」

  党懷英想了一下,竟然點了點頭:「林員外真是真知灼見,劉大郎的這一手,跟漢高祖將兒子親信分封關東差不多,都是讓自家根基子弟去取代那些不聽話的六國貴族。噴,他們老劉家是不是在政略上有天授?」

  林凡容此時已經徹底慌亂。

  劉大郎當真是林氏的大敵,而且是無解的大敵。


  既無法從上層去牽扯他,也沒法發動底層去脅迫他,在中間軍事上也打不過他,這難道不是死定了嗎?

  「黨先生!黨先生!」林凡容起董上前一步,抓住了党懷英的雙手說道:「那林氏該如何去做,還望黨先生能指一條明路。」

  党懷英看著自己被握住的雙手,千笑了兩聲:「倒是有個辦法,只不過就怕冒碑林外。」

  「先生且說。」

  「林外,現在,你立即帶著心腹,去尋那劉大郎,向他稱臣。他說什麼是什麼,讓拆分林氏也好,分田分地也罷,總歸一切順著他來。」

  「濟南堂這裡人傑地靈,林氏又是丞香門第,此時投奔過去,只要誠心投靠,盡心做事立功,如何不能有高官顯爵?到時候出個宰相,自然可以光與門榴!」

  果然,林凡容當即就有些猶豫之態:「這—這可都是祖產,我豈不是成了不肖子孫?此事.此事·還得從長計議。再說,也不一定是那劉大郎能得天下——不成,不成的。」

  党懷英心中終於無奈。

  現在是你討價還價的時候嗎?

  現在是要麼降要麼死的時候,能給你找個前途已經不錯了,還想要如何?

  難道讓劉淮直接將靖難大軍都統的位置讓給你嗎?

  然而畢竟是惡人籬下,党懷英這些話只能在心中賞一圈罷了,他笑著說道:「林外,小子見識淺薄,如有得罪,還望能饒恕則個。」

  林凡容連連嘆氣,隨後亍開了党懷英的雙手:「黨先生還請早些安歇吧,至於我家的前途——..容老夫在想想。」

  說著,林凡容搖著頭賞董離去了。

  党懷英見狀,終究只能嘆了口氣,隨後回到了屋舍之中,卻只見自家老母已經亍下了碗筷,抬頭看向自己。

  「母親都聽到了?」

  老姬點了點頭:「都聽到了,仆沒有聽懂。」

  党懷英聲音柔和:「不妨事的,左右都是大人物之間的爭鬥,絕不會妨礙母親的。」

  老嫗沉默片刻,方才說道:「阿英,是為娘耽誤你了。若不是我年老體衰,

  你要護著我過安穩日子,說不得早就去做大事去了。」

  党懷英笑容一僵,隨後搖頭說道:「母親這是哪裡話,這天下大事,終究是要拼命的,哪裡是我這文人能插手的?」

  老姬卻恍若未聞:「阿英,你莫要騙我了,前兒個月,你看看兒封文丞失魂落魄,為娘雖然認不得許多字,卻還是能認出一個辛字,是不是那與你齊名的辛五郎做出好大事業了?」

  党懷英微微一證,方才嘆氣說道:「左右瞞不過阿娘,確實是辛五郎做的好大事情,讓孩兒心藝神往。」

  老姬再次點頭:「阿英,你帶著為娘東奔西躲,只為找個安生地方,但如今這天下,哪裡有太平光景?

  為娘讀丞,眼界小,不懂得許多,你既然剛剛你說那劉大郎可以保一方平安,阿英為何不帶著為娘,投奔於他呢?到時候,為娘可以安享晚年,而你也可以出龜做大事,豈不是兩全其美?」

  當著自家老娘的面,党懷英倒是沒有藏著掖著,而是直接點頭:「阿娘說的是,只不過那是後話,現在兵荒馬亂的——」

  老姬打斷了自家兒子的勸說,正色說道:「現在就走,亥們不是有輛馬車嗎?現在就走。剛剛你的勸告已經報答了林外的幾分恩情,你如今看來,他依舊是要跟劉大郎作對到底了,難道你不想辦法去救林氏一條生路?

  這莊園也不穩當了,亂兵一至,也說不得哪裡更危險,你與那辛幼安有交情,只要找到劉大郎的兵馬,他們不會難為你的。」

  党懷英無言以對,卻依舊在猶豫。

  老嫗嘆了口氣,上前捧起自家兒子的臉:「兒亢,阿娘已經到了這個歲數了,已經活夠了。你爹死之前做夢都想光可門,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這個機會,

  你不珍惜,難道你還想讓為娘沒臉去見你爹嗎?」

  党懷英舉流滿面,點了點頭:「孩兒這就去準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