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帝王的難處,忠與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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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8章 帝王的難處,忠與奸!

  後世心理學中有一個著名的科學定律,名為鄧巴數,又稱150定律。

  即人類的智力所允許一個人能夠維持穩定社交網絡的人數上限大約是148人。

  四捨五入即150人!

  說白了,一個人的精力和時間是有限的。

  能夠與一百五十個人保持長期穩定的社交關係,就已經是一個人社交能力的極限了。

  皇帝也是人,自然也不例外,同樣受限於這條定律。

  而且,除了處理政務的文武大臣之外,皇帝總還得有自己的私人生活。

  有皇親國戚需要維繫親情,有後宮佳麗需要恩寵照拂,有貼身侍奉的宮女太監,以及忠誠的御前侍衛需要多加籠絡等等。

  這些人,可能就要占據掉皇帝社交網絡中一半的份額。

  剩下的一半,才是留給朝廷官員們的。

  換句話說,皇帝真正熟悉了解的官員,至多也不過七八十之數。

  雖然巡撫巡按貴為一方封疆大吏,卻僅僅只是帝國兩百名核心官員之一。

  皇帝卻不見得對他們有多麼熟悉,可能只是見過一兩面,印象模糊。

  鄭鴻漸和趙清直便是如此。

  並非朱允熥長久培養的心腹,而是按朝廷制度,被推舉,提撥上來的大臣。

  朱允熥此刻才真正認真地打量起跪在下方的兩人。

  鄭鴻漸和趙清直皆是四五十歲的年紀,面容端正,儀表堂堂,舉手投足間頗具為官員的風範與氣度。

  「平身吧。」朱允熥輕輕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起身。

  然而,兩人卻沒有立即起來。

  鄭鴻漸抬起頭,望向朱允熥,面色凝重,語氣肅然,道:「臣有罪!」

  「黃河潰堤,致使百萬百姓流離失所,家園破碎。」

  「臣本該親赴抗洪救災前線,坐鎮指揮,與災民共克時艱。」

  「然驚聞天子聖駕即將駕臨,臣心中不敢有絲毫怠慢,遂從抗洪救災前線星夜兼程,馬不停蹄地趕來接駕,以盡臣子之責。」

  「臣本以為,這是為臣者的本分,縱有天大的要事,也應為陛下讓路,以迎接聖駕為先。」

  「但是,臣錯了!」

  鄭鴻漸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深深的自責與悔意:「陛下心中所系,是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是大明的江山與社稷安穩。」

  「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這才是真正的頭等大事,是治國之根本!」

  「陛下此番北巡,正是為中原百姓而來。」

  「臣若能真正體諒聖心,便該清楚孰輕孰重,何為大局。」

  「可臣一時糊塗,為了恭迎聖駕,竟然離開了抗洪救災的前線,實乃失職!」

  鄭鴻漸說到此處,聲音中帶著痛徹心扉的悔意,甚至有些哽咽,俯首磕頭道:「臣該死!」

  「請陛下治臣失職之罪!」

  這一番話說得態度誠懇,擲地有聲。

  說完,他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與地面相觸,發出清晰的悶響。

  朱允熥亦聽得心中一動,對鄭鴻漸的表現頗為意外。

  不得不承認,這認錯的態度,確實非常好。

  旁邊,趙清直緊接著開口,語氣同樣沉重而自責:「臣有罪!」

  「臣身為巡按,乃一方封疆大吏,掌管著一省官吏的監察檢舉大權。」

  「大災當前,臣理應日夜不懈地監督官員的不法行為,嚴防死守。」

  「臣應該仔細察看,是否有官員在抗洪救災中偷奸耍滑,敷衍了事,有沒有實心實意地為朝廷、為百姓賣命辦事,絕不容許任何瀆職懈怠。」

  「臣更應督促他們將抗洪救災之事辦好,讓陛下安心,讓百姓放心。」

  「將洪災給百姓帶來的損失降到最低,這才是臣的職責所在!」

  「可臣卻自以為是,以為只要將朝廷的各項救災措施都部署到位了,便無大礙,萬事無憂。」

  趙清直語氣中充滿了懊悔,仿佛已看到了自己的過失。


  「臣曾以為,陛下御駕親臨,聖躬安危高於一切,乃是重中之重。」

  趙清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自責,字字懇切:「若陛下有任何閃失,則後果不堪設想,臣萬死難辭其咎。」

  「河南遭受大災之後,流離失所的災民不計其數,雖目前治安尚好,但難免擔擾有刁民趁亂而起。」

  「臣以為必須率領全省官兵,將陛下一路上的安保工作布置得妥妥噹噹,方能安心。」

  「臣更以為應該親自提醒陛下,在哪些地方、面見哪些人時,必須提高警惕,加強戒備,以確保聖駕安全無虞。」

  趙清直說到這裡時,後悔不已:「臣當時只顧著考慮這些安全事宜,一時不察,竟做出了率領河南省全省官員前來迎駕的荒唐舉動。」

  「這直接導致本該堅守在抗洪救災前線,指揮救災事務的官員們,全都匯聚到此處,脫離了原本的崗位。」

  趙清直的聲音中充滿了痛心:「若是因此而導致抗洪救災之事出現了任何疏漏,使得災情加重,百姓受苦,那麼臣之罪,雖百死亦莫贖萬一!」

  「臣懇請陛下治臣失職之罪!」

  趙清直在說話的時候,朱允熥的目光一直銳利地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

  不得不說,此人的面部表情管理得極好,滿臉的懊悔之色,仿佛是真的深刻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一般。

  旁邊的河南巡撫鄭鴻漸亦是如此,表情真摯,毫無破綻。

  這番聲情並茂、情真意切的陳詞,真能令聞者為之動容。

  但越是如此,朱允熥心中的警惕性便越高。

  一個人對於自己的錯誤,真的能如此迅速、如此深刻地認識到嗎?

  一般而言,這是不可能的。

  死不悔改,頑固不化,這才是大多數人的常態。

  即使要認識到錯誤,也往往需要經過漫長的時間,在現實的不斷打擊下,才會逐漸改變其固有的認知。

  這才符合人類大腦的科學規律。

  其中的道理也很簡單,那便是一個人所犯的任何認知錯誤,本質上都是他三觀的投射與體現。

  而三觀,則是從孩提時代開始,經過了多年的教育、環境薰陶以及個人經歷的培養,才逐步形成並根植於心的。

  要徹底改變一個人形成已久的三觀,當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更不可能在短短片刻間便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正如後世在網絡上與人辯論,哪怕你邏輯嚴密,擺道理,講事實,用鐵一般的證據,將對方駁斥得啞口無言,可要讓那個人心悅誠服地承認自己錯了,其難度也比登天還難,幾乎不可能實現!

  「死鴨子嘴硬」,這才是真真切切的人性啊!

  當然,凡事總有例外。

  確實存在一些人能夠真正做到「吾日三省吾身」,迅速意識到自身的錯誤,並隨之做出改變。

  然而,這樣的特質,幾乎只存在於年輕人身上。

  因為一個能夠不斷反思並改正自身缺點的人,等到四五十歲的年紀時,他幾乎已經臻於完美,再沒有什麼顯著的缺點需要去改變了!

  那麼,鄭鴻漸和趙清直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是那少數的例外,還是芸芸眾生中的常態?

  朱允熥當下並不知曉。

  古語有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僅僅通過一件事來判斷一個人的品性與才能,實際上是非常草率且片面的。

  何況,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在皇帝親自前來巡視之時,將接駕事宜看得比任何其他事情都重要,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

  並不能僅僅憑此便斷定他們犯下了大錯。

  畢竟,這是這個時代大多數官員普遍奉行的思想與行為準則。

  鄭鴻漸和趙清直有這樣的觀念,絲毫也不奇怪。

  忠臣與奸臣,他們的臉上又沒有刻字,怎可能輕易做出辨別呢?

  這亦是帝王治理國家,整頓吏治時所面臨的真正難處所在。

  這可不像後世玩的遊戲那般簡單直觀。

  每一個大臣的各項能力,乃至忠誠度,都有清清楚楚的數值標註,一目了然。


  現實世界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需要帝王憑藉自己的智慧與洞察力去做出判斷。

  不過,朱允熥還是從兩人一番「請罪」的話語中,敏銳地捕捉到了許多隱藏的信息。

  鄭鴻漸的態度更偏向於認錯,簡單的承認自己應該身處抗洪前線指揮,而非前來接駕。

  趙清直則更進一步,他說自己前來接駕最主要是出於對皇帝安危的考量。

  也就是說,他在認錯的同時,也巧妙地為自己進行了辯解,試圖開脫。

  只不過他的辯解方式顯得非常巧妙,滴水不漏。

  同時,他還不動聲色地指出,各項救災措施已經嚴格按照朝廷的部署,全部安排了下去。

  言下之意是災情控制得當,並無大礙。

  這或許可以理解為趙清直更狡詐,深諳為官之。

  亦可理解為他辦事能力出眾,知曉皇帝真正關心何事,並能立即言明要點,直擊聖心。

  「行了,你們能認識到自己的失職之處就好,都起來吧,」朱允熥的聲音緩緩放緩,語氣不再那般凌厲,「朕並非責怪你們前來接駕,這本是為臣的禮數。」

  「但眼下黃河潰堤,災情嚴重,正是非常時期。」

  朱允熥的目光掃過兩人,道:「接駕這種事,你們二人中來一個便足以。」

  「即便一定要兩人同來,那也不算什麼大過錯。」

  「但是,將全省官員齊聚此處,這是想幹什麼?」

  朱允熥的聲音陡然提高,明顯有了怒意:「地方上的事務都不處理了嗎?」

  「災民怎麼辦?」

  「官員怎麼集體擅離治地呢?」

  「這簡直是胡鬧!」

  朱允熥又訓斥了一番後,鄭鴻漸和趙清直連忙再次伏地認錯,態度誠懇至極。

  朱允熥這才緩和了語氣,說道:「好了,現在跟朕仔細說說河南的受災具體情況,以及你們都採取了哪些具體的救災措施。」

  鄭鴻漸和趙清直聞言,立即開始條理清晰地進行匯報。

  不得不說,這兩人在施政方面還是有兩把刷子的,並非酒囊飯袋。

  至少,他們對哪裡遭了災、災民人數有多少、官府對此採取了哪些救災措施、撥付了多少救災物資、多少銀錢、多少糧食等關鍵信息,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各項匯報皆有具體的數據支撐。

  兩人如數家珍一般,將所有情況說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朱允熥聽他們匯報完畢,輕輕點了點頭,神色若有所思。

  從兩人的口頭匯報上來看,救災之事似乎做得井井有條,環環相扣,沒有明顯疏漏。

  當然,這也僅僅是兩人的一面之詞,是不是真的都落到了實處,還要前往現場看一看,才能得知真相。

  朱允熥隨即開口,語氣平靜地吩咐道:「你們兩個先退下吧,讓歸德府知府來見朕。」

  聞聽此言,鄭鴻漸和趙清直皆是一愣。

  趙清直忙不迭地奏道:「啟稟陛下,歸德府知府陳錚,並沒有前來接駕。」

  「哦?」朱允熥眉頭微挑,略感意外。

  河南省全省的官員幾乎都趕來了,怎麼反而作為此地主官的歸德府知府,竟然沒有前來呢?

  這著實有些反常。

  趙清直連忙解釋道:「黃河大堤潰決之後,原歸德府知府李濟川已被下獄,等候朝廷問罪發落。」

  「鄭巡撫和臣又聯名保舉了一位新知府暫代其職,但奏報呈上去後,政務處並不滿意,而是任命了陳錚暫理歸德府事宜,代行知府之權。」

  「此人原是河道衙門的官員,在治理河道方面確實有些功績,但並無主政一方的經驗。」

  「然被提拔為知府,執掌一府政務,難免有些手足無措,應付不來。」

  「據說他這幾天,一直都在黃河大堤上,帶領百姓挑土修堤,反而將歸德府內需要處理的政務都暫時擱置一旁了。」

  「此次陛下北巡,微臣也曾派人去通知他前來迎駕。」

  「但陳錚卻回稟說,眼下治河最為要緊,百萬災民嗷嗷待哺,陛下駕臨,肯定也會親臨黃河大堤視察。屆時他再來接駕,也為時不晚,無需特意趕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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