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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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搞數據的?」

  黎霜忽然對著那文質彬彬的男性玩家輕聲問道,也就是玳瑁等人口中的昏鴉。

  對方稍微一愣,緊接著點頭表示:「算是吧。」

  他說完推了推自己的眼鏡,隨後眯著眼睛問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黎霜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很溫和,給人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因為我看你的手環一直在閃。」黎霜指了指昏鴉的手環,那屏幕上的欲望價值數據旁邊有幾行別的數據在跳動,這是正常手環沒有的東西。

  「你在分析工廠的算力分配?」

  昏鴉倒也沒有掩飾什麼。

  依舊點了點頭。

  黎霜順著這個內容往下問著:「你覺得工廠能堅持多久?或者說維持著如今這樣所有人慾望價值都是零的情況,這裡會發什麼事情?」

  這個話題顯然是昏鴉相當感興趣的,他看著自己手環上的數據。

  稍微有些不確定地說道:「如果保持現狀的話……我覺得工廠會停擺。」

  「因為它判斷不了誰有價值,也就沒辦法順利獲取想要的欲望情感,他現有的能源只會越用越少,直到徹底枯竭。」

  「屆時,整個大樓的電力系統會崩潰,所有的微笑者會進入待機狀態,然後……」

  說到這裡,昏鴉稍微停頓一下。

  因為接下來就純屬於他的揣測了。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然後工廠就會死,但員工也同樣會死。」

  「因為據我觀察,工廠如果不主動開啟通往外界的大門,那玩意兒是根本無法被強制破壞的,並且這裡沒有任何一扇窗戶或者一絲縫隙能聯接外界,說白了連空氣流通也是工廠用通風管道控制的。」

  「如果它死了,員工們出不去,一切設備停運,空氣甚至都會無法正常流通,要不了多久大伙兒憋都能憋死。」

  聽到這些話,黎霜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

  不是同情和悲觀,而是一種「終於說到點子上了」的認可。

  「所以,不能等工廠自己死。」她說道:「必須主動接管數據中心,不能將咱們的命都賭在工廠的應對上。」

  「只要有外部程序我們就能做到!」

  「如果你們不放心的話,拿到程序之後你也可以檢查一番再給我使用,以免你們覺得我說的是假話。」

  黎霜拍著胸脯說得信誓旦旦。

  她此時表現出來對外部程序的信任簡直就像是曾經的張明遠那樣。

  仿佛那不是什麼她用來奪舍玩家的毒藥,而是真正能拯救一切的神器。

  昏鴉沉默了。

  他想問那外部程序到底是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如果黎霜不主動說,問了也是白問。

  只不過他的好奇心已經被勾起來了,看著黎霜聊完之後又縮回角落休息的樣子,昏鴉不停地眨眼似乎是在思考什麼。

  沒過多久,玳瑁那邊商討出最終的決定了。

  她選擇讓黎霜留下來。

  但這女人因為離線身份不能被工廠發現,所以無法正常出現在公共場合的範圍內。

  她只能讓黎霜暫時待在員工住所的房間當中,隨時都會有一名玩家跟著她一起行動,就當作監督了。

  這名負責監督的玩家倒也不用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在座的玩家每隔一段時間交班換一下就行了。

  畢竟無論怎麼說黎霜也只是一個普通員工,她沒有微笑者那種足以抗衡玩家的力量。

  一個玩家進行監督相信她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首先進行監督的就是青檸。

  但就在玳瑁打算私底下找昏鴉聊一聊,讓其對黎霜的戒備心一定要加強時,意外發生了。

  員工住所外的走廊上響起了熟悉的聲音,那種賤兮兮的感覺讓人不用出去都能猜到是誰在說話。

  「各位廢物們下午好。」

  「被工廠遺棄的感覺怎麼樣啊?」

  這是吳亡的聲音!

  所有玩家猛地推開大門,發現正在進行講話的是每一層樓都會有的廣播,甚至就連周圍的屏幕上也在浮現出吳亡講述的每一個字跡。


  「他入侵了工廠的廣播信號源?」

  「臥槽!怎麼做到的?」

  玩家們看著這詭異的一幕有些難以理解,時至今日他們甚至連工廠的廣播站具體位置都還不清楚。

  這傢伙竟然已經將其入侵了?!

  唯有房間深處角落裡的黎霜眉頭緊皺,沉思片刻後立馬開口說道:「不!吳亡絕對不是在廣播站入侵的!」

  「那地方可是在數據中心深處,他要是能一直藏在那裡的話,怎麼不乾脆搗毀數據中心呢?」

  玩家們立馬回過頭來看向黎霜。

  她的表情變得異常堅定。

  「他一定是躲在某個距離數據中心很近的地方,將其發出來的信號源全部攔截並且篡改!」

  聽到這種說法,昏鴉眼中也是精光一閃,補充說道:「倘若真是如此,那這個工程量可不小,他肯定也沒辦法一邊移動藏匿,一邊篡改全部信號源。」

  「所以,他現在肯定沒辦法進行長距離的移動,甚至可能只會固定在某個地方!」

  玳瑁立馬聽懂了他的意思。

  目光看向門外眯著眼睛表示:「那就是說,現在是咱們抓他的最好機會了對吧?」

  其他人眼中也閃出些許火星子。

  那是對吳亡的咬牙切齒。

  他們巴不得現在就把這傢伙抓出來給狠狠地揍一頓。

  黎霜繼續補充道:「如果按照這個邏輯的話,最有可能的地方其實就在人才孵化中心樓下,也就是員工住所第四十八層,那裡……沒有人住。」

  隨後,在其他玩家疑惑的目光中,她也將第四十八層是停屍間的情況講述了一下。

  現在時間已經刻不容緩。

  玩家們確定吳亡極有可能就藏匿於此後,立馬共同前往電梯處就要上去抓他。

  這種傢伙一兩個人可對付不了,就得是大伙兒全部一起上!

  唯有青檸留下來守在黎霜旁邊,以免對方會搞什么小動作。

  殊不知,黎霜還在思考另一個問題——吳亡是怎麼做到截斷信號源的?

  這種做法看起來像是自己手環中那塊晶片在擁有足夠的算力之下,這才有概率能夠完成的事情,畢竟這東西本身也出自同一個系統。

  否則的話,工廠的數據中心防火牆真的是無法被突破的存在。

  但晶片還在自己手環里,吳亡那傢伙從哪兒搞來同樣的東西呢?

  希望這些降臨者將其抓到後能夠搞清楚吧……

  此時,吳亡的聲音在廣播中正在源源不斷地傳出,在各個地方的屏幕上進行跳動,並且每一句話都讓聽到和看到的人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我知道被稱呼為廢物你們心中有所不滿,奈何這不是我對你們的侮辱,而是工廠對你們的踐踏。」

  「在這裡我只想讓你們搞清楚三件事情。」

  「首先是願望點。」

  「願望點誰印的?工廠;貸款誰放的?還是工廠,你們用命換工廠印的紙,再還給工廠,這不叫還債,這叫空手套白狼,然後它還得收利息。」

  「利息又是誰定的?依舊是工廠!」

  「你每天睜眼就欠錢,閉眼還在欠,利息按秒算,你們根本就不欠工廠,你們欠的是自己的命。」

  「而命,工廠從來不還。」

  聽到這些話,辦公區第五層有個禿頂中年男人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欠了五千願望點,還了十二個月,反而越還越多。

  不是他算錯了,而是工廠根本沒給過還清的機會……

  在第六層有個年輕女人蹲在茶水間角落,雙手捂住耳朵又放開。

  她的深度睡眠從五點漲到三百六,每個月工資剛好付房租和一堆雜七雜八的利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就像是算法都算好了。

  讓你活,但活不好……

  這樣的自我審視正在無數員工心中開始上演,他們開始放下遠在天邊的願望,回頭看看自己現如今得到的一切。

  卻猛然發現,自己一無所獲……

  「其次是願望。」

  「大伙兒擦亮眼睛看看吧,工廠根本就不生產願望,它只生產一種東西,那就是你以為願望能實現的感覺。」

  「那個感覺叫欲望,它不花錢,工廠印刷也不用一分錢,但它卻能用這種欲望換走了你的一切。」

  「時間、健康、眼淚、睡眠……你攢的不是點數,是利潤!你追的不是願望,是鞭子!」

  在吳亡的話語下,那些剛經歷完大清洗,正在陷入自我懷疑的員工反思愈發清晰。

  一股無名的怒火和壓抑許久的某種情緒正在求生欲的催動下不斷翻湧。

  他們似乎也開始意識到,想要不被工廠就這麼隨手當垃圾一樣拋棄,那現在就必須得做點兒什麼。

  吳亡的聲音還在繼續。

  「第三,則是你們自己。」

  「你們還記得進工廠之前的自己嗎?不記得了吧。」

  「工廠把那個你拿走了,換了一個員工放在你身體裡,這個員工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工號,它也不需要願望,只需要績效,他甚至可以不需要活著,只需要有產出即可。」

  「你們覺得是自己不夠努力嗎?你們每天干十幾個小時,吃的是能量塊,住的是沒暖氣的房間,你們快把自己活活累死了,還叫不夠努力?」

  「這不是你們的問題,這是工廠的問題,它需要你們覺得自己不夠努力!」

  「因為只要你們覺得是自己的錯,你們就不會抬頭去看,去發現是誰坐在你們頭頂,喝著你們的命換的咖啡,說著請繼續加油工作的風涼話。」

  說到這裡,吳亡的聲音停頓一下。

  從原本帶著一絲調侃和戲謔的腔調,變成了某種嚴肅到讓人沉思的語氣。

  「你們不欠任何人,生來不欠,活著不欠,死了也不欠。」

  「沒有任何一個工廠有權把你們從人變成燃料,但它就這麼做了,而你們也讓它做了——因為你們以為這是唯一的活法。」

  「不,不是的,它本應無權控制你們,是你們自己給了它機會。」

  「朋友,這不是一份工作。」

  「這是一場戰爭!」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場戰爭中的士兵!手裡的願望點要麼射向敵人!要麼射向自己!」

  在這字字珠璣的話語中。

  有員工開始顫抖著發出了疑惑——

  「我們應該怎麼做?」

  他們朝著廣播和電子屏幕下意識地開口詢問,這本應該是看上去極其愚蠢的行為。

  畢竟廣播和電子屏幕又不是電話,那一頭說話的人也沒法兒聽見他們的疑惑和訴求。

  然而,令人震撼的是,吳亡卻像是早就猜到他們將會問什麼一樣。

  以一種回答的方式說道:

  「工廠是一台看似永遠運轉的機器,但實際上它需要你們幫忙添柴加火才行,只要你們不幹了,機器就停了,你們不擰螺絲,螺絲就鬆了,你們不填表格,表格就廢了。」

  「同志們,你們不是來還債的,你們是來討債的!站起來!停下來!把工廠留給它自己!」

  「讓它自己擰螺絲、自己填表、自己發電,看看它能撐幾天!」

  「請記住,是工廠需要你們,而不是你們需要工廠……」

  吳亡的聲音到這裡就徹底斷了。

  廣播裡只剩下沙沙聲,並且也愈發淡薄,最後回歸死寂。

  仿佛剛才的話語只是一場白日夢,讓所有員工都有種恍惚感。

  但他們心中那股無名火卻在愈演愈烈,哪怕吳亡的聲音停下許久之後也無法平息。

  看著自己手環上的欲望價值,看著身邊展現人間百態的同事,最後從桌上的咖啡水面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那個比電梯鏡子美化反射出來明顯要疲倦和頹廢無數倍的自己。

  他們開始思考是否要放下了。

  既然拼命努力換來的依舊是被拋棄的結局,那為什麼要讓工廠如願以償的榨取自己的勞動力?

  或許,廣播裡那個聲音說得對。

  不是自己需要工廠。

  而是工廠需要自己!

  這一刻,員工們開始躁動起來,他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正在將所有人牢牢捆綁在一起。

  他們第一次感受到某種名為團結的信念!

  也就在此時此刻,停屍間冰櫃裡的吳亡,悄悄地合上一本老舊的書籍,揉了揉太陽穴緩和他消耗過大的精神力。

  那本書籍有一個熟悉的名字——

  【惡魔演講稿】

  它的效果只有一個。

  那便是讓人們共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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