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醉仙遺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十二章醉仙遺夢

  寅時的梆子聲穿透雨幕時,周忘站在醉仙樓斑駁的朱漆大門前。這座民國時期的酒樓早已荒廢,飛檐上的嘲風脊獸缺了半邊腦袋,殘破的鎏金匾額在風中搖晃,發出"吱呀"的呻吟。他握緊懷中龜甲,昨夜那女子留下的婚帖正灼燒著內袋。

  推開腐朽的木門,霉味混著線香撲面而來。大堂八仙桌上,七盞青銅長明燈擺成北斗狀,燈油泛著屍蠟特有的青白。女子背對門口立於中堂,素白道袍下擺繡著金線北斗,發間玉簪墜著的流蘇無風自動。

  "你遲了半刻鐘。"她指尖撫過龜甲裂紋,聲音似冰泉濺玉,"可知這半刻,夠血靈芝子體侵染三百人?"

  周忘瞳孔微縮。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雕花窗欞外漂浮著無數螢火蟲般的紅點——那是正在尋找宿主的孢子云。最近的孢子離醉仙樓不足百米,卻被某種無形屏障阻隔,在雨中爆開細小的血花。

  "敢問前輩如何稱呼?"周忘抱拳行禮,目光掃過她耳後硃砂痣。那點殷紅與師父書房畫像分毫不差,畫像落款正是"玄青贈師妹"。

  女子轉身,燭光在她眉眼間投下搖曳的影:"柳寒煙,你該稱我一聲師叔。"她腕間銀鈴輕響,龜甲懸浮於燈陣中央,"但你更該問的是,為何你父親周清遠,二十年前要親手封印自己的骨肉。"

  周忘踉蹌扶住條案,案上黃銅香爐"噹啷"傾倒。香灰潑灑間顯出血色卦象,竟是"山風蠱"疊"澤水困"。他想起昨夜龜甲上的生辰八字,癸未年七月初七——正是自己的生辰。

  "二十年前中元節,你母親難產血崩。"柳寒煙指尖凝霜,在虛空畫出儺面圖騰,"清遠師兄為保你性命,將血靈芝母體種入你胎衣。你活下來了,卻成了活人樁。"

  窗外的孢子云突然暴動,凝聚成巨大的人臉。周忘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如墜冰窟——那竟是與自己八分相似的中年男子面容,只是雙目空洞淌血,口鼻不斷噴涌菌絲。

  "父...親?"

  "是他留在血靈芝中的殘念。"柳寒煙甩出七枚銅錢釘入窗欞,"七星鎖魂陣撐不過半柱香,你若還想救人,就按我說的做。"

  她劈手扯開周忘衣襟,玉佩裂紋處已蔓延出蛛網般的血絲。龜甲突然爆出青光,在空中投射出星圖,某顆暗星正逐漸吞沒北斗瑤光。

  "脫胎換骨陣需引七星煞氣,你體內血靈芝受煞氣牽引,此刻正在吞噬你的魂魄。"她將油紙傘插入地磚裂縫,"唯有將命格轉入傘中傀儡,方能暫保十二時辰無虞。"

  周忘按住她執傘的手:"代價呢?"

  "每過一刻,你便忘卻一段記憶。"柳寒煙凝視他眉心血痣,"最先消失的,會是關於你師父的所有往事。"

  窗欞轟然炸裂,傘面硃砂符咒亮如赤陽。周忘在颶風中瞥見孢子人臉露出詭笑,菌絲如潮水漫過門檻。他咬牙扯斷玉佩紅繩,任由柳寒煙將傘骨刺入心口。

  劇痛席捲全身的剎那,無數記憶碎片噴涌而出。七歲那年師父帶他觀星,說"瑤光主災"時嘆息的尾音;解剖台上女屍脖頸縫合線的觸感;還有昨夜孢子云中浮現的父親面容...所有畫面都在傘面旋轉的七星紋中逐漸模糊。

  再睜眼時,油紙傘已化作青竹杖。周忘握杖的右手布滿屍斑,心口卻再無跳動。柳寒煙唇角溢血,發間玉簪碎成齏粉:"記住,你此刻是傘中傀,子時前必須找到..."

  話音未落,整座醉仙樓劇烈震顫。菌絲鑽透地磚纏上周忘腳踝,傘杖爆發的青光將其斬斷。柳寒煙甩出張泛黃照片釘在樑上,畫面里師父抱著嬰兒站在醉仙樓前,匾額上的"仙"字還未脫落。

  "去老茶廠找守夜人!"她將龜甲塞進周忘懷中,"他知曉你母親葬處,唯有至親屍骨能...咳!"

  菌絲穿透她肩胛的瞬間,周忘被傘杖拽著破窗而出。最後回望時,柳寒煙化作冰雕的身影正在孢子云中消融,唇角猶帶釋然的笑。

  暴雨中的老茶廠像頭匍匐的巨獸,鏽蝕的蒸汽管道垂下菌絲簾幕。周忘的竹杖點過積水,波紋中映出的面容已爬滿青灰屍斑。鐵門吱呀開啟,穿蓑衣的老者正在烘茶爐前煨酒,銅鍋里翻騰的竟是血靈芝子體。


  "等你二十年了。"老者渾濁的右眼泛著菌絲螢光,"你娘就埋在烘茶爐下,但開爐前,你得先嘗這碗'回魂湯'。"

  周忘凝視銅鍋中浮沉的人臉狀菌菇,忽然揮杖掀翻鐵鍋。沸湯潑在磚地上騰起青煙,顯出密密麻麻的嬰靈抓痕。烘茶爐的鑄鐵門突然洞開,熱浪中數百具嬰屍骨架擺成蓮花陣,中央水晶棺里躺著個穿嫁衣的女子。

  那女子的面容,與周忘鏡中的倒影有七分相似。

  "娘..."傘杖落地濺起血花,周忘踉蹌跪倒。棺中女子脖頸的縫合線突然蠕動,整座茶廠的菌絲網絡同時發出尖嘯。烘茶爐的磚縫滲出黑血,在虛空寫出生辰八字——正是周忘與棺中女子重合的命格。

  老者蓑衣爆裂,露出爬滿菌絲的身軀:"好孩子,該把你娘親的債還上了。"他胸腔裂開,探出沾滿胎脂的鬼手抓向周忘天靈。

  傘杖自主飛起格擋,青竹表面浮現北斗紋路。周忘趁機咬破舌尖,精血噴在棺槨上。水晶棺蓋浮現血色敕令,與玉佩裂紋完美契合。

  "天地玄宗..."他結印誦咒,烘茶爐的嬰屍骨架紛紛炸裂。棺中女子突然睜眼,瞳孔是血靈芝特有的猩紅。她的指甲暴長三寸,刺入周忘肩頭時帶出縷縷金芒。

  劇痛中,傘杖傳來柳寒煙的殘音:"她不是...你娘..."周忘猛地側頭,見水晶棺內側刻著行小字:"愛妻柳寒煙之柩,夫周清遠立"。

  記憶如驚雷劈開迷霧。二十年前醉仙樓大喜之日,師父手中桃木劍穿透的,分明是蓋頭下柳寒煙的心口。而棺中女子耳後的硃砂痣,正在菌絲侵蝕下化作血洞。

  "啊!"周忘嘶吼著扯斷鬼手,傘杖插入烘茶爐地縫。地面應聲龜裂,露出下方萬人坑中無數掙扎的屍骸。他們的脖頸都帶著熟悉的縫合線,手中攥著泛黃的婚帖。

  老者狂笑著融進菌絲網絡:"周家人欠的債,該清算了!"

  傘杖突然爆出北斗星光,周忘的屍斑迅速蔓延至脖頸。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剎那,他借著最後一絲清明,將龜甲拍入水晶棺中。古老甲骨上,二十年前某人用硃砂寫就的"換命咒"終於顯現。

  驚雷劈中茶廠煙囪的瞬間,周忘看見自己的生魂從屍身中升起。而水晶棺中的"柳寒煙"正睜開沒有瞳仁的眼睛,朝他伸出菌絲纏繞的手。

  (第十二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