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在月球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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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4章 在月球上(下)

  距離地下城七百公里的月球背面,一處被偽裝成普通環形山的窪地深處存在著一處設施。

  它是和荒坂雲海計劃一起通過的公司地外項目,而它的隸屬者正是康陶名為【神經網絡研究中心。】

  這裡有的只是無菌的、精密的、被嚴格控制的寂靜。

  按理來說,在這個敏感的時間節點,宣布加入保護東線組織的康陶還能在月球握緊基地控制權似乎很匪夷所思,實際上康陶在太空部署的力量並不容那些組織小覷。

  在漫長的發展時代里,太空關係早已成為了互相深度綁定的集合物,有人手握炸彈,有人手握糧食供給,也有人牢牢抓住製造飛船零件以及各種科技權益。

  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在的情況已經搖搖欲墜了——

  設施內某處,目光所及的一切是完美的銀白色,牆壁、地板、天花板,沒有任何接縫或裝飾,仿佛是從一整塊金屬中雕刻出來的。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近似檀香的清淡味道,那是某種特製的神經鎮靜劑氣味。

  房間中央,符合東方美學的圓柱形維生艙散發著柔和的淡藍色光芒。

  凜在這裡。

  神經傳導液浸泡著他的身體,只露出頭皮部分。

  液體呈現出半透明的膠質狀,丙部有細微的、如同星河般的光點流動。那些光點是納米修復單元,正以分子級別修補他受損的神經組織。

  不看那些連接在他太陽穴、後頸、脊柱上的密密麻麻的生物導線和數據接口的話,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稱得上安詳。

  導線另一端連接著三台造型奇異的設備。

  它們不像市面上或高端的醫療儀—沒有裸露的管線,沒有閃爍的警示燈,沒有嘈雜的嗡嗡聲。

  其表面覆蓋著光滑的黑色陶瓷材質,邊緣鑲嵌著暗金色的、如同古篆書般的紋路。

  設備運行時,會發出極輕微的、如同古琴弦振的嗡鳴一康陶專家團的三人穿著白色的無菌服,圍在設備前。

  他們的手指在全息控制界面上滑動,動作精準得像在演奏某種古老的樂器。

  界面上顯示的並非標準的腦波圖或神經信號,而是一種更抽象、更複雜的可視化模型像是無數條金色的細線在黑暗虛空中編織、纏繞,最終匯向中心一點微弱的藍光。

  那點藍光,代表凜殘存的意識。

  「錨索穩定度72%,勉強達到安全閾值。」說話的是個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聲音平穩,帶著明顯的西北口音。

  他是團隊首席,姓陳,軍銜是大校,但在基地里,所有人都叫他陳工。

  「黑牆那邊的干擾還在增強。」旁邊的女工程師盯著另一塊屏幕,眉頭緊鎖,「就像——牆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在拉扯他。不——不是AI,是更原始的東西。像是——他自己的靈魂在震動。」

  「按理來說他現在的思維應當已經停止了才對。」

  緊接著有人呢喃,「那為什麼外部刺激沒反應?」

  一陣沉默。

  「超驗AI的連結呢?」終於有第三個人問話了,將這個令人憂慮的問題暫時掩蓋了過去。

  「保持暢通,但對方沒有主動響應。它在觀察。」

  陳工深吸一口氣,看向觀察窗。

  窗外,徐如君站在那裡。

  她沒穿康陶的制服,而是一身簡單的黑色便裝,長發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太重了,重到連無菌室的燈光都照不亮。

  她身邊站著V。

  V的狀態——很怪。

  她穿著康陶提供的灰色連體服,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姿看似放鬆,但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妝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底深處那團風暴在無聲咆哮。

  她手裡捏著一枚老舊的通訊晶片。

  晶片的邊緣已經磨損得發亮,表面有一道細小的裂紋。那是凜給她的,很多年前,在荒坂塔的某間小辦公室里,她隨手扔給他,說過「用這個號碼更安全」。

  現在晶片是冷且沉默的。

  就像維生艙里那個人。


  「徐總。」陳工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鑰匙」已經校準完畢,可以啟動橋樑」協議。但我們必須再確認一次—您確定要使用讓那個東西進入並提取的共振頻率?

  那東西——不穩定,而且污染風險很高。」

  徐如君知道陳工在說什麼。

  和康陶保持著某種關聯的AI。

  徐如君沒回頭,依舊盯著凜的臉。

  「黑牆是舊時代黑客用命堆出來的屏障,它的語言」不屬於任何公司或國家。唯一能模擬那種環境的,只有同樣由混亂舊網數據構成的它。」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記憶墳場是特例,我們在這兒就是為了找尋線索。」

  「先讓超驗去接觸本體,是唯一的方法。」

  「那超驗AI預案呢?」陳工問,「我們無法預測它的反應,您也知道——上面很重視這人,不能出問題。」

  「它不會有反應」。」徐如君終於轉過身,目光掃過V,最後落在陳工臉上,「它只會做符合它邏輯的事。而它的邏輯里,凜是一個有趣的變量」。變量如果消失了,實驗就失敗了。所以它會幫忙。」

  「代價呢?」

  「代價已經談好了。」徐如君說,「現在,啟動協議。」

  說這些的時候,徐如君還特意看了V一眼。V的真實名字叫瓦萊莉——徐如君本來是想徵求她意見的,可這次衝擊對她影響貌似太大了。

  陳工沉默了兩秒,點頭。

  他和其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手指同時按下虛擬按鍵。

  房間裡的嗡鳴聲變了。

  從古琴般的清越,變成了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震動。

  三台設備表面的金色紋路依次亮起,光芒流淌,最終在維生艙上方交匯,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複雜立體符陣。

  符陣中央,一點純白的光芒開始凝聚。

  那是「橋樑」的起點。

  V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看著那點白光,看著維生艙里凜平靜的臉,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狗鎮地下通道里他最後的笑容、太平洲晨光中他抽菸的側影、更久以前,在荒坂塔里他一臉窘迫的逃離——

  還有艾瑪。

  那個瘋女人在最後時刻,貼在她耳邊,用甜蜜如毒藥的聲音說的那句話。

  V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艾瑪的「禮物」從來都是裹著糖衣的炸彈,她要導致這種情況出現的傢伙們付出代價。

  凜躺在這裡,意識碎在黑牆邊緣,身體靠著康陶的黑科技吊命。而她站在月球背面,握著一枚死掉的晶片,等著看一場她根本理解不了的「談判」。

  失去凜讓她似乎無處可去,夜之城仿佛也已經沒有她的位置,她就好像走上了一條不屬於自己的人生路。

  地球已經容不下她的傷痛。太空?太空至少夠大,夠空曠,夠她把這身無處發泄的怒火,燒給該燒的人。

  比如夜氏。

  比如高騎士。

  白光越來越亮。

  陳工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緊張:「橋樑建立完成。開始導入記憶墳場共振頻率——頻率同步中——警告,檢測到異常數據附著!那邊在回傳數據!」

  女工程師急聲道:「要不要過濾?」

  「來不及了!」第三個人吼道,「黑牆和超驗AI的連結已經激活!三方場域正在形成!

  」

  維生艙內,凜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的眼皮在顫動,仿佛在做一個極痛苦的夢。

  V下意識往前踏了一步,卻被徐如君伸手攔住。

  「別過去。」徐如君的聲音冷硬,「現在任何干擾都可能讓他徹底消散。」

  徐如君看向那道白光,眼神複雜。

  「黑牆會想吞噬他強壯自身,超驗AI會想研究他。但他自己的意識——必須想回來。回到這裡,回到——咱們這邊。」

  她頓了頓。

  「否則,我們做的一切,都只是給他造一個更精緻的棺材。」

  白光炸開了。


  不是爆炸,而是一種無聲的、徹底的「展開」。

  整個房間再次恢復那種怪異的寂靜,仿佛剛才差點把人心從嗓子眼吊起來的怪異景象只是一場幻覺。

  「怎麼回事?」

  陳工表情嚴肅到了極點,他死死盯著面前的屏幕,連忙對著身旁的女同事招手」快,讓康陶的黑客深潛,數據在滑落,超驗也控制不了!」

  音調不算太高,只是這句話讓V的手立馬放在了玻璃上,她就這麼死死盯著裡面。

  「快!」

  裡面像是進了天敵的蜂巢,此刻裡面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康陶黑客一個個躺到房間內排列整齊的黑客椅子上,他們是職業的網絡專家,也是服從命令的戰士。

  隨著黑客們身體震顫統一進入深潛狀態,緊張等待的眾人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做出下一個動作,所有黑客的椅子就進入了警報狀態,那些黑客一臉茫然被踢出了網絡,全都坐起身互相面面相覷。

  報錯——?

  陳工低吼道:「再試,不管用什麼辦法「,「沒用的。」

  房間內用於觀察數據的窗口顯示屏出現了一位數據化女人的形象,她的聲音藉由這座設施內的任何發聲設備傳了出來。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那個形象——

  「奧特?!」

  V像是看到了什麼救命稻草一般連忙拍了拍玻璃,身旁的徐如君抬起下巴示意警衛打開門,隨後跟著V一起走了進去。

  「我在盡力和已經與黑牆深度綁定的凜進行溝通,但另一個AI的連結對於黑牆而言是一種脅迫,我已經和它——也就是你們期待能夠提供幫助的AI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現在廊橋很難滲透,包裹了大量的黑牆算法,必須要找到對黑牆算法熟悉並且最好能親自經手黑牆運算的黑客加入,廊橋是拒絕任何AI訪問的。」

  這時有人驚呼,「黑牆?這東西的算法有什麼固定邏輯麼?」

  「意思是要修補過黑牆的黑客麼?」

  「開什麼玩笑——」

  就在眾人搖頭,眼睜睜看著數據完整度還在滑落的時候,一道聲音響起。

  「我。」

  大伙兒都看向這個平日裡默不作聲只是在外面隔著玻璃看凜的女人,據說是荒坂公司大區的高層,只是——她似乎受到了很嚴重的刺激,沒人敢保證她能做到這件事。

  「我和凜在網絡戰爭的時候一起修補過黑牆,我知道嵌合情況,我來!」

  陳工皺著眉,他不怕嘗試,怕的只是關心則亂的破壞。

  然而就在所有人拍板不了的時候,徐如君再次毫不猶豫下了命令,「給她準備黑客冷卻服與接口,就她一個人。」

  V眼裡的神色似乎回來了一些,只是點了點頭連忙走向那邊的黑客椅。

  奧特說完這些後只有陳工一直盯著這個傳說中網絡最大的實體,但康陶所請的「外援」是超驗級別的,雖然只是個小地區網區誕生的超驗,那也是比奧特這樣可短時間內衡量的數字靈魂AI更為精密的存在—

  「必須要他回頭,V。」

  奧特突然冷不丁說道。

  坐在黑客椅子上的V手中穿戴黑客服的動作頓了頓,徐如君剛剛也說了這話,站在奧特的角度這是一個非常具有悖論意味的表現。

  奧特清晰地知道凜在剝離人性、記憶以及情感,按理來說奧特沒有必須要凜做出這個選擇的動機,可正是她在外界觀測看來沒有情感的軀體內誕生了情感。

  她在同情一個人即將失去人性的過程。

  這恰恰是個悖論。

  V點了點頭,「我會的。」

  在緊張和深呼吸的聲音中,V的意識開始緩緩沉入網絡,甚至她都沒檢查網絡插線的狀態,現在的她只想拼盡全力做到一些事情,至少努力過了——

  「成了!」

  V接入後並未迅速被踢出,陳工扶了扶眼鏡旁的輔助放大設備,仔細觀察著V接入網絡後的一系列行為—

  她似乎為了扛住黑牆收回權限的行為選擇了現編黑牆代碼來進行權限捕獲,這不僅僅考驗著黑客的記憶,也考驗著她的膽量。

  輸入錯誤可不是被踢出這麼簡單。

  於黑牆而言,那就是企圖哄騙自己的流竄AI,也是死敵。

  「等著,我來了。」

  「不告而別的混球!」

  網絡空間內,有人用咒罵代替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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