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在月球上（上）【5.2K】
第633章 在月球上（上）【5.2K】
夜之城。
地面戰場裡那些失去了統一網絡協調和後方指令的敵人一無論是幽冥犬、失控的AI
機器人，還是猶豫不前的軍用科技部隊瞬間在網區徹底破潰後陷入了更大的混亂！
夢想家，海伍德以及荒坂賴宣餘部壓力驟減，趁機發起了反擊。
地下室里，米契從嘈雜的無線電里聽到了遠處爆炸聲的減弱和頻道里零星傳來的「網絡強制關停」的模糊報告。
他摘下耳機，脫力般坐了許久，才默默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老舊工具。
沒人知道他們剛剛做了什麼，甚至他們自己也不完全確定是否起了作用。
但歷史，往往就由這些無人知曉的、微小的努力所改寫。
凜的數據形象在爆發後變得極其黯淡，幾乎透明。
他最後看了一眼正在恢復秩序的夜之城網絡以及地面戰場上開始占據優勢的訊號，意識緩緩從網絡深潛中上浮。
「挺過去了？」
「也許吧——」
血紅的數據中，骷髏頭的標誌浮起一【停搏】————
月球並不寂靜。
至少在月球表面之下三百米，那個被遺棄的礦坑深處，噪聲從未停止過。
地下城這個名字取得很貼切，仿佛這裡的一切都像是某種文明燃燒後落下的殘渣，被重力勉強聚攏在一起，勉強維持著基本的「城市」形狀。
露西蹲在一根歪斜的金屬橫樑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垂直礦道。
橫樑是從某艘墜毀的貨運飛船上拆下來的龍骨，表面還殘留著「歐空局—阿爾忒彌斯7
號」的噴漆字樣，只是現在被塗改成了猩紅色的塗鴉一「去他媽的歐空局」。
這裡的重力維持場效果並不好，所以露西有時候動作顯得輕飄飄的，但依舊精準如外科醫生。
她面前懸浮著三塊不知道從哪淘來的全息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那張被防塵面罩遮住大半的臉上，只露出一雙過分冷靜的斑斕色彩義眼，眼球深處正在滾動著河流一般的數據。
露西的工作再簡單不過了，甚至可以說這份工作對她而言充滿著童年陰影挖「礦」。
只是這次不同，沒有荒坂士兵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也沒有人脅迫她，更沒有人會因此懲罰她。
【垂釣協議一數據樹建立—運行中——//】
【目標頻段：記憶墳場核心共振區】
【關鍵詞過濾：GBS】
【預估捕獲率：0.037%】
好吧——成功率低得可憐。
露西在這裡已經蹲了接近150個標準地球日了，挖礦工作持續了30個標準地球日。對於露西這種黑客而言，耐心不是美德，那是生存必要的本能。
「嘖——」
少女輕了一聲，將腦後的神經接口重新調整，接口不同於地球上腦機深潛的尺寸規格，用略顯粗糙的轉接頭完成著數據提取，而轉接頭那端是細長泛著藍光的數據線，數據線的另一端沒入下方的黑暗中——
是的，那就是所謂的記憶墳場。
記憶墳場從物理上來看：洞穴的岩壁上布滿了奇異的矽基結晶，那些結晶會自行發光，光芒呈現出病態的、介於紫色與綠色之間的色調。
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如同塵埃般的全息碎片一那是數據具象化後的物理殘留。
偶爾某個碎片會突然展開，投射出一段模糊的影像：一個女人的側臉、一隻殘缺的手、一段意義不明的代碼流、或是尖銳到刺破耳膜的臨終尖叫。
這裡是數據的墓地，也是意識的亂葬崗。
雖然近地軌道與月球網區沒有黑牆保護，但基本沒有流竄AI出現。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安全。
公司戰爭時期，無數試圖逃離地球的AI、被強制上傳的人類意識備份、舊網絡留下的信息殘留，在這裡「墜毀」「堆積」「腐爛」。
它們互相吞噬、融合、異化，最終形成了這片混沌的數據沼澤。
至於實體矽，應該是某種AI企圖設計大型物理設備最終失敗的結果。
露西挖礦的任務只是為了找一段信息，那信息是從黑牆解密出來的，藉助凜先生無比龐大的腦力—
內容是：近地軌道網區存在超驗。
凜在解決歐共體和夜之城大事之前給她的指令很簡潔：「露西，去月球完成自己的心愿，找到這串信息的源頭。如果找不到，至少弄清楚近地軌道超驗存在是否為真，巴特莫斯為何沒有覺察到信息。」
於是露西來了。
這更像是一種祛除夢想濾鏡的旅行，被地表生存壓力以及金錢主義牢牢壓制的她將希望寄托在了這潔白的星球上，只是當一切有解的情況下，她更希望自己不是孤單的。
孤獨和不安，讓她更加渴望相會的那天，不管是朋友，愛人，還是親人。
「姐妹，有動靜。」
一個粗啞的男聲從下方的通訊器里傳來，帶著滋滋的電流雜音。
露西應了一聲，說話的是「破銅爛鐵」傑克，不是海伍德人，也沒有那麼值得深交一本地數據海盜團伙的小頭目，外加將全身三分之二左右身體都換成二手軍用義體的混蛋瘋子。
不得不說月球黑診所的醫療條件確實不錯，一些能夠利用的儀器曾經服務於富人，在這幫海盜手裡成了突破極限的輔助。
至於他為什麼喜歡叫露西姐妹而不是姐們——
「哪裡有動靜？」
露西問，聲音冷得像是真空。
「墳場深處，鬼叫變調了。」破銅爛鐵的聲音帶上一絲疑惑和緊張，「媽的，以前沒這麼大的反應才對？總之我聽著跟他媽咆哮差不太多。」
「你說——荒坂幹得這操蛋事該不會真惹來上帝的怒火吧？」
露西沒有理會這傢伙的碎碎念，傑克過分謹慎，或許是因為乾的買賣都是掉腦袋的，因此出現任何異動他都選擇下次再說。
荒坂和地表那些富人簽署意識保留的合同，實際上神輿會定期將那些意識清理，理由是合同遭到不可抗力以及時限超過，所以傑克說這裡是冤魂的聚集地一點都不為過。
「別不當回事兒啊姐妹，我的人說結晶的脈動頻率加快了至少一半，靠近邊緣的人還聽到了——敲擊聲一」
「敲擊你懂嗎？咚咚咚！我要進來了哦那種。」
露西的義眼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調出實時監測數據。屏幕上，代表「記憶墳場」能量波動的曲線正在劇烈震盪，峰值已經突破了歷史記錄。
那些原本無序閃爍的全息碎片，開始呈現出某種詭異的同步—它們閃爍的節奏，像是某種古老的心跳。
【警告：檢測到異常數據共振】
【頻率分析中——】
【匹配度84.7%——舊網絡底層編碼片段】
舊網的結構？
巴特莫斯已經讓所有的底層網絡沾染了病毒，算法已經修改，為什麼會保留著一部分舊網呢？
露西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她將這段異常頻率封裝成加密數據包，通過衛星中繼鏈路發回地球。鏈路狀況很差，時斷時續，但她必須把消息傳出去。
三分鐘後，回復來了。
【請關注外部消息，出事了。】
嗡！
露西腦袋仿佛出現了一陣沉重的嗡鳴，她連忙重新看向下方的「記憶墳場」。
那些矽基結晶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表面浮現出複雜的、如同電路板紋路般的金色脈絡。
空氣中飄浮的數據塵埃開始聚攏，形成一團團扭曲的、隱約具有人形的輪廓。
它們開始動了。
像甦醒的亡靈。
露西收起設備，從橫樑上一躍而下。低重力讓她的降落緩慢而輕盈，如同羽毛。她落在下方一處用廢棄飛船艙板搭建的平台上，破銅爛鐵已經等在那裡。
這個壯漢的義眼閃爍著警惕的紅光，手裡拎著一把改裝過的磁軌步槍，槍身上貼滿了褪色的貼紙大部分是各種公司的標誌，都被打上了紅色的叉。
「要撤？」他問。
「不。」露西從背包里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屬圓盤，按在平台邊緣，「加強監控。
我要知道它們在「敲」什麼門，以及——門後面是什麼。」
圓盤展開，伸出八條細長的機械足，像蜘蛛一樣爬向墳場邊緣。
它將持續收集數據，並通過獨立鏈路回傳。
破銅爛鐵盯著那些逐漸具象化的數據幽靈，喉結動了動：「我的好閨閨，我覺得這次——不太一樣。以前墳場就算鬧鬼，也僅限於鬧。但現在，它們好像——有目的了。」
「目的？」露西轉身，走向通往地下城深處的隧道，「AI不需要目的，只需要指令。
或者，喚醒協議。」
她消失在隧道陰影里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發光的地獄。
「告訴你的手下，最近別接任何和夜氏」或高騎士」相關的委託。如果接了——」
她沒說完。
但破銅爛鐵懂。在月球，有些錢有命賺，沒命花。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低重力下飄成一顆緩慢旋轉的小球。
「操。」
「那你要上月表？我聯繫城裡的人給你做假身份，別著急。」
露西沒管這些，直接拔下了腦後的線路。
一道流光在城市內穿梭著。
這裡像是盜夢空間電影裡那般，城市在盡頭以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對摺，上下兩部分城市像是鏡面一般，仔細抬頭看還能觀察到街道里行走的人——
重力場是地下城賴以生存的根本，這裡比夜之城小但卻更複雜。
露西緊緊抿著嘴唇，以往琦薇回消息從來不會說出事兒了這種敏感詞彙，她雖然性子冷了些但絕不會咋咋呼呼，所以露西需要一個可靠的信息渠道知道地表發生了什麼。
上方城市溫控系統故障導致拉格朗日區在降雨。
露西從摩托上跳下拍了拍皮衣上的雨珠，霓虹燈光跟油漆一樣灑滿周遭一切，看得人頭暈眼花，她向著巷子裡一路前行敲響了一家由探月衛星改造的小鋪子。
「誰？」
門裡有人問。
露西摘下頭盔，略冷的空氣讓她呼出的氣冒出一陣白霧，「買點酒，要地表釀的松子酒，別加糖。」
厚重的衛星門打開，裡面的小個子女人讓開身，等露西進去以後戒備地看了看外面這才關上了衛星門。
「圖拉，我要一些信息。」
開門見山，露西是老買家了，對方知道什麼意思。
圖拉的腦子裝在罐子裡，小圖拉是他的僕人也就是那個女人，她一邊打掃著罐子附近燃燒殆盡的蠟燭，一邊時不時偷偷看著露西這邊。
「地表的麼？」
露西點頭從身側開始掏錢，準確來說不是什麼錢，而是一顆裝滿意識體的晶片。
圖拉喜歡這個，雖然露西不知道他拿去做什麼用。
那頭沉默了。
「不收你的禮物了，露西。」
圖拉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露西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單手舉著晶片笑容玩味，「嗯？不要了？敢在那些地方挖東西的除了海盜以外就剩我了——怎麼著，是打算緊急切割麼？」
圖拉支支吾吾道：「這是什麼話。」
「好吧——你確實不能再來了。」
露西臉上的表情收起了一絲，手中的晶片猛然攥緊了。
「為什麼？」
「因為——戰爭已經開始了。」
圖拉如是說。
露西正在愣神的功夫，圖拉的僕人將一塊屏幕遞給露西，她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睡醒，語氣卻充滿了警告—
「看完就放下，不許帶走。」
說話間屏幕就開始播放起來了。
先是歐共體的戰事，新美國的突然發難，緊接著就是黑牆的巨大裂縫——
露西慌忙滑動屏幕，一條接著一條。
屏幕上傳出不同播報員的聲音—
「近日，在夜之城經歷不明原因AI暴動之後，荒坂賴宣發出聲明，稱對西方團體已經徹底失望，對於夜之城中出現的人道主義災難，鋼鐵之龍勢必要將報復進行到底。」
「吞併了荒坂近百分之六十資產的賴宣宣布將鋼鐵之龍併入夢想家版圖，也許這個名字很陌生，但該家公司的創始人艾瑪女士為太平洲早期的犯罪團伙組織首腦——」
「日本政府宣布進入流亡狀態，賴宣通過一系列舉措強行控制本土並接管了重要機構。」
「夜之城NCX航天港丟失，這是野蠻的侵略行徑一」」
「艾瑪·沃特森向全球宣布，若歐共體和邁爾斯膽敢阻攔任何來自於亞洲，北美以及波蘭發射的對外飛行器，夢想家不介意上演一次夜之城公司戰爭時期的慘案。」
「夢想家部隊近日宣布對一起軍事行動負責，位于吉力馬札羅山的質量投射器遭到小型當量核彈打擊，外界猜測這是一次針對此前宣言的承諾履行，截至自前歐空局以及歐共體聯盟並未對此做出回應。」
「公司大會在瑞士順利召開，來自俄蘇的吉拉法企業以一系列制裁和霸王條款溯源為由發起了針對蘇石化的反擊，吉拉法，夢想家，鋼鐵之龍以及康陶等宣布成立保護東線組織，該組織目前已被歐共體定性為非法組織。」
「邁爾斯稱保護東線組織是對人權的巨大蔑視，是徹頭徹尾的歷史倒車。」
戛然而止。
露西甚至難以置信地在屏幕上連續滑動了好幾下，久久不能回神——
琦薇說得出事了算是樂觀，畢竟嚴格意義上這叫做——翻天了。
「你得離開了。」
「高騎士溯源就是這一天兩天的事兒了。」
圖拉再次提醒。
露西咬了咬牙，將晶片拍在了桌子上，「圖拉，最後一次，找套能通過地下城入口掃描的太空衣，數字身份，三天期限的—海盜那邊我信不過。」
女人上前，「你該走了。」
然而回應女人的是單分子線緊緊纏繞在她脖子上的冰冷觸感。
露西瞥了一眼女人後死死盯著那個裝著粉色大腦的罐子。
「好吧。」
圖拉並沒有想像中的頑固。
圖拉僅僅半分鐘不到就嘆了口氣。隨著露西單分子線鬆開，心有餘悸的女人捂著脖子，眼神複雜地從屋子一旁抱了個箱子走了過來。
「太空衣是最新的，驗證時將左臂儘可能靠近驗證器。」
「另外有抗失重的傢伙事兒在隔空層內，小心—另外出去後繞十五度，別問我為什麼。」
圖拉的僕人說道。
露西接過沉甸甸的乳白色箱子，眼神暗了幾分，「抱歉。
1
女人擠出一個不冷不熱的笑容。
刺目，絢爛，漆黑的夜。
這三種令人眼球信息混亂的光學現象在月表顯得很正常。
倒映著那顆湛藍色星球身影的宇航頭盔在荒涼的土地上蹦跳著前進，透過倒影能看到頭盔里的露西，她的頭髮和脖子被軟層包裹著，正呆呆地望著地表。
那種失神和對於美沉淪的狀態只持續了幾秒鐘，隨即她便低下頭看著頭盔顯示的數據地圖。
「不遠了，找到核心區域再說。」
正當露西打算猛地跳遠一些繞過某個小坑的時候，太陽光拉長的影子赫然出現在了身側
露西渾身像過了電一樣，連忙將手放在腰間，打算給來路不明的追隨者一點教訓。
只是遠處的影子單純擺了擺手，露西拿武器的動作頓了頓，耳朵里傳來一陣沙啞的雜音，應該是那傢伙在試圖駭入自己的通訊系統。
熟悉的嗓音響起。
「露西。」
露西呆呆地看著那太空衣胸口綠色閃電的小標識，仿佛也一併看見了宇航頭盔下頭髮也朝氣蓬勃的男孩。
只是那雙眼，除了幸福，還有悲傷。
「我來了。」
男孩盯著女孩，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跪倒在月壤之上。
夜之城。
地面戰場裡那些失去了統一網絡協調和後方指令的敵人一無論是幽冥犬、失控的AI
機器人，還是猶豫不前的軍用科技部隊瞬間在網區徹底破潰後陷入了更大的混亂！
夢想家，海伍德以及荒坂賴宣餘部壓力驟減，趁機發起了反擊。
地下室里，米契從嘈雜的無線電里聽到了遠處爆炸聲的減弱和頻道里零星傳來的「網絡強制關停」的模糊報告。
他摘下耳機，脫力般坐了許久，才默默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老舊工具。
沒人知道他們剛剛做了什麼，甚至他們自己也不完全確定是否起了作用。
但歷史，往往就由這些無人知曉的、微小的努力所改寫。
凜的數據形象在爆發後變得極其黯淡，幾乎透明。
他最後看了一眼正在恢復秩序的夜之城網絡以及地面戰場上開始占據優勢的訊號，意識緩緩從網絡深潛中上浮。
「挺過去了？」
「也許吧——」
血紅的數據中，骷髏頭的標誌浮起一【停搏】————
月球並不寂靜。
至少在月球表面之下三百米，那個被遺棄的礦坑深處，噪聲從未停止過。
地下城這個名字取得很貼切，仿佛這裡的一切都像是某種文明燃燒後落下的殘渣，被重力勉強聚攏在一起，勉強維持著基本的「城市」形狀。
露西蹲在一根歪斜的金屬橫樑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垂直礦道。
橫樑是從某艘墜毀的貨運飛船上拆下來的龍骨，表面還殘留著「歐空局—阿爾忒彌斯7
號」的噴漆字樣，只是現在被塗改成了猩紅色的塗鴉一「去他媽的歐空局」。
這裡的重力維持場效果並不好，所以露西有時候動作顯得輕飄飄的，但依舊精準如外科醫生。
她面前懸浮著三塊不知道從哪淘來的全息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那張被防塵面罩遮住大半的臉上，只露出一雙過分冷靜的斑斕色彩義眼，眼球深處正在滾動著河流一般的數據。
露西的工作再簡單不過了，甚至可以說這份工作對她而言充滿著童年陰影挖「礦」。
只是這次不同，沒有荒坂士兵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也沒有人脅迫她，更沒有人會因此懲罰她。
【垂釣協議一數據樹建立—運行中——//】
【目標頻段：記憶墳場核心共振區】
【關鍵詞過濾：GBS】
【預估捕獲率：0.037%】
好吧——成功率低得可憐。
露西在這裡已經蹲了接近150個標準地球日了，挖礦工作持續了30個標準地球日。對於露西這種黑客而言，耐心不是美德，那是生存必要的本能。
「嘖——」
少女輕了一聲，將腦後的神經接口重新調整，接口不同於地球上腦機深潛的尺寸規格，用略顯粗糙的轉接頭完成著數據提取，而轉接頭那端是細長泛著藍光的數據線，數據線的另一端沒入下方的黑暗中——
是的，那就是所謂的記憶墳場。
記憶墳場從物理上來看：洞穴的岩壁上布滿了奇異的矽基結晶，那些結晶會自行發光，光芒呈現出病態的、介於紫色與綠色之間的色調。
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如同塵埃般的全息碎片一那是數據具象化後的物理殘留。
偶爾某個碎片會突然展開，投射出一段模糊的影像：一個女人的側臉、一隻殘缺的手、一段意義不明的代碼流、或是尖銳到刺破耳膜的臨終尖叫。
這裡是數據的墓地，也是意識的亂葬崗。
雖然近地軌道與月球網區沒有黑牆保護，但基本沒有流竄AI出現。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安全。
公司戰爭時期，無數試圖逃離地球的AI、被強制上傳的人類意識備份、舊網絡留下的信息殘留，在這裡「墜毀」「堆積」「腐爛」。
它們互相吞噬、融合、異化，最終形成了這片混沌的數據沼澤。
至於實體矽，應該是某種AI企圖設計大型物理設備最終失敗的結果。
露西挖礦的任務只是為了找一段信息，那信息是從黑牆解密出來的，藉助凜先生無比龐大的腦力—
內容是：近地軌道網區存在超驗。
凜在解決歐共體和夜之城大事之前給她的指令很簡潔：「露西，去月球完成自己的心愿，找到這串信息的源頭。如果找不到，至少弄清楚近地軌道超驗存在是否為真，巴特莫斯為何沒有覺察到信息。」
於是露西來了。
這更像是一種祛除夢想濾鏡的旅行，被地表生存壓力以及金錢主義牢牢壓制的她將希望寄托在了這潔白的星球上，只是當一切有解的情況下，她更希望自己不是孤單的。
孤獨和不安，讓她更加渴望相會的那天，不管是朋友，愛人，還是親人。
「姐妹，有動靜。」
一個粗啞的男聲從下方的通訊器里傳來，帶著滋滋的電流雜音。
露西應了一聲，說話的是「破銅爛鐵」傑克，不是海伍德人，也沒有那麼值得深交一本地數據海盜團伙的小頭目，外加將全身三分之二左右身體都換成二手軍用義體的混蛋瘋子。
不得不說月球黑診所的醫療條件確實不錯，一些能夠利用的儀器曾經服務於富人，在這幫海盜手裡成了突破極限的輔助。
至於他為什麼喜歡叫露西姐妹而不是姐們——
「哪裡有動靜？」
露西問，聲音冷得像是真空。
「墳場深處，鬼叫變調了。」破銅爛鐵的聲音帶上一絲疑惑和緊張，「媽的，以前沒這麼大的反應才對？總之我聽著跟他媽咆哮差不太多。」
「你說——荒坂幹得這操蛋事該不會真惹來上帝的怒火吧？」
露西沒有理會這傢伙的碎碎念，傑克過分謹慎，或許是因為乾的買賣都是掉腦袋的，因此出現任何異動他都選擇下次再說。
荒坂和地表那些富人簽署意識保留的合同，實際上神輿會定期將那些意識清理，理由是合同遭到不可抗力以及時限超過，所以傑克說這裡是冤魂的聚集地一點都不為過。
「別不當回事兒啊姐妹，我的人說結晶的脈動頻率加快了至少一半，靠近邊緣的人還聽到了——敲擊聲一」
「敲擊你懂嗎？咚咚咚！我要進來了哦那種。」
露西的義眼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調出實時監測數據。屏幕上，代表「記憶墳場」能量波動的曲線正在劇烈震盪，峰值已經突破了歷史記錄。
那些原本無序閃爍的全息碎片，開始呈現出某種詭異的同步—它們閃爍的節奏，像是某種古老的心跳。
【警告：檢測到異常數據共振】
【頻率分析中——】
【匹配度84.7%——舊網絡底層編碼片段】
舊網的結構？
巴特莫斯已經讓所有的底層網絡沾染了病毒，算法已經修改，為什麼會保留著一部分舊網呢？
露西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她將這段異常頻率封裝成加密數據包，通過衛星中繼鏈路發回地球。鏈路狀況很差，時斷時續，但她必須把消息傳出去。
三分鐘後，回復來了。
【請關注外部消息，出事了。】
嗡！
露西腦袋仿佛出現了一陣沉重的嗡鳴，她連忙重新看向下方的「記憶墳場」。
那些矽基結晶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表面浮現出複雜的、如同電路板紋路般的金色脈絡。
空氣中飄浮的數據塵埃開始聚攏，形成一團團扭曲的、隱約具有人形的輪廓。
它們開始動了。
像甦醒的亡靈。
露西收起設備，從橫樑上一躍而下。低重力讓她的降落緩慢而輕盈，如同羽毛。她落在下方一處用廢棄飛船艙板搭建的平台上，破銅爛鐵已經等在那裡。
這個壯漢的義眼閃爍著警惕的紅光，手裡拎著一把改裝過的磁軌步槍，槍身上貼滿了褪色的貼紙大部分是各種公司的標誌，都被打上了紅色的叉。
「要撤？」他問。
「不。」露西從背包里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屬圓盤，按在平台邊緣，「加強監控。
我要知道它們在「敲」什麼門，以及——門後面是什麼。」
圓盤展開，伸出八條細長的機械足，像蜘蛛一樣爬向墳場邊緣。
它將持續收集數據，並通過獨立鏈路回傳。
破銅爛鐵盯著那些逐漸具象化的數據幽靈，喉結動了動：「我的好閨閨，我覺得這次——不太一樣。以前墳場就算鬧鬼，也僅限於鬧。但現在，它們好像——有目的了。」
「目的？」露西轉身，走向通往地下城深處的隧道，「AI不需要目的，只需要指令。
或者，喚醒協議。」
她消失在隧道陰影里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發光的地獄。
「告訴你的手下，最近別接任何和夜氏」或高騎士」相關的委託。如果接了——」
她沒說完。
但破銅爛鐵懂。在月球，有些錢有命賺，沒命花。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低重力下飄成一顆緩慢旋轉的小球。
「操。」
「那你要上月表？我聯繫城裡的人給你做假身份，別著急。」
露西沒管這些，直接拔下了腦後的線路。
一道流光在城市內穿梭著。
這裡像是盜夢空間電影裡那般，城市在盡頭以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對摺，上下兩部分城市像是鏡面一般，仔細抬頭看還能觀察到街道里行走的人——
重力場是地下城賴以生存的根本，這裡比夜之城小但卻更複雜。
露西緊緊抿著嘴唇，以往琦薇回消息從來不會說出事兒了這種敏感詞彙，她雖然性子冷了些但絕不會咋咋呼呼，所以露西需要一個可靠的信息渠道知道地表發生了什麼。
上方城市溫控系統故障導致拉格朗日區在降雨。
露西從摩托上跳下拍了拍皮衣上的雨珠，霓虹燈光跟油漆一樣灑滿周遭一切，看得人頭暈眼花，她向著巷子裡一路前行敲響了一家由探月衛星改造的小鋪子。
「誰？」
門裡有人問。
露西摘下頭盔，略冷的空氣讓她呼出的氣冒出一陣白霧，「買點酒，要地表釀的松子酒，別加糖。」
厚重的衛星門打開，裡面的小個子女人讓開身，等露西進去以後戒備地看了看外面這才關上了衛星門。
「圖拉，我要一些信息。」
開門見山，露西是老買家了，對方知道什麼意思。
圖拉的腦子裝在罐子裡，小圖拉是他的僕人也就是那個女人，她一邊打掃著罐子附近燃燒殆盡的蠟燭，一邊時不時偷偷看著露西這邊。
「地表的麼？」
露西點頭從身側開始掏錢，準確來說不是什麼錢，而是一顆裝滿意識體的晶片。
圖拉喜歡這個，雖然露西不知道他拿去做什麼用。
那頭沉默了。
「不收你的禮物了，露西。」
圖拉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露西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單手舉著晶片笑容玩味，「嗯？不要了？敢在那些地方挖東西的除了海盜以外就剩我了——怎麼著，是打算緊急切割麼？」
圖拉支支吾吾道：「這是什麼話。」
「好吧——你確實不能再來了。」
露西臉上的表情收起了一絲，手中的晶片猛然攥緊了。
「為什麼？」
「因為——戰爭已經開始了。」
圖拉如是說。
露西正在愣神的功夫，圖拉的僕人將一塊屏幕遞給露西，她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睡醒，語氣卻充滿了警告—
「看完就放下，不許帶走。」
說話間屏幕就開始播放起來了。
先是歐共體的戰事，新美國的突然發難，緊接著就是黑牆的巨大裂縫——
露西慌忙滑動屏幕，一條接著一條。
屏幕上傳出不同播報員的聲音—
「近日，在夜之城經歷不明原因AI暴動之後，荒坂賴宣發出聲明，稱對西方團體已經徹底失望，對於夜之城中出現的人道主義災難，鋼鐵之龍勢必要將報復進行到底。」
「吞併了荒坂近百分之六十資產的賴宣宣布將鋼鐵之龍併入夢想家版圖，也許這個名字很陌生，但該家公司的創始人艾瑪女士為太平洲早期的犯罪團伙組織首腦——」
「日本政府宣布進入流亡狀態，賴宣通過一系列舉措強行控制本土並接管了重要機構。」
「夜之城NCX航天港丟失，這是野蠻的侵略行徑一」」
「艾瑪·沃特森向全球宣布，若歐共體和邁爾斯膽敢阻攔任何來自於亞洲，北美以及波蘭發射的對外飛行器，夢想家不介意上演一次夜之城公司戰爭時期的慘案。」
「夢想家部隊近日宣布對一起軍事行動負責，位于吉力馬札羅山的質量投射器遭到小型當量核彈打擊，外界猜測這是一次針對此前宣言的承諾履行，截至自前歐空局以及歐共體聯盟並未對此做出回應。」
「公司大會在瑞士順利召開，來自俄蘇的吉拉法企業以一系列制裁和霸王條款溯源為由發起了針對蘇石化的反擊，吉拉法，夢想家，鋼鐵之龍以及康陶等宣布成立保護東線組織，該組織目前已被歐共體定性為非法組織。」
「邁爾斯稱保護東線組織是對人權的巨大蔑視，是徹頭徹尾的歷史倒車。」
戛然而止。
露西甚至難以置信地在屏幕上連續滑動了好幾下，久久不能回神——
琦薇說得出事了算是樂觀，畢竟嚴格意義上這叫做——翻天了。
「你得離開了。」
「高騎士溯源就是這一天兩天的事兒了。」
圖拉再次提醒。
露西咬了咬牙，將晶片拍在了桌子上，「圖拉，最後一次，找套能通過地下城入口掃描的太空衣，數字身份，三天期限的—海盜那邊我信不過。」
女人上前，「你該走了。」
然而回應女人的是單分子線緊緊纏繞在她脖子上的冰冷觸感。
露西瞥了一眼女人後死死盯著那個裝著粉色大腦的罐子。
「好吧。」
圖拉並沒有想像中的頑固。
圖拉僅僅半分鐘不到就嘆了口氣。隨著露西單分子線鬆開，心有餘悸的女人捂著脖子，眼神複雜地從屋子一旁抱了個箱子走了過來。
「太空衣是最新的，驗證時將左臂儘可能靠近驗證器。」
「另外有抗失重的傢伙事兒在隔空層內，小心—另外出去後繞十五度，別問我為什麼。」
圖拉的僕人說道。
露西接過沉甸甸的乳白色箱子，眼神暗了幾分，「抱歉。
1
女人擠出一個不冷不熱的笑容。
刺目，絢爛，漆黑的夜。
這三種令人眼球信息混亂的光學現象在月表顯得很正常。
倒映著那顆湛藍色星球身影的宇航頭盔在荒涼的土地上蹦跳著前進，透過倒影能看到頭盔里的露西，她的頭髮和脖子被軟層包裹著，正呆呆地望著地表。
那種失神和對於美沉淪的狀態只持續了幾秒鐘，隨即她便低下頭看著頭盔顯示的數據地圖。
「不遠了，找到核心區域再說。」
正當露西打算猛地跳遠一些繞過某個小坑的時候，太陽光拉長的影子赫然出現在了身側
露西渾身像過了電一樣，連忙將手放在腰間，打算給來路不明的追隨者一點教訓。
只是遠處的影子單純擺了擺手，露西拿武器的動作頓了頓，耳朵里傳來一陣沙啞的雜音，應該是那傢伙在試圖駭入自己的通訊系統。
熟悉的嗓音響起。
「露西。」
露西呆呆地看著那太空衣胸口綠色閃電的小標識，仿佛也一併看見了宇航頭盔下頭髮也朝氣蓬勃的男孩。
只是那雙眼，除了幸福，還有悲傷。
「我來了。」
男孩盯著女孩，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跪倒在月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