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屍背上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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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3章 屍背上的帝國

  或許在「大叛亂」的餘燼初熄、原體尚在引領方向的那兩個千年,帝國還殘存著一絲黃金時代的餘暉,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在重建之路上。

  那時的鑄造廠雖然同樣龐大,但流水線上偶爾還能聽到工人的交談聲;那時的機械神甫雖然同樣狂熱,但至少還記得技術的本質是服務人類而非奴役人類。

  然而,隨著「野獸戰爭」奪走最後一位原體,帝國這架失控的巨輪,便如同被斬斷韁繩的瘋馬,被卸掉剎車的死亡貨車,不可逆轉地加速滑向腐朽與毀滅的深淵。

  沒有了原體的指引,帝國的官僚體系開始自我繁殖,每個部門都在製造更多的表格、更多的規章、更多的繁文縟節,就像癌細胞般瘋狂擴散。

  歷代高領主並非沒有嘗試過扭轉方向,但當帝國的歷史以「千年」為單位堆積成山時,其重量已足以壓垮任何試圖修正的力量。

  那些改革者就像試圖用雙手阻止雪崩的愚者,最終要麼被體制同化,要麼被體制碾碎。

  曾經有位高領主想要簡化行政流程,結果他發起的改革本身又衍生出三十七個新的審批部門。

  慣性本身,已成為最強大的暴君。

  它無聲地統治著帝國的每一個角落,讓每個齒輪都保持著萬年不變的轉動方式,即使這種轉動早已失去了意義。

  在鑄造廠的檔案室里,至今還保存著三千年前制定的生產標準,而沒有人敢質疑這些標準是否還適用於當下。

  這一切積重難返的惡果,此刻正赤裸裸地展現在陳曦眼前。

  他站在站台的觀察平台上,看著下方這片由血肉構成的荒誕圖景,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列車艙門洞開,海嘯般的人流洶湧而出。

  這不是下班歸家的溫馨,也不是上班時的朝氣蓬勃,而是血肉的洪流。

  工人們穿著完全相同的灰藍色制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相同的麻木表情,仿佛被同一個模具批量生產出來的活體零件。

  無數穿著統一、面容模糊的工人,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站台的每一寸空間,如同被無形之力驅趕的蟻群,沉默而迅速地湧向各個出口。

  再被更小的通勤工具分解、運輸,最終匯入工廠深處那永不停歇的鋼鐵腸胃。

  小型軌道車像貪食的巨蟒般將人群一段段吞下,又一段段吐出。

  工人們被精準地分配到各自的工作崗位,就像流水線上的零件被安裝到預定位置一樣精確。

  從冰冷的穹頂俯瞰,這涌動的人潮失去了個體的輪廓,只剩下一片灰暗、蠕動、散發著死氣的「毯子」。

  偶爾會有某個工人抬頭望向穹頂,但他的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個漆黑的窟窿,裡面看不到任何屬於人類的靈光。

  像極了傾巢而出的工蟻,更像……行屍走肉。

  陳曦不由得想起那些關於古代喪屍的記載,至少喪屍還保留著某種原始的欲望,而這些工人連這點欲望都已被系統性地抹除。

  他們行走,他們工作,他們呼吸,但他們已經不能算是活著。

  有人說,帝國是一個建立在屍骸之上、靠吞噬屍體維繫的國度。

  這個比喻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真實,它不僅僅是一個黑暗的隱喻,而是帝國日常運轉中最赤裸裸的現實。

  這絕非僅僅指那王座上維繫著亞空間航道的乾枯神皇。

  雖然那具被供奉在黃金王座上萬年之久的乾屍確實是帝國最神聖的屍骸,但帝國的食屍性遠比這具象徵性的屍體要深入骨髓。

  它更深刻地揭示了帝國賴以生存的、令人作嘔的循環:從日常果腹的「屍體澱粉」,到承擔著帝國無數骯髒、重複、致命工作的「機仆」,帝國的一切,都浸染著屍骸的腐臭。

  在巢都底層的食品加工廠里,成噸的有機質被送入分解槽,經過一系列「淨化」流程後,變成了灰白色的營養塊;在機械教的神聖殿堂中,殘缺的軀體被接上機械部件,成為沒有自我意識的奴工。

  甚至眼前這些尚在呼吸的工人,這些精神早已被磨滅、存在意義等同於工具的活人,在某種意義上,又何嘗不是一具具等待被「回收」的行走屍骸?

  他們每天拖著疲憊的身軀往返於工廠與宿舍之間,眼神空洞,靈魂枯竭,早已失去了作為人的本質,只剩下維持帝國運轉的實用價值。


  這裡是機械教的鑄造工廠。

  在這個由齒輪與鋼鐵構成的宗教體系中,效率就是信仰,產量就是禱告,而人命……不過是可再生的資源。

  表現「優異」者,將獲得「恩賜」——被「神聖」地改造為機仆,永久焊死在工位上,成為流水線的一部分,以非生非死的狀態「服務」數百年。

  他們的腦前葉被精確切除,神經與機械完美融合,成為既不會疲勞也不會抱怨的完美工具。

  工廠的廣播系統會播放他們的「光榮事跡」,激勵其他工人效仿。

  表現「不佳」或耗盡價值的?

  則進入高效的「回收」流程,其血肉與骨骼將被粉碎、提純,轉化為「屍體澱粉」和營養膏,餵食給其他仍在掙扎的同類。

  回收車間的標語寫著:「你的犧牲將延續帝國的永恆」,而實際上,這只是為了最大化利用每一克生物質的經濟考量。

  冰冷的鏈條,嚴絲合縫。

  從出生到死亡,從死亡到重生,帝國的每個子民都被完美地納入這個永不停歇的食屍循環中。

  沒有浪費,沒有憐憫,只有永恆的效率與冷酷的實用主義。

  在這個體系中,連死亡都不是終點,而是資源循環的一個環節。

  羅斯托夫次星區總督的些許仁慈,無法撼動這深植於帝國骨髓的鐵律。

  陳曦那點微弱的憐憫之心,在帝國萬年積澱的冰冷機制面前,就像試圖用燭火融化冰川般可笑。

  即便他下令改善工人待遇,那些寫在羊皮紙上的改革方案,最終也會在官僚系統的迷宮中消磨殆盡。

  即便是鑄造工廠的直接管理者32,對此深感厭惡,亦無力改變。

  她那雙機械義眼中閃爍的人性光芒,每日都在見證著這場永無止境的血肉盛宴。

  作為機械神教的高階成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工廠的每個齒輪都在以人血潤滑。

  任何嘗試,都可能被冠以「異端」的罪名被抹除。

  異端審判庭的火焰噴射器,永遠比任何善意的改革來得更快、更猛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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