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這種感情,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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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釉料間的窗縫漏進細雪,林知夏蹲在灶台前添柴,鼻尖被火光烘得通紅。松枝在灶膛里噼啪作響,火星子濺上她睫毛,像撒了把碎金。

  陸明澤抱著新劈的柴禾進來時,工裝褲膝蓋處還沾著修補窗縫的泥灰,鞋尖碾過地面,留下淺淡的腳印。

  「離火遠點。」他的聲音混著松木香氣落下,靴尖輕輕碰了碰她後腳跟,「膝蓋都快貼到灶門上了。」

  她往旁邊挪了挪,卻不慎碰歪了火鉗。陸明澤低笑一聲,在她身旁蹲下,肩線與她齊平。他的手指修長,指尖沾著未洗去的鈷藍粉末,替她調整火鉗角度時,手腕上的紗布擦過她手背——那是今早替她調試孔雀藍釉料時,被研磨缽劃開的傷口。

  「麥芽糖在供桌上。」他用袖口替她拂去睫毛上的火星,「蔣韻說祭灶要供甜的,省得灶王爺上天說壞話。」

  林知夏仰頭看他,發現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窯變時偶然出現的墨色紋路。昨夜她起夜時,曾見他獨坐在窯房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手裡攥著張報告單,「手術」二字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你先嘗嘗?」她踮腳取下供桌上的油紙包,麥芽糖在火光中透著琥珀色的光,邊緣被啃出月牙形的缺口,「蔣韻總說我手笨,包糖都包不整齊。」

  陸明澤挑眉接過,指尖觸到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揉泥留下的痕跡。糖塊咬開時發出清脆的響,他忽然湊近她耳邊,聲音混著甜膩的糖霜:「確實笨,上次刻的竹節杯,把『明』字刻成了『月』。」

  她耳尖發燙,慌忙後退半步,後腰卻抵在灶台邊緣。陸明澤伸手替她穩住險些翻倒的火鉗,手臂將她圈在溫熱的小空間裡。他身上有雪松香皂的氣味,混著若有若無的碘伏味,像冬日裡窯火與積雪的交織。

  「小心燙。」他的指尖掠過她發頂,替她撥走一根沾著的松針,「今晚要守歲,別把自己烤成陶坯。」

  林知夏望著他轉身時,後腰工裝褲的褶皺里露出半截紗布,忽然想起昨夜偷聽到的對話。蔣韻哭著說:「醫生說再拖會影響神經」,而他只是淡淡道:「等知夏能獨立看火色再說。」

  工作室的年夜飯擺得有些潦草,揉泥台上鋪著蔣韻手縫的藍印花桌布,糖醋排骨的醬汁不小心滲了些進去,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花。林知夏替陸明澤盛湯時,瞥見他手腕上的紗布又滲了血——今早他執意幫她搬那口重達八十斤的老窯爐。

  「換紗布。」她放下湯勺,聲音不自覺帶了點命令的口氣。

  陸明澤想躲,卻被她按住肩膀。她的掌心帶著揉泥時的溫度,透過工裝布料傳來,讓他想起去年霜降,她替他貼膏藥時,指尖不小心沾了藥膏,在他後腰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疼嗎?」她解開紗布的動作極輕,像揭開一層釉膜。舊傷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粉紅,周圍皮膚因長期壓迫有些發紫,像片將謝的紅梅。

  「不疼。」他望著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剛來時,蹲在釉料間哭鼻子的模樣——那時她把極品翡翠綠釉當成普通顏料混著用,急得掉眼淚,卻倔犟地不肯開口求助。

  窗外忽然炸開串鞭炮,林知夏慌忙伸手捂住他耳朵,卻忘了手裡還攥著碘伏棉簽。深褐色的藥水蹭上他領口,像朵被風吹歪的花。

  「瞧你。」他笑著抽走棉簽,卻在替她擦手時,指尖划過她虎口處的繭——比初來時厚了許多,那是握竹刀修坯的印記。

  零點鐘聲響起時,蔣韻端著餃子從廚房出來,笑眼彎彎地說:「快許願。」林知夏望著跳動的燭火,忽然想起陸明澤曾說過,陶藝里的「開窯」就像許願,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知道結果。

  她偷偷瞥向身旁的人,發現他也在看她,睫毛上沾著不知何時落的雪花,像撒了把碎鑽。蔣韻的咳嗽聲打破沉默,陸明澤忽然起身去添炭,後腰的弧度在火光中微微發顫,像塊即將開裂的陶坯。

  春風裹著梅香鑽進院子時,林知夏正在篩釉料。鈷藍粉末從篩網漏下,在青石板上積成細小的星河。陸明澤抱著曬好的陶坯路過,工裝褲口袋裡露出半本《陶瓷釉料配方集》,書頁邊緣卷著毛邊,裡面夾著她去年做的乾花書籤。

  「風大,回屋篩。」他將陶坯碼在陰涼處,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篩網,「再吹下去,眼睛該成青花瓷了。」

  她仰頭看他,發現他今日沒戴圍巾,露出的脖頸上有塊淡褐色的疤——那是六年前窯爐爆炸時留下的。那時她還沒來,聽蔣韻說,他為了搶救一窯學生的作品,硬生生用身體擋住了迸裂的窯磚。

  「昨晚又看火了?」他忽然伸手,指尖蹭過她眼下的青黑,「鈞瓷開片都沒你眼底的紋路好看。」


  林知夏拍開他的手,卻在觸到他掌心老繭時忽然頓住。那些繭子分布得極有規律,是常年握竹刀、扶坯體、轉陶輪留下的印記,像幅微型的陶藝地圖。

  「陸哥,」她指著遠處抽芽的竹林,「去年那批竹節杯,客戶說想要帶『春』字的刻紋。」

  他將篩網擱在石桌上,從圍裙兜里摸出塊新磨的竹刀,刀柄處刻著細小的「夏」字,邊緣還帶著新鮮的刀痕:「先說好,刻壞三個以上,就罰你替我泡一個月的老茶頭。」

  她抓起把鈷藍粉末就要往他身上撒,卻被他笑著躲開。粉末落在他胸前,像突然綻放的藍花,又被春風輕輕拂散。遠處傳來蔣韻喊開飯的聲音,他忽然彎腰,替她繫緊被風吹散的圍裙帶,指尖在她腰後打了個蝴蝶結,動作熟稔得像揉了千百次的陶泥。

  藍雪花的花盆擺在窗台上,新換的陶盆底部刻著小熊爪印,是林知夏趁陸明澤午睡時偷偷刻的。她蹲在花旁澆水,聽見身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那是他特製的防滑靴,鞋底嵌著防滑紋,像窯磚上的火痕。

  「該施肥了。」陸明澤遞來個小陶罐,裡面裝著漚好的有機肥,「去年冬天的枯葉埋進去,比買的肥料好用。」

  她接過陶罐,卻在傾倒時不小心劃破手指。鮮血滴在陶盆邊緣,像朵突然綻放的紅梅。陸明澤皺眉抽出手帕,卻發現上面早染著鈷藍色——上次替她擦手時,她正在調孔雀藍釉。

  「笨。」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吮去血珠,動作自然得像給陶坯補釉。林知夏的耳垂瞬間發燙,感覺他的舌尖像窯火般輕輕舔過,留下一片酥麻。

  「疼嗎?」他抬頭看她,睫毛在陽光下投出細碎的影,「以前我帶學生時,有個孩子總被陶泥割傷,後來我就在每個竹刀上纏了布條。」

  她望著他手腕上的舊疤,忽然想起昨夜在茶水間,看見他對著鏡子貼止痛貼。他的後背弓成弧形,像座沉默的窯爐,後腰的舊疤猙獰如蛇,周圍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

  「陸哥,」她輕聲說,「等桃花開了,我們去浮梁看釉里紅的窯口吧。」

  他替她纏好手帕,指尖在她手腕上輕輕按了按:「好,等你能分辨出『寶石紅』和『雞血紅』的區別就去。」

  醒泥池裡的泥料泛著溫潤的光,林知夏蹲在池邊攪拌,木棍攪起的泥漿濺在圍裙上,像幅抽象的水墨畫。陸明澤倚著門框看她,手裡轉著塊新刻的竹刀,刀刃上的「夏」字被磨得發亮,是他用了三個深夜刻出來的。

  「加陳腐泥時要順時針攪。」他走過來,工裝褲口袋裡露出半片止痛貼,「去年你逆時針攪,結果泥料里全是氣泡。」

  她吐了吐舌頭,往池裡倒陳腐泥。木勺帶起的泥漿濺上她臉頰,陸明澤笑著抽出圍裙兜里的手帕,替她擦拭。他的指尖划過她鼻樑,忽然頓住——那裡沾著點泥漿,像只小獸的鼻尖。

  「泥猴。」他輕聲笑,拇指指腹輕輕揉開泥漿,「上次蔣韻說你像從泥里撈出來的,還真沒錯。」

  林知夏想躲,卻不小心撞進他懷裡。他的心跳透過布料傳來,沉穩有力,像窯中恆定的火候。她聞到他身上混著雪松與陶泥的氣息,忽然想起昨夜夢見他無名指的戒痕,那道淺色的印記,像她刻在他陶杯上的小熊爪印。

  「小心!」他忽然伸手扶住她歪斜的木棍,手臂從她肩側繞過,帶著溫熱的氣息。林知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像窯爐里的火焰。

  遠處傳來蔣韻喊他們喝梨湯的聲音,陸明澤鬆開手,將竹刀塞進她手裡:「下午教你修坯,再分心,就把你當泥坯揉圓了。」

  她攥緊竹刀,發現刀柄處刻著排小字——「知夏親啟」,是用極細的刻刀刻的,要湊到眼前才能看清。窗外的春雷隱隱作響,她望著他走向窯房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話像窯中的釉色,總要經過高溫煅燒,才能顯現出真正的模樣。

  這是林知夏第一次獨立看火色。窯房裡熱浪撲面,她緊盯著觀火孔,手心沁出的汗把測溫儀都握濕了。陸明澤站在她身後,偶爾伸手替她調整風門,袖口滑落時,露出腕間新換的紗布——比昨天的更寬了些。

  「現在該減火了。」他的聲音混著窯火的轟鳴,卻格外清晰,「看火舌的顏色,像不像你昨天調的櫻花粉釉?」

  她湊近觀火孔,火舌舔過窯磚,呈現出柔和的粉紫色,像極了工作室窗外的櫻花。忽然間,窯內傳來輕微的「噼啪」聲,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卻撞進陸明澤懷裡。

  「別怕,是窯變的聲音。」他的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指腹隔著衣服摩挲她的鎖骨,「上次蔣韻開窯,聽見這種聲音差點把測溫儀扔了。」


  林知夏望著他眼底跳動的火光,忽然想起昨夜在他抽屜里看見的手術同意書。簽名欄里,「陸明澤」三個字力透紙背,日期欄卻空著,像片等待燒制的素坯。

  「陸哥,」她轉身時,鼻尖幾乎碰到他下巴,「等這批瓷器出窯,你教我做釉里紅吧。」

  他挑眉看她,喉結在火光中輕輕滾動:「好,但先說好——」

  窯門突然打開,熱浪裹挾著奪目的光彩撲面而來。林知夏驚呼出聲,只見窯內的瓷器泛著溫潤的光,有的釉色如晨露初凝,有的如晚霞流溢。陸明澤忽然伸手擋住她的眼睛,掌心覆在她眼皮上,帶著窯火的餘溫。

  「別看太久,傷眼。」他的聲音貼著她耳際落下,「第一次開窯的人,要先學會閉眼。」

  她順從地閉上眼睛,卻感受到他的手指輕輕划過她睫毛,像在替一件瓷器描邊。外面傳來蔣韻的歡呼聲,林知夏聽見自己心跳如鼓,忽然明白,有些秘密像窯中的釉料,總要經過漫長的等待,才能在開窯的剎那,綻放出最動人的色彩。

  浮梁的桃花開得正盛,林知夏蹲在桃樹下撿落花,淡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發間,像撒了把碎霞。陸明澤倚著桃樹看她,工裝褲口袋裡露出半本《陶說》,書頁間夾著她送的乾花書籤。

  「做花釉?」他踢開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進草叢,驚飛一隻藍蜻蜓,「去年你用梨花做的釉,燒出來像堆雪。」

  她抬頭笑,桃花落在她睫毛上,像極了窯變時偶然出現的粉色紋路:「今年用桃花,說不定能燒出會變色的釉。」

  他走過來,伸手替她摘去頭髮上的花瓣,指尖划過她耳後,輕聲說:「變色釉難燒,弄不好就成了『鬼畫符』。」

  林知夏忽然想起今早替他換藥時,看見的後腰傷口。舊疤周圍的皮膚紅腫得厲害,像片被雨水泡脹的陶坯。她想開口問手術的事,卻見他迅速扯過襯衫蓋住,笑著說:「小傷,不妨事。」

  「陸哥,」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桃花落在他們交迭的手背上,「等你腰好了,我們去爬瑤里的古窯址吧。」

  他望著遠處連綿的茶山,喉結滾動:「好,等你能獨立完成整套釉里紅流程就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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