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有些事情,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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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穀雨那天,林知夏蹲在工作室後院給新栽的藍雪花澆水,陶土花盆沿沾著她新調的天青釉色。陸明澤抱著一摞窯具經過,工裝褲口袋露出半截草綠色筆記本——那是她上周送他的,扉頁畫著戴安全帽的小熊。

  「陸哥,幫我看看這株是不是快死了?」她指著葉片泛黃的薄荷,鼻尖沾著點泥土。陸明澤放下窯具,蹲下來撥弄薄荷葉,袖口挽起露出腕間銀表,表鏈上的陶土小熊隨著動作輕晃:「水澆太勤了,薄荷喜旱。」他指尖掐掉枯葉,忽然抬頭,「你指甲又沾到釉料了。」

  林知夏慌忙把手指藏到背後——她今早偷偷調試新釉方,鈷藍混著硃砂在指甲縫裡結成小塊。陸明澤卻伸手握住她手腕,從褲兜掏出竹片輕輕刮:「說了多少次,調釉要戴手套。」他的指腹蹭過她掌心薄繭,語氣像哄小孩,「上次過敏忘了?」

  去年她偷用劣質釉料手背起紅疹,是陸明澤每天替她塗藥膏。此刻他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皮膚,林知夏忽然想起昨夜夢見他無名指的戒指內側字母——趁他午睡時,她曾用鉛筆在紙上拓印過,「JY」是「蔣韻」的縮寫。

  「晚上有陣雨。」陸明澤替她把藍雪花搬到屋檐下,「記得關窗。」他轉身時,草綠色筆記本滑落在地,林知夏瞥見內頁夾著張泛黃的照片——穿白大褂的男人摟著扎麻花辮的女人,背景是景德鎮的老窯址。

  深夜暴雨突至時,林知夏正在給陶罐上釉。雷聲轟鳴中,她忽然想起陸明澤的筆記本,跌跌撞撞跑去他辦公室。推開門卻撞見他蜷在沙發上,冷汗浸透襯衫,右手緊緊按著後腰——舊傷又犯了。

  「陸哥!」她慌忙放下釉料瓶,從抽屜翻出止痛貼。陸明澤臉色蒼白,卻仍扯出笑:「大驚小怪,老毛病了。」林知夏沒說話,小心翼翼掀起他襯衫下擺——後腰上有道猙獰的舊疤,像條沉睡的蛇。

  「怎麼弄的?」她聲音發顫,指尖輕輕貼上止痛貼。陸明澤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早年搬窯爐砸的。」他忽然抓住她手腕,「別告訴蔣韻。」

  林知夏怔住。窗外閃電划過,照亮他無名指的戒指。她突然想起照片裡的女人——蔣韻年輕時的模樣,和照片裡的麻花辮女孩重迭。

  「陸哥,你.」話未說完,門突然被推開。蔣韻抱著烘乾的陶坯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兩人姿勢,指尖的坯體險些滑落。

  空氣瞬間凝固。林知夏慌忙後退,釉料瓶從褲兜滑出,「砰」地摔在地上,天青色釉料在水泥地蜿蜒,像道尷尬的裂痕。

  「我我來送筆記本。」她彎腰去撿碎片,指甲被劃出血絲。陸明澤要起身,卻被蔣韻按住:「別動,我扶你去休息。」她的聲音平靜得出奇,轉身時馬尾掃過林知夏的臉,帶著若有似無的茉莉香。

  林知夏在茶水間清洗傷口時,聽見隔壁辦公室傳來壓低的爭執。蔣韻的聲音帶著梗咽:「你還要瞞多久?明明可以手術」陸明澤的回答模糊不清,卻有句清晰傳入耳中:「她還太小,不該操心這些。」

  她望著鏡中自己泛紅的眼睛,突然明白那枚戒指為何從不摘下——那是蔣韻亡夫的遺物,她曾在工作室年鑑里見過照片,陸明澤作為學徒站在後排,眼神青澀。

  雨停時,林知夏抱著修好的陶罐路過露台。陸明澤獨自坐在藤椅上,指間夾著根未點燃的煙——他戒了三年的煙。聽見腳步聲,他迅速藏起煙盒,抬頭時已恢復如常:「明天教你燒窯,新配的天青釉該試了。」

  她點頭,看見他襯衫後領露出半截止痛貼邊緣。遠處傳來蔣韻喚人的聲音,陸明澤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她本能去扶,卻被他不動聲色避開。

  「去睡吧。」他揉了揉她發頂,動作自然得像兄長,「別總盯著釉料發呆,再熬夜該成國寶了。」

  林知夏望著他走向蔣韻的背影,月光把兩人影子拉得很長。陶罐上的天青釉還未乾透,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光,像她藏在心底的秘密,終將在窯火中煅燒成型。

  立夏過後,工作室的空調總在午後罷工。林知夏趴在修坯台前,鼻尖沁著汗珠,手裡的刮刀怎麼都修不出陸明澤說的「蟬翼紋」。她煩躁地扯下橡皮筋,馬尾散落在沾著陶泥的鎖骨上。

  「又和坯體較勁?」陸明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冰鎮橘子汽水的清涼。他穿著亞麻襯衫,袖口卷到肘部,腕間銀表換成了她送的陶土手鍊——用碎瓷片拼的小熊圖案。

  「根本修不出!」林知夏把刮刀摔在轉盤上,陶屑飛濺到她頸間。陸明澤輕笑,抽出紙巾替她擦掉汗:「手腕太僵,像在和坯體打架。」他握住她手腕調整角度,掌心的薄繭擦過她脈搏,「要像這樣.順著紋路走。」

  刮刀在兩人交迭的手下劃出流暢弧線,蟬翼紋漸漸成型。林知夏聞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混著橘子汽水甜香,忽然想起今早看見他在廚房給蔣韻熬梨湯——蔣韻說最近咽炎犯了。


  「陸哥,你和小韻姐.」話到嘴邊又咽下。陸明澤的動作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叩她安全帽:「想什麼呢?專心修坯。」

  午後的陽光透過天窗,在他發頂織出金斑。林知夏盯著他無名指的戒指,忽然發現內側刻痕有些模糊——或許是常年摩挲的緣故。她想起昨夜在工作室加班,撞見蔣韻替他貼膏藥,兩人低聲說著什麼,看見她時突然沉默。

  修坯刀不小心劃破指尖,血珠滴在坯體上。陸明澤迅速抓住她手指含在嘴裡,動作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咸腥在他舌尖漫開,林知夏大腦瞬間空白,只聽見他悶悶的聲音:「消毒水在抽屜第二層,下次帶創可貼。」

  門突然被推開,蔣韻抱著文件夾站在門口。林知夏猛地抽回手,坯體上的血痕像朵妖冶的花。蔣韻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嘴角仍掛著笑:「明澤,陳教授的講座改到三點了。」

  「知道了。」陸明澤起身整理襯衫,袖口不經意間遮住陶土手鍊,「知夏,把坯體晾到通風處,別暴曬。」

  林知夏望著他和蔣韻並肩離開的背影,指尖還殘留著他的溫度。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刺耳,她摸出藏在口袋的創可貼——包裝上印著小熊圖案,是上次他去便利店特意買的。

  傍晚調釉時,蔣韻忽然走進釉料間。林知夏慌忙關掉電子秤,她在偷偷稱量陸明澤上次提過的「秘色釉」配方。蔣韻卻只是遞來盒潤喉糖:「看你總咳嗽,吃這個。」

  「謝謝小韻姐。」林知夏低頭剝糖紙,薄荷味在口腔散開。蔣韻盯著她無名指上的陶土戒指——那是她照著陸明澤的素圈捏的,卻故意燒裂了一道縫。

  「知夏,」蔣韻忽然開口,「有些事別太執著。就像釉料,比例不對,再怎麼燒都成不了精品。」

  林知夏手一抖,糖紙掉進釉料桶。她看著蔣韻轉身離開的背影,忽然明白她話里的意思。通風扇嗡嗡作響,帶走釉料的氣息,她摸出手機給陸明澤發消息:「陸哥,秘色釉的銅氧化物比例,是不是該調低點?」

  片刻後,手機震動。他回:「聰明。八點來窯房,教你看火色。」

  夜幕降臨時,林知夏抱著釉料走向窯房。路過儲物間時,聽見裡面傳來爭執。蔣韻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明明可以去BJ做手術.」陸明澤的聲音低沉:「工作室離不開人,再說」

  她駐足片刻,轉身走向相反方向。月亮爬上窯頂時,陸明澤在老地方找到她——她蹲在桂花樹下,手裡捏著團廢泥,正在塑一隻瘸腿的小熊。

  「怎麼躲在這兒?」他挨著她坐下,褲腿蹭到她膝蓋,「怕我罵你擅自改配方?」

  林知夏搖頭,把小熊塞進他手裡:「陸哥,你的腰.」

  「噓——」他指尖按住她嘴唇,月光在他睫毛上鍍了層銀,「先看窯火。今晚燒的,是你第一次獨立配的釉。」

  窯房的爐火映紅兩人臉龐,林知夏盯著火眼觀察釉色變化,忽然感覺他的頭輕輕靠在她肩上。這是第一次,他如此不加掩飾地流露疲憊。她聞到他發間的雪松香混著硝煙味,聽見他低聲說:「知夏,有些事.」

  「我知道。」她打斷他,聲音輕得像窯灰,「就像這窯火,該旺的時候旺,該滅的時候.」

  「傻瓜。」他坐直身子,用修坯刀撥弄爐火,火星濺在他手鍊上,「釉料燒裂了可以重開窯,人要是錯過了」他忽然笑了,「算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

  林知夏望著他被火光映紅的側臉,想起蔣韻說的「醒泥」理論。或許有些感情,就像窯里的陶坯,需要時間慢慢煅燒,急不得。她摸出褲兜里的潤喉糖,塞進他手裡:「陸哥,該吃藥了。」

  爐火噼啪作響,秘色釉在窯中漸漸呈現出溫潤的青色。遠處傳來蔣韻喚人的聲音,陸明澤起身時,小熊從他掌心滑落。林知夏彎腰去撿,看見他無名指的戒指不知何時摘下,露出一道淺色的戒痕,像道未愈的傷口。

  工作室的葡萄藤在秋分那天開始落葉。林知夏蹲在廊下串陶鈴,用的是陸明澤去年摔碎的青瓷碎片。陽光穿過葉片間隙,在她圍裙上織出金色斑點,她指尖繫著藍絲線,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陸明澤的咳嗽聲。

  「說了別在風口乾活。」他把保溫杯放在石桌上,裡面是剛煮的薑茶,「蔣韻看見你用碎瓷片,又要念叨。」

  林知夏抬頭,看見他臉色比上個月更蒼白,卻仍穿著那件洗舊的深灰毛衣——袖口處露出她新織的護腕,藏藍色毛線里摻著銀線,像夜空里的星。

  「陸哥,陪我掛陶鈴吧。」她晃了晃手裡的半成品,瓷片相撞發出清響,「上次颱風把風鈴吹壞了。」


  陸明澤輕笑,在她身邊坐下。石凳微涼,他的膝蓋隔著布料碰到她的,卻沒像往常般躲開。林知夏遞給他瓷片,發現他指尖纏著創可貼——今早搬窯具時又劃傷了。

  「小心些。」她替他調整創可貼位置,「上次的疤還沒好呢。」

  他望著她認真的模樣,忽然伸手揉她頭髮:「小管家婆。」陽光穿過她發梢,在他掌心投下細碎陰影,「等會兒和蔣韻去醫院,你別亂跑。」

  林知夏手一抖,藍絲線差點繃斷。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去醫院,上次蔣韻哭著求他手術,他還說「再等等」。她盯著他無名指的戒痕,那裡已經長出新的皮膚,淡粉色的,像朵 Tiny的花。

  陶鈴掛到第五個時,蔣韻提著藥箱走來。她穿著陸明澤送的駝色大衣,脖子上圍著林知夏織錯的那條圍巾——被她改成了披肩。「該走了。」她輕聲說,目光在兩人交迭的手上停留。

  陸明澤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林知夏本能去扶,卻被蔣韻搶先一步。她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陶鈴在秋風中輕輕搖晃,瓷片上的雲紋是陸明澤上次幫她刻的。

  深夜工作室亮著孤燈,林知夏在給陸明澤的陶鈴做最後的燒制。窯門合上時,她偷偷塞了張紙條進去:「陸哥,這次的釉里紅,摻了我的眼淚哦。」

  凌晨三點,她被手機震動驚醒。陸明澤發來張照片:窯中的陶鈴泛著溫潤的紅色,像初生的朝陽。他附言:「釉色很美,下次不許再哭,浪費鈷料。」

  林知夏笑了,摸出枕頭下的診斷報告——她偷看過蔣韻夾在筆記本里的,上面寫著「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建議儘早手術」。窗外的月亮很圓,她對著月光舉起陶鈴,瓷片上的雲紋隱約拼成「平安」二字。

  霜降那天,陸明澤出院了。林知夏抱著陶罐去接他,罐子裡裝著蔣韻熬的小米粥。他穿著病號服坐在輪椅上,看見她時眼睛一亮:「怎麼沒戴我送的圍巾?」

  「太熱了。」她撒謊,其實那條圍巾藏在衣櫃最深處,羊毛里織著她沒敢說出口的心意。蔣韻推著輪椅過來,手裡拎著個保溫桶,裡面是陸明澤愛吃的醬牛肉。

  工作室的陶鈴在風中輕響,像無數個日夜的細語。

  林知夏看著陸明澤被蔣韻扶著走向陽光,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不必說破——就像窯里的陶器,經過漫長的等待,最終會以最恰當的姿態呈現。

  她摸出兜里的陶土小熊,熊爪里的陶泥心已經燒得通紅。遠處傳來陸明澤的笑聲,混著蔣韻的嗔怪,在秋色里釀成一壇溫暖的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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