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林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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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的陶藝工作室里,暖氣管道發出輕微的嗡鳴。林知夏趴在拉坯機前,下巴幾乎要磕到旋轉的陶泥,睫毛上還沾著上午調釉料時濺到的星點鈷藍。她的指尖在泥團上反覆調整弧度,可成型的杯身總像喝醉酒的月亮,歪歪斜斜地朝著一側傾斜。

  「又在和杯子較勁?」陸明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雪松香水混著陶泥的清苦氣息。他穿著深灰高領毛衣,袖口挽起露出腕間銀表,表鏈上還掛著枚迷你陶土小熊——那是林知夏去年隨手捏的,被他用銀線穿起來當配飾。

  林知夏聞聲抬頭,馬尾辮掃過沾著泥點的圍裙:「陸哥你看!這已經是第七個了,每次拉到瓶頸就歪.」她的語氣裡帶著挫敗,鼻尖凍得微微發紅,像沾了抹草莓醬。

  陸明澤俯身觀察陶泥的狀態,指腹輕輕按壓泥團頂部:「泥醒得不夠透,水份分布不均。」他的手指比她的修長,指腹覆著常年揉泥形成的薄繭,「昨晚沒蓋保鮮膜吧?」

  小姑娘吐了吐舌頭,從褲兜掏出皺巴巴的保鮮膜:「忘記了」話音未落,陶泥突然從轉盤上飛出,「啪」地貼在她臉頰上,惹得隔壁桌的蔣韻輕笑出聲。她手忙腳亂地扯下泥塊,卻把劉海也沾成了斑駁的土黃色。

  陸明澤忍笑抽出紙巾,替她擦掉鼻尖的泥:「先學穩重心。」他重新取來一塊陶泥,在拉坯機上摔打成型,動作行雲流水,泥團在他掌心漸漸化作圓潤的柱體,「手腕要像這樣——」

  林知夏盯著他的手走神。她發現陸明澤的無名指總戴著枚素圈戒指,金屬邊緣被摩挲得發亮,陽光斜斜切進來時,能看見戒指內側刻著極小的字母「JY」。

  「看清楚了?」陸明澤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他退後半步,示意她上前:「再來一次,我扶著你。」

  當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時,林知夏忽然想起上個月在便利店,他說起蔣韻暈倒時攥著設計稿的模樣。那時他的眼神很輕,像揉進了冬夜的月光。此刻他的掌心帶著溫感,指腹擦過她虎口的薄繭,語氣裡帶著幾分兄長般的耐心:「力度要均勻,別憋氣。」

  陶泥在兩人交迭的手下緩緩拔高,瓶頸處終於呈現出流暢的弧度。林知夏屏住呼吸,直到陸明澤說「可以了」才敢抬頭,卻發現他毛衣領口沾了抹泥灰——那是她剛才蹭到的。

  「謝謝謝陸哥。」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泛起薄紅。陸明澤抽回手,用修坯刀敲了敲她的安全帽:「下次再忘記醒泥,就罰你給工作室所有陶輪擦油。」

  窗外的雪粒子扑打在玻璃上,工作室的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里,蔣韻端著熱可可走來,給每人塞了塊薑茶餅乾。林知夏咬下一口,甜辣在舌尖漫開,看見陸明澤用指尖替蔣韻拂去髮絲上的泥點,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明天周末,」蔣韻忽然說,「要不要去看陶藝展?新開的宋代茶器特展。」

  林知夏眼睛一亮,卻在抬頭時看見陸明澤悄悄揉了揉腰——上周他替她搬窯爐時扭到了腰。小姑娘抿了抿唇,低頭攪著可可:「其實.我想留在工作室改圖。甲方說浮雕花紋」

  「改什麼圖,明天再說。」陸明澤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吃完早點回去,別又熬夜到凌晨。」

  林知夏正要反駁,瞥見他藏在桌下揉腰的手,突然泄了氣:「那陸哥你也要早點走,別總留到最後鎖門。」

  蔣韻看著兩人較真的模樣,眼底泛起笑意。暖氣管的嗡鳴與拉坯機的輕響交織,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給工作室的屋頂鍍上銀邊,像撒了把碎鑽。

  午休時分,陽光透過工作室的天窗斜斜灑落,在沙發上織出菱形的光影。林知夏窩在米色懶人沙發里,膝蓋上攤著團駝色毛線,兩根竹針在指間笨拙地翻動。她咬著下唇,眉頭擰成小疙瘩,毛線團卻越織越像團亂麻。

  「這是在織圍巾,還是給北極熊編囚網?」陸明澤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剛從窯房出來,身上還沾著煅燒後的陶土氣息,手裡拎著袋剛買的糖炒栗子。

  林知夏氣鼓鼓地把毛線團砸向他:「都怪你!上次說漏針要這樣補」她指著圍巾上幾處歪扭的補丁,「結果越補越亂!」

  陸明澤接住毛線團,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凹陷下去,他的膝蓋輕輕碰到她的——不過是極短暫的接觸,林知夏卻像被燙到般縮了縮腿。他低頭看著圍巾,忽然輕笑出聲:「確實像北極熊的窩。」

  「喂!」林知夏伸手去搶,卻被他舉高躲開。陽光落在他發頂,將發梢染成金棕色,他指尖靈巧地挑開一處死結:「針距太密了,這樣織出來會很硬。」

  「那怎麼辦.」她泄了氣,盯著毛線團發呆,「本來想趕在冬至前織好的」


  「給誰織的?」陸明澤的語氣漫不經心,手指卻在圍巾上摩挲——他摸到幾處特別緊實的針腳,那裡藏著細小的線頭,像某種隱秘的心事。

  林知夏的耳尖發燙,低頭盯著自己的帆布鞋:「就隨便織著玩。」

  「哦?」陸明澤挑眉,從口袋裡摸出枚銀色鉤針,「隨便織的話,要不要我幫忙?」

  不等她回答,他已經用鉤針挑起一處漏針,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在修補一件精緻的陶藝品。林知夏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著栗子的甜香,忽然想起今早看見他在茶水間煮薑茶——蔣韻說他每年冬天都會犯咽炎。

  「其實.」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毛線落地,「是給你織的。小韻姐說你頸椎怕風」

  鉤針的動作頓了頓。陸明澤轉頭看她,發現小姑娘的臉已經紅到耳根,馬尾辮被她攥在手裡繞圈。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毛線針蹭過她發梢:「傻丫頭,織圍巾這種事.」

  林知夏心裡一涼,卻聽見他接著說:「應該讓蔣韻來教你。她織圍巾的手藝,比我好多了。」

  她抬頭,看見他眼裡有細碎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子。陽光穿過毛線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蛛網般的光影,他指尖繼續修補著圍巾,語氣忽然放軟:「不過.顏色選得不錯。」

  駝色毛線在兩人手中漸漸成型,針腳從歪扭變得整齊。林知夏偷偷觀察他的側臉,發現他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陰影,無名指的戒指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陸哥,」她忽然想起什麼,「你和小韻姐」

  「嗯?」

  「沒什麼!」她慌忙搖頭,毛線針差點戳到自己,「就是覺得.你們很像。」

  「像什麼?」陸明澤輕笑,替她把滑到地上的毛線團撿起來。

  「像」她咬著唇思考,「像陶泥和釉料吧。分開時各有各的脾氣,合在一起就就很合適。」

  陸明澤的動作忽然停住。他盯著手中的圍巾,喉結微微滾動,良久才輕聲說:「或許吧。不過.」他轉頭看她,目光溫和,「你更像剛出窯的陶器。」

  「啊?」

  「帶著火氣,卻格外乾淨。」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毛線針,「別總學我們這些老傢伙熬夜,知道嗎?」

  林知夏的臉又熱起來。她低頭看著逐漸成型的圍巾,忽然發現陸明澤在補丁處織了朵極小的雲紋——用的是比駝色深一度的線,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這是.」

  「送給你的回禮。」他站起身,拍了拍毛衣上的毛線屑,「下次再織圍巾,記得買羊絨線。這種腈綸的扎脖子。」

  窗外傳來麻雀的啼叫,林知夏望著他走向工作檯的背影,忽然覺得他的肩膀比平時寬厚了些。圍巾在膝頭輕輕起伏,像一片溫柔的雲,她摸到那朵小雲紋,忽然想起蔣韻說過的話:「好的陶藝需要時間醒泥,好的感情也是。」

  平安夜前夜,暴雪席捲了整座城市。工作室的落地窗外,雪花如鵝毛般翻飛,將路燈染成朦朧的光暈。林知夏蹲在地上整理釉料瓶,忽然聽見身後「轟」的一聲——不知誰碰倒了水桶,積水在地面漫開。

  「小心!」蔣韻的驚呼聲未落,林知夏已經一腳踩進水裡,整個人向後趔趄。她下意識去抓貨架,卻碰倒了幾瓶釉料,藍色的鈷料在地面洇開,像突然綻放的妖異花朵。

  「知夏!」陸明澤的聲音裡帶著少見的慌亂。他衝過來時,林知夏已經重重摔在地上,右腿傳來劇烈的刺痛。她低頭,看見腳踝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眼淚瞬間湧出眼眶。

  「別動。」陸明澤跪在她身邊,聲音穩得驚人。他解開自己的圍巾墊在她腰下,手指輕輕按壓她的腳踝,「疼嗎?」

  「疼」她哽咽著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是不是斷了」

  「不會。」他抬頭看向蔣韻,「去拿冰袋和彈性繃帶,在急救箱裡。」說完又低頭看她,語氣放軟,「別怕,只是扭傷。我背你去醫院。」

  林知夏從沒見過這樣的陸明澤——他的眉峰緊蹙,眼底翻湧著暗潮,卻用格外輕柔的動作將她抱起來。她聞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混著鐵鏽味,這才發現他手背被倒下的貨架劃開道口子,鮮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滴。

  「陸哥你手.」

  「沒事。」他將她穩穩背在背上,用圍巾裹住她露在外面的腳踝,「抱緊我,別晃。」

  暴雪拍打在玻璃窗上,工作室的門被狂風撞開。蔣韻舉著急救箱追出來,卻被陸明澤喝止:「別出來,外面太冷。」他的聲音被風雪扯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刀割,林知夏縮在他的羽絨服里,聽見他的心跳聲透過後背傳來。他的步伐很快,卻走得極穩,路過積雪山坡時,甚至微微調整姿勢讓她更舒服些。

  「陸哥.」她的聲音悶在他衣領里,「對不起」

  「笨蛋,說什麼呢。」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以後再穿這種滑底鞋,我就沒收你所有的陶藝工具。」

  林知夏想笑,卻疼得抽氣。她看見他耳尖被凍得通紅,發梢結著細小的冰晶,忽然想起去年聖誕,他偷偷在她的陶杯里塞了顆巧克力——包裝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小熊。

  急診室的白熾燈有些刺眼。醫生檢查時,林知夏緊緊攥著陸明澤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掌心。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般低聲說:「很快就好,忍忍。」

  蔣韻趕到時,正看見陸明澤坐在床邊給林知夏削蘋果。小姑娘的腳踝已經打上石膏,靠在枕頭上昏昏欲睡,他的手背上纏著紗布,動作卻依舊靈巧。

  「怎麼樣?」蔣韻輕聲問。

  「韌帶拉傷,需要靜養兩周。」陸明澤抬頭,目光掃過她被雪打濕的發梢,「不是讓你別出來嗎?」

  「放心不下。」蔣韻遞給他一袋溫熱的包子,「先吃點東西。」

  林知夏忽然睜開眼,看見陸明澤手腕上的紗布滲出血跡,眼淚又開始打轉:「都怪我害你們.」

  「再哭,就把你丟回工作室擦陶輪。」陸明澤挑眉,卻用棉簽替她擦掉眼淚,「吃蘋果,補充維生素。」

  小姑娘咬了口蘋果,甜汁在舌尖漫開。她看見蔣韻坐在陸明澤身邊,替他重新包紮傷口,兩人的動作默契得像一幅畫。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織出整齊的條紋。

  「對了,」陸明澤忽然從口袋裡摸出個小盒子,「給你的。」

  林知夏打開,發現是枚銀色的小熊吊墜,熊爪里抱著顆微型陶泥心。她抬頭看他,目光詢問。

  「上次你捏的小熊碎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重新燒了一個。」

  小姑娘的鼻尖發酸。她忽然想起工作室里的三人合照——那是她偷偷洗出來放在工位的。照片裡,陸明澤替她整理圍裙帶,蔣韻給她擦臉上的陶泥,而她舉著剛成型的陶坯,笑得像個傻子。

  「謝謝陸哥,」她輕聲說,「還有小韻姐。」

  蔣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沒事兒。」

  陸明澤望向窗外,月光下的雪地上,三串腳印交迭著延伸向遠方。他忽然想起林知夏說過的「三重奏」,此刻忽然覺得,這個詞比任何釉料都要溫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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