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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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0章 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為籠絡天下人心,不論是文皇帝還是當今天子,都給了北投大魏的黃權以最大的重視,高官爵賞,文帝甚至與他同輿出行。

  黃權表現得也很謙恭,其長子黃邕入為散騎常侍,出入宮省,常在文帝左右,與權貴交遊,服散談玄,夏侯玄問他頗思蜀否,他說此間樂,不思蜀。

  文帝賜宗室女為其妻,無所出,太和元年,天子踐祚無幾,又賜宗室女為其妾,得一子。

  關中之敗,黃邕持節為大鴻臚,與蜀議換俘虜之事,秉公持正,不辱使命。

  蜀國交換的俘虜名單中有黃權,也有其嫡子黃邕。天子問黃邕是否有意歸蜀?黃邕自謂,蜀於己無恩而己受大魏厚恩,故不願歸蜀。

  又問他,黃權亦受國厚恩,為何竟願歸蜀?

  他答曰: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臣有祖母年八十有二,風燭殘年,常倚閭北望,視在洛陽——大人不敢忘先帝陛下隆恩殊遇,亦不能忘跪乳之恩反哺之義,故願乞骸骨————

  天子聞之,有黯然之色。

  後天子出洛陽四十里至夕陽亭折柳相送,群臣祖踐,與黃權贈別相囑拭巾而泣者數十人,唯其子不往。

  這些事都是長子肇跟曹休說的。

  曹休彼時不以為意,只以為黃權就算回了蜀中,也不過是當個吉祥物收攏人心罷了,劉禪難道還能重用他不成?再加上他嫡子嫡孫全都留在洛陽為質,他還能如何?說不得這正是黃權保家之舉。

  後一月,毌丘儉、夏侯儒、王觀諸將校東歸。次日,黃邕與其妻曹氏被發現自縊家中,妾子俱死,於是朝野俱驚,洛中皆議,天子震怒。

  曹休知道此事後,也只是略略有些惱怒,後面便將此事拋諸腦後,再記不得有黃權這個人。

  卻沒想到,他竟然來荊州了。

  當年劉備率大軍東征孫權,兵分兩路,命黃權督江北之軍以防大魏王師,劉備自在江南,黃權所領,便是鎮北將軍。

  黃權歸蜀不過一年,萬不可能練出這樣一支精兵來的,所以說這是劉禪拔給他讓他臨時指揮的親軍?劉禪何時有這樣一支精兵了?

  即便他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三四千人,精銳悍勇絕不下於他麾下最核心的精銳部曲。

  他終於想起一些無關緊要,幾乎被他遺忘的情報。

  說是劉禪仿大魏士家之制,在關中招納軍戶,號為鷹揚,令他們開墾荒田,又把他們的家屬也從各地強遷到關中,屯墾為質,百姓苦之。

  念及此處,曹休又派出焦彝。

  過不多時,焦彝回報,眼前這些蜀兵果然自謂鷹揚府兵,曹休得知這個消息,面上神情直比得知黃權是所謂鎮北將軍更加震驚,乃至最後有些憤怒起來。

  這就是那鷹揚府兵?

  不是說烏合之眾百姓苦之?!

  到底是誰在負責關中情報?!

  又到底是誰把這些被扭曲的消息擬成軍報傳到淮南?!

  廟算之勝廟算之勝,一直以來自己收到的情報都是錯的,又該用什麼去計算廟算之勝?!

  曹休驚怒形於顏色。

  緊接著他忽又疑惑起來。

  這些府兵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幾個月以來搜集來的情報,還有一旬以來探聽到的情報,都在告訴他鄧芝帶來的是七八千巴人,再加上三四千本部而已。

  他曾命虎豹騎襲擾鄧芝,回來後稟報其眾確實只兩萬出頭,所以說劉禪這次自上庸南來,竟沒有帶民夫與輔卒不成?

  難怪劉禪敢來,曹休終於恍然。

  用兵之法,既可以大張旗鼓示敵以強,用人數來壯自己的聲勢,雖五萬號十萬,雖十萬號八十萬,當然也可以示敵以弱。

  曹休不是沒想到這層可能,只是確實沒料到,魏延都已經出現在了洛陽,趙雲、陳到在南,這座營寨竟然還能拿出一支這樣的精銳出來。

  只是不論如何,其眾只有兩萬出頭是作不得假的。

  曹休在馬背上舉目四顧,大致點了一下仍可以調用的兵馬,加上外圍正在匯集的潰兵,大約還有六千戰卒可以調用。

  思索片刻,點出蔣班,命其率本部精銳千人再督千人去圍這支府兵的側翼,看看能不能從其側翼突破,如果不能的話——


  他看向劉禪龍纛所在。

  又看向夏侯獻、毛衍認旗所在。

  只見彼處有一支蜀軍,大約兩三千人已陷入了夏侯獻、毛衍諸將六七千眾的包圍圈中。

  觀察片刻,發現既是夏侯獻、毛衍二將在實施包圍,也是那支蜀軍精銳率部欲從中間突破,試圖對夏侯獻二將也實施斬首戰術。

  思索片刻,喚來焦彝:「你速點一軍去與夏侯獻、毛衍合陣,務必將將那支蜀寇精銳絞殺!」

  曹休舉鞭遙指。

  焦彝循鞭望去,便望見戰場上那一面面尤為特殊的赤底黑龍認旗,其人二話不說領命點人而走。

  龍纛之下。

  劉禪立時便望見正從曹休本陣向鄧銅、趙廣、季八尺、恭白虎諸部奔來的兩千餘眾。

  季八尺麾下百餘重鎧龍驤郎,還有趙廣帶領的幾百龍驤虎賁,此刻已從中間擊穿了一群潰卒弱旅,赫然要直搗夏侯獻中軍。

  恭白虎、鄂何亦帶上各自還有餘力的本部人馬緊隨其後殺了進去,不斷從左右分割魏軍。

  又有鄧芝放棄了指揮,直接帶上本部親兵百餘人,指揮周遭疲憊已極的將士堵上前去,不使魏軍從背後圍來,截住趙廣、鄧銅諸將後路,力戰不止。

  而夏侯獻與毛衍二將見得曹休又點一軍前來助戰,心中大定,自然更沒有要退的意思。

  二將各自點出一部精銳,命他們上前截住趙廣、季八尺統率的千餘精銳,不使他們再進。

  又點出另外一部分精銳,命他們繞到側翼,欲鑿穿鄧芝的疲兵,徹底將這批龍驤虎賁堵死在陣中,再徐徐料理之。

  戰不多時,夏侯獻終於望見一片亂戰當中,那鄧字將旗下的幾百疲弊之卒,竟是擊穿了一部弱旅,悍然向自己殺來,不由愣了一愣。

  片刻後反應過來,剛才張曠將旗倒下之時,似乎就是這面鄧字將旗取而代之。

  環顧戰場,思量數息,速速調出四百精銳撲上前去,勢要將這鄧姓蜀將斬殺於此。

  鄧銅所部剛剛擊潰當面之敵,短暫獲得了片刻喘息之隙,力疲之人拄著槍矛恢復氣力,亦有人彎腰撿個尚未喝完的水囊,仰頭猛灌幾口,又遞給身旁袍澤。

  跟在後頭,尚有些餘力的兄弟這時已不須命令,極有默契地頂上前去接替了最前排的位置。

  鄧銅副將熊闊提刀在手,凝神朝夏侯獻將旗望去,只見四五百甲冑精良的銳卒正朝著剛剛被他們打開的缺口擠壓過來。

  「將軍!

  「魏寇調精銳上來了!

  「約摸————四五百眾!

  「兄弟們已經力疲,咱們是不是暫且撤下,稍整陣腳再戰?!」

  鄧銅手上長槍已被他丟棄,這時候正在地上挑挑揀揀,重新尋一根趁手的兵器。片刻後握住一槍,掂量掂量分量,又往地上別的兵器砸去,最後滿意地握住。

  「陛下就在後頭,安可言退?!你要退便自己退罷!」

  熊闊被噎了一下,急道:「將軍!陛下愛惜將士!豈願見我等力竭枉送性命?!暫退一步,與龍驤中郎將靠攏,重整後再戰,一樣是為國家殺敵破賊!」

  鄧銅聞言皺眉抿抿嘴,這才站直身子移目四顧,片刻後忽地抬手指向曹休軍陣處:「你看那裡!

  「曹休已被府兵牽扯住了!

  「只消打穿眼前這姓夏侯的,你我眼前這幾千魏寇就得崩潰!

  「到時陛下就能與鎮東將軍舉軍盡出,直撲曹休中軍!與那幾千鷹揚府兵合圍!戰機就在眼前,一步也退不得!」

  言罷他便挺槍衝上前去。

  熊闊看了看鄧銅背影,又看了一圈四周局勢,最後幾大步衝上前去擋在鄧銅面前:「將軍!我來帶兄弟們去斬那姓夏侯的!你乃一軍大將!不可再以身犯險!且留有用之身!」

  「大將又如何?!」

  「卒伍死得,你熊闊死得,我鄧銅難道竟死不得?!

  「我早聽有些卒伍說,你我為將者只會躲在旗下指手畫腳,驅趕小卒上前送死,用他們小卒的屍骨鋪就你我的功名——放他娘的屁!

  「今日我就要讓那些只會在背後嚼舌的懦夫瞧瞧,只要有價值,我大漢將軍跟那些小卒一樣,都能提槍陷陣,都能死在最前頭!大將難道就不能戰死嗎?!」


  話音未落,卻是不再看熊闊,也不管正逼來的魏軍精銳,挺起長槍便朝夏侯獻將旗的方向發起衝鋒。

  熊闊狠一咬牙,猛一跺腳:「都他娘的發什麼呆!是漢子的全跟老子頂上去!」

  「殺!!!」有人大喊。

  原本正在喘息的蕩寇將軍部見主將認旗再次前移,疲憊的身體不知從哪裡又榨出一絲氣力,又跟在熊闊鄧銅背後衝上前去。

  畏怯懦弱者不知多久前便已卻步而走了,此刻還能站在這裡的人早已與鄧銅熊闊一般將生死置之度外。

  兩漢之人多重義輕生,有錚錚骨節,與魏晉之後失了信念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八嶺山龍纛之下。

  劉禪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戰場。

  此刻見得鄧銅認旗離自己越來越遠,距夏侯獻那將旗卻越來越近,而一面面赤底黑龍的龍驤旗,與蕩寇將軍部的認旗顯然被分割開了,哪裡還不明白鄧銅是奔著斬首去的?

  「高昂!」

  「末將在!」

  「鄧蕩寇深入敵陣,你即刻點五十名龍驤郎突進去尋到他!命他與龍驤虎賁靠攏不可孤軍冒進!」

  高昂領命而走,五十名龍驤郎朝著鄧銅將旗方向疾奔而去,人數雖少但行動迅捷,配合默契,在混亂的戰場上巧妙地避開大隊魏軍的正面,從側翼縫隙中快速穿插。

  有人來阻,高昂則一馬當先,幾十名龍驤郎左劈右砍,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終於看到了正在陣前廝殺的鄧銅。

  「鄧蕩寇!」高昂高喝一聲,殺上前來。

  鄧銅剛剛將一魏人刺倒,聞聲回頭,只見得幾十名龍驤郎趕來,當即喝問:「龍驤郎來此作甚!可是陛下有令?!速速回去護駕!此處有我等蕩寇部眾即可!」

  他見過此人幾面。

  卻不曉得叫什麼名字。

  高昂一步跨到他身側,與他背靠著背,又指揮龍驤郎們頂上前去暫時抵擋住湧來的魏兵:「奉陛下口諭!

  「命鄧蕩寇即刻率部撤回!

  「與龍驤虎賁合軍不處,不可孤軍深入!

  「在下奉命,護鄧蕩寇退走!」

  鄧銅手中長槍不停,又將一個撲上來的魏兵捅倒,喘著粗氣,竟是搖了搖頭:「替我回稟陛下!

  「夏侯獻就在眼前!

  「此賊一死,眼前魏軍必潰!

  「戰機轉瞬即逝,我不能退!」

  高昂聞言心中大急:「鄧蕩寇!

  「此乃陛下之令!

  「你竟要抗命不成?!」他一般大喊著,一邊又朝前沖了一輪,身前當者披靡而退。

  三百餘蕩寇將軍部眾,及四十來名龍驤郎徹底護住了鄧銅與高昂,繼續向著夏侯獻將旗方向緩緩移去,身後則是恭白虎帶來的四五百巴人,艱難地頂住左右魏人。

  「抗命?」鄧銅停下動作,拄著槍劇烈喘息了幾下。

  片刻後伸手探入自己胸前摸索了幾下,扯出一大卷素絹遞不由分說便塞到高昂手中。

  「你來得正好!

  「幫我把這個帶回去!」

  高昂下意識接過,入手沉甸甸,匆匆展開一角,只看一眼,瞳孔便驟然一縮。

  只見素絹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字跡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是用血寫就,幾十個名字,應是軍官,看血跡是出征前寫的了。

  鄧銅沒有看他的神情,只一把抓來一名同樣在喘息的士卒,扯起那卒子戰袍下擺的一角,翻過來,露出戰袍內側。

  只見那裡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高昂矚目一看,應是那戰士的姓名、籍貫、生辰,是個伍長。

  「看到了嗎?!」

  「我蕩寇將軍部將士出征前就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了衣角,示有死而無生,留名於世也一」」

  高昂七尺大漢,卻是神色一緩。

  「堂堂七尺大漢,何故作此女兒態?!」鄧銅對著有些發愣的高昂喝問一聲,緊接著竟是大笑起來,再開口時無比自得。

  「你小子可曉得,不是誰都如此幸運,能趕上這般殺賊立功!殉國而死的機會!

  「大漢必能三興!


  「我若死,骨肉會腐朽,而我將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話音落罷,高昂錯愕之際,他極滿足地豪邁大笑幾聲,朝著夏侯獻將旗再次發起衝鋒,再不反顧。

  高昂大怔,不過須臾,竟也舉刀殺上前去,不顧死活了。

  夏侯獻此來本就是為了圍殺眼前這部蜀人精銳,此刻見他們主動迎上前來,又如何能怯呢?

  當即點出身周兵馬,擂動戰鼓,向前殺去,百十親兵直從中間將漢軍分割為兩部。

  漢軍亦是鼓譟。

  鄧銅本部三百餘人太過疲憊,而夏侯獻本部親兵精銳則氣壯力足,將鄧銅三百人分割又分割。

  高昂一直死死護住鄧銅,然而鄧銅卻是根本不顧高昂,大喝一聲與自己的副將熊闊帶著七八十名親兵直直殺向夏侯獻。

  夏侯獻見得此狀,當真急眼了,卻是大罵起來:「你們這幫蜀寇一個兩個,真以為自己是漢?!」

  他不能明白,為什麼這群人竟敢鑿到這裡,為什麼這群人竟要為了偽帝捨生忘死?

  大喝一聲,只命親軍督點出兵馬將那些舉著龍旗的漢軍隔絕在外,而後帶著自己的百餘親兵迎著鄧銅便殺上前去。

  趙廣忽然聽到熟悉的戰鼓自魏軍深處傳來,抬頭一看,卻見蕩寇將軍部的干幾面認旗已深入到了夏侯獻的側後方,還有幾面赤底黑龍的龍驤認旗穿插其間。

  「八尺!蕩寇將軍已把夏侯獻中軍鉗住!速速破陣!」

  「好!」季八尺休息已足。

  傾刻之間,軍團中央蓄勢已久的五六百龍驤虎賁一時發力,以八十名重鎧龍驤郎為鋒,直接朝夏侯獻將旗沖奔而去。

  雙方展開了最慘烈的肉搏交戰。

  八嶺山下。

  龍纛烈烈。

  一眾君臣凝神矚目於戰團正中。

  董允、孟光、法邈、張表——眾臣又不時來窺天子神色,卻見天子前所未有的凝重,前所未有亂了呼吸,乃至顏色一息數變。

  眾人屏息凝神,不敢作聲。

  自打高昂的龍驤認旗與蕩寇認旗一併朝夏侯獻殺去之時,這金吾下的君臣便都曉得,幾日以來守得這方營寨安然無恙的蕩寇將軍,已是存了死志了。

  而戰局如此,所有人都能明白,他為何會心存死志,所有人又都希望他能功成身退,然而所有人又都能看到,蕩寇將軍部的認旗,一面又一面倒下。

  到最後,唯獨三面蕩寇認旗,及一桿蕩寇將軍鄧銅將旗,與夏侯獻將旗仍在疾速靠近當中。

  一面認旗倒下。

  又一面認旗倒下。

  最後一面認旗,向前疾沖。

  當此之時,一漢一魏兩面將旗,以及無數魏軍認旗、來自多個方向的龍驤黑龍認旗,全向中間猛衝,最後轟然撞在一起!亂作一團!!

  「——咚!!!」震耳欲聾的鼓聲自董允、孟光、鄧芝、法邈——自所有人耳邊轟然炸開!!!

  眾人毛骨皆悚,身心俱戰!卻見那位一身甲冑的天子已不知何時來到中軍大鼓之下,奮盡全身氣力轟然砸下一鼓。

  緊接著急促的爆裂的驚天動地的鼓聲!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鼓面之上!那位天子側著臉死死注視著戰場。

  少頃。

  蕩寇將軍將旗倒下。

  俄而,夏侯獻將旗倒下。

  戰鼓仍一下又一下轟然響起。

  纛下群臣全都不由自主顫抖著扭過身去看向天子,卻見天子已是雙目赤紅,滿面赤紅,手也赤紅,鼓槌一下一下越擊越快越擊越快,側著臉目光死死注視著戰場。

  如此大戰,每一次捨命的衝鋒都不會是無謂的,不論誰輸誰贏,終究會攪動全場戰局的變化,而現在看來是大漢贏了。

  繼張曠部後,夏侯獻部也被漢軍以斬首的方式鑿穿擊潰。

  夏侯獻當場戰死,被極致憤怒的高昂砍下首級,又在屍體上連斬數十刀泄憤仍覺不足,遠遠不足。

  隔壁戰團的毛衍,聞得漢軍鼓聲炸響的時候就已經心驚膽戰,待見得夏侯獻將旗消失在視線當中,更是駭然不能自制。

  而戰團中間的魏軍將士,經過極短暫的抵抗之後,開始潰敗,緊接著帶動了整個軍團的潰敗。


  舉著赤底黑龍認旗的龍驤虎賁開始自西而東發起了決死衝鋒,砍殺一個又一個潰奔而逃的魏卒,敢攖其鋒者,也不過抵抗兩下便失了鬥志,最後隨大流四散奔走。

  想逃命的人是不辨方向的。

  魏軍潰敗的方向是隨機的。

  有的人向後。

  有的人向左。

  有人的向右。

  唯獨少有人朝著八嶺山方向。

  因為那面象徵著大漢天子親秉六師臨陣討賊的金吾纛,此時已經離開了八嶺山下那座矮丘,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決絕姿態壓了下來。

  說它不可阻擋,或許還有那麼幾分文學誇大的成分,但說它決絕卻是一點誇張成分都沒有。因為它已經從一處巷道穿越了正在交戰的戰團,來到了戰場的中間。

  它後頭,是正在熬著氣力苦苦支撐幾千漢巴將士,其中千餘漢兵全都是鎮東將軍部與蕩寇將軍部之人。

  劉禪自箭筒取箭,搭弦,挽弓,縱出一矢,斃一人,又取箭、搭矢、挽弓、送弦,再斃一人——苦連兩年的箭術終於發揮了作用,總算是沒白廢那麼多弓弦箭矢。

  幾名龍驤郎提心弔膽舉著盾將他左右護住,幾名龍驤郎提心弔膽時刻注意著前方有沒有人可能會轉身,可能在暗中射來流矢。

  但此刻與最近的魏軍也相隔八九十步,少有普通弓手能隔這麼遠射中了,事實上天子射出五六箭,連斃五六人,都沒有哪怕一支弓矢是從魏軍陣中往這邊射來的。

  法邈、張表、張紹——這些年輕人此刻亦是全副披掛,持弓搭矢,箭術雖比不上天子,卻也比得上一些尋常的弓手了,此刻朝魏軍一通亂射,反正總能射到人的。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術,士人不會這些,在尚武的兩漢,就很難稱得上君子。

  劉禪雖常稱他們是文臣,可事實上兩漢崇尚出將入相,甚至所有人的仕途起點都是『執戟郎』,讓他們披上鎧甲照樣上陣殺敵,就連丞相都能騎馬射箭統御六師,此謂兩漢君子武德未衰也。

  董允雖欲勸天子不要犯險,這時候卻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得著急地四處張望,心道情況不對便一把把天子撲倒。

  而向來主張天子人君應有一身智勇韜略,而不應困囿於聖賢之書的御史孟光,此刻恨不能也搶來一張大弓朝魏軍射上幾箭,須知他在西城的時候可是敢孤身入城,在席上拔出節劍頂住申儀脖子的老憤青。可惜他也在四處張望,提心弔膽,生怕如此英主有個不測。

  「陛下躬冒矢石,吾輩大辱也!安得不致死命?!」鄧芝原在望樓上觀察,委實沒想到天子龍纛竟直接就往上撲去了。

  見得陣前魏軍不顧方向,盲目地四散潰走,慌張地衝擊著前後左右魏軍軍陣,亦是放棄了指揮,提起先帝為他打造的六石大黃弩,領著百餘親兵便開始向前掃蕩魏軍。

  鄂何、羅平等巴人夷長見天子龍竟然向前移去,天子更是直接在龍下朝魏軍左右開弓,氣勢兇猛,同樣再顧不得體力不支、身上有傷,指揮著寨前幾千瞎巴便朝魏軍撲去,魏軍愈發大潰。

  非止如此,四千鷹揚府兵帶來的幾千部曲,亦分出了兩營一千二百忠勇之卒上了戰場。

  須曉得,這些府兵部曲原本全都是魏國之人,有些本是戰卒,有些本是役民、輔兵。

  劉禪充分發揮了穿越者的優勢,在這些降卒成為部曲前,便開展了訴苦大會。

  唯有在會上訴過苦,真情流露,才可能通過政審,才可能成為府兵部曲。

  而在成為府兵部曲後,他們日子相對於關中的莊客,過得可謂極其不錯,慢慢就生了優越感,便也當真覺得,以前在魏國過的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由是,他們忠誠度簡直比漢境的戍卒還高。

  一名喚作常威的府兵部曲,一身大體格子簡直可以當弓兵了,可見吃食訓練都不曾落下,這時候就帶著幾名好兄弟嗷嗷叫著殺向了魏軍。

  那常威身上穿的還是筒袖鐵鎧!

  好不奢侈!簡直能比肩軍官了!

  與府兵一樣,今日繳獲,全歸他們這些部曲所有,唯一不同的是他們斬首無法勛轉而已,但也足夠激發他們的積極性了。

  從曹休中軍趕來的焦彝,在夏侯獻被漢軍衝擊前就趕到了陣外,眼看著漢軍發力,焦急萬分。

  奈何軍陣太密,陣腳太亂。

  他帶來的兩千餘人,無論如何也沖不進去實施救援,小股精銳衝進陣去,而夏侯獻將旗已倒。


  他只得繼續堵在外圍督戰,指揮將士頂住。

  結果劉禪龍纛再次壓上前來,近萬漢軍同時發力自西而東推來,他甚至看見劉禪在那龍前連連射箭!絕對是劉禪!因為除劉禪以外,不會有那麼多人舉著盾將他護住。

  真不要命了!

  打了一輩子仗天不怕地不怕死不怕的焦彝,有那麼一瞬有些恍惚,直想回到曹休纛下讓曹休趕緊走,莫要重蹈曹真覆輒。

  未幾,堵在前頭的萬餘魏軍被己方、敵方同時一衝,沒多久全慌不擇路潰陣而逃,自相踐踏者須臾之間便有百數,潰勢全不能止。

  好歹焦彝是久經戰陣的老將了,知道此刻絕不能直攖其鋒,傻傻在原地等待潰軍席捲,立刻鳴金自持,指揮著自己帶來的兩千餘人向東,向戰場外徐徐撤去。

  那毛衍根本就是憑著本能第一個脫離了戰場,見焦彝在戰場外豎起將旗,擂起戰鼓,收攏潰卒,這才率著千餘部曲回來。

  潰卒有了出路,沒了後隊斬前隊的督戰之人,哪裡還管焦彝、毛衍這些人舉旗聚兵呢?

  直接繞開焦彝、毛衍的軍陣,不管不顧直往滄浪水的曹營奔去,仍有戰心,願與焦彝、毛衍合兵一處的將卒,總數不過十之二三。

  那是其他幾名將校的核心部曲,大概也有三四千人,但正如所言,是願為曹魏而戰的總數。

  見勢不妙率先從陣中逃出來的將校,此刻全在漢軍寨外豎起將纛擂鼓聚兵,欲將這十之二三的幾千人再次聚合起來,重新結成戰陣。

  好在前頭還有許多潰卒,漢軍移動速度很慢,而焦彝、毛衍二將集結的時間很早,集結的速度很快,為其他各部魏軍爭取到了集結時間,也為驚怒下的曹休爭取到了一定的思考與抉擇的時間。

  他本有兩萬八千餘人。

  到現在,死傷潰逃者,已經超過了一萬之數,或許還多些。

  頂住眼前三千餘府兵的人總共有八千。四千苦戰,兩千遊走,兩千中軍幾乎未動。

  焦彝、毛衍諸將大概還能聚攏六千人,八千加六千,也就是總共一萬四千的戰力。

  劉禪龍那邊——估計————不過七八千之數!而且————絕不可能再有生力軍了!

  要是——要是命蔣班統五千人頂住眼前三四千精銳。

  命曹爽、焦彝、毛衍諸將統六千人頂住劉禪正面。

  自己再統兩千未嘗參戰、一千未嘗苦戰的生力軍直取劉禪,今日戰局又將如何?!

  曹休肝膽俱裂。

  曹休心驚膽戰。

  他現在有兩個抉擇。

  一個是率餘部撤走。

  一個是賭一賭,直取劉禪。

  他今日不可能贏了。

  他今日不可能贏了。

  敗軍而走,一直勸他的辛毗如何看他?天子如何看他?滿朝文武如何看他?三軍將士如何看他,天下人又將如何看他?

  直取劉禪呢?

  眼前黃權所統的幾千精銳,他能看出來仍未使出全力,蔣班諸將能擋一時,卻也只能擋得一時。

  他直取劉禪,劉禪必往八嶺山上逃去,自己或能殺劉禪,卻多半難有幸理。可若用自己的死,換來蜀國一位英主身死,換來蜀國舉國皆哀舉國皆亂,於大魏而言,於他曹休而言卻未必不能算勝!

  「蔣班!」他決心已下!

  蔣班已經明白這位大司馬想做什麼了,更明白假如當真這麼做會發生什麼,當即上前欲勸:「大司馬——留得青山在————」

  「休得多言!你是怕了嗎?!」曹休怒極,直接打斷他未盡之言。

  「聽我將令!你統五千人馬——」

  「大司馬!不可再戰!」就在此刻,一道滄桑老邁的聲音竟是在他耳畔響起,扭頭看去,卻是辛毗與桓范與近百騎馳馬而來。

  「辛佐治?!你們幾個幹什麼吃的?!我不是命你們不得放他出來擾我軍心嗎?!」

  此前架辛毗回營的幾名親兵不敢言語。

  辛毗卻是策馬直至曹休身側,老淚縱橫,顫聲極勸:「大司馬是不是在想要與劉禪一決生死?!大司馬?!莫要重蹈大將軍覆輒啊!」

  辛毗聲色中,竟是全無半點責備怪罪之意,仍是垂淚極勸:「劉禪既然敢來則必有後手!山上說不得還有埋伏!只要大司馬敢決一死戰,只要他引得大司馬上山,大司馬今日必死無地矣!」


  「辛佐治你放肆!」

  「大司馬!大魏宗室大將如今只有你一人了!大司馬若去,陛下能倚何人?!大魏如何是好?!

  「勝敗乃兵家常事!此戰大司馬得陛下之命,大司馬縱敗,不過貶職削爵而已!國家與陛下能倚仗的宗室唯大司馬一人了!」

  辛毗話講到這裡,竟是沒有丁點批判曹休的意思,只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說國家不能沒有曹休,天子不能不倚仗曹休。

  曹休因辛毗的態度愣了愣。

  仔細思索辛毗之語片刻,心下終於清明了些,可是最後卻仍硬梗著脖子想說什麼,剛張嘴話未出口,辛毗便又搶了先:「大司馬!陸遜已在撤兵!

  「若大司馬決意死戰不退!趙雲必分一軍前來營救!再則,這八嶺山谷道眾多,大司馬縱能上山,劉禪恐怕早已從山間小道撤走,安能讓大司馬如意?!大司馬再去,不過是送死而已!」

  曹休再次一愣。

  他委實忘記了陸遜、趙雲,又委實忘記了,劉禪不會傻傻在山上等他去殺。

  辛毗見曹休已經動色,終於翻身下馬,高舉手中天子節杖,緊接著高聲喝令:「我持節而來代表天子之意!

  「請大司馬率餘部撤離江陵!」

  曹休翻身下馬,終於俯首領命。

  蔣班、曹爽諸將終於舒了一氣。

  將辛毗放出來的桓范垂首不語。

  要是曹休戰死於此,他這位再三勸曹休先擊敗鄧芝一軍的軍師,絕對難辭其咎,怕一死都不足以謝罪,更要遺臭名於萬世了。

  曹休終於下令,鳴金退兵。

  穿透力極強的金錚之聲在戰場上響起的那一瞬間,幾乎所有魏軍將卒都鬆了一氣。

  漢軍亦然。

  曹休、蔣班、曹爽率著生力軍徐徐向焦彝、毛衍諸將匯合,一萬四千餘眾合兵一處,漢軍營寨前,或集結或潰散的魏軍,徹底陷入到撤離與潰散當中。

  「可惜,曹休竟未敢上。」

  龍之下,法邈滿是遺憾。

  剛才那種情況,要是曹休也像曹真一樣,見到天子龍便上了頭,率軍追上八嶺山決一死戰,那曹休真要死無葬身之地。

  八嶺山不是那麼好上的。

  十幾架八牛弩在山上等著。

  只要曹休一來,幾發巨弩下去,便能教他大軍喪膽。

  也正如曹休觀察到的那般,黃權指揮的幾千府兵未嘗發全力,只要曹休敢率眾衝上來與劉禪作戰,那麼立時就可以有兩千府兵可以脫離戰場騎上戰馬駑馬,直接往曹休背後實施包抄合圍。

  只是此戰目的終究是吳非魏,是江陵、荊州,否則的話,幾千府兵未必不能直接嘗試鑿曹休軍陣,將曹休留在此地。

  但那樣一來,損失一定也會更加慘重,能不能儘可能多地消滅陸遜朱然呂岱麾下幾萬吳軍,能不能在奪下江陵之後一鼓作氣,直取巴丘,乃至盡取荊州?

  高昂將鄧銅的屍體抱到了劉禪龍之下,劉禪蹲下身去,輕輕握了握他的手,尚有些許餘熱。

  府兵部曲牽出了藏在後營及八嶺山谷道之中的駑馬、戰馬,來到了正在追殺魏軍潰卒,擴大戰果的府兵身後,仍有餘力的幾千府兵騎上馬,對魏軍進行著最後的清剿。

  鄧芝也指揮著趙廣、季八尺千餘龍驤虎賁,及鄂何、羅平、恭白虎等幾千巴人,繼續尾隨魏軍追殺而去。

  有騎馬的府兵在前阻截,必定還能拿下不少斬獲的,今日說了要到曹營就食,自然不是虛言,不可能讓曹休再回到營寨,否則他們未必不會重整旗鼓卷土南來。

  南面戰場,秦朗聞金而撤,吳軍直接喪膽潰奔,陸遜、朱然、留贊諸將直接陷入到苦戰當中,此戰已毫無疑問地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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