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永遠不會回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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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個鎮級行政單位,雲鎮絕對不小,但比起港城,就有些相形見絀。

  林稚語小心翼翼地開著那輛無比扎眼、回頭率十足的707,花了半天時間,大致帶著他在鎮上商業區囫圇逛了一遍。

  雨天路滑,林稚語見狀都沒有勇氣開口讓他下去走一走。男人一直坐在后座眯著眼,態度不甚熱絡,大多數時候懶懶掀開眼皮開一眼窗外,偶爾在她講解時禮貌嗯上一聲。

  不知不覺間,林稚語將車停在一座寺廟前。

  古寺寺門古樸,牌匾上氣勢磅礴地寫著「三清寺」幾個大字。即便下著雨,寺門前遊客依舊絡繹不絕,遠看像一幅山水畫。

  突然意識到什麼,林稚語心頭一慌,忙不迭要發動汽車離開,男人卻在這個時候睜開了眼,抬起眼睛掃向窗外,眼睛微微眯起,神色的瞳仁微沉。

  二人的目光在車前鏡相對,林稚語心一涼。

  自己闖禍了,他不會喜歡這個地方。當年若非霍老爺子病重,迷信所謂高僧所言,認為自己的八字旺霍家,他也不至於忍受自己登堂入室,把溫嘉月氣走。

  「霍總要不要下去看看?」

  事到如今,既然已經裝作是陌生人,不如一條道走到黑,畢竟不知者無罪。

  計劃如此,但林稚語還是忍不住心虛,聲音很小,仔細聽還有些抖,說話不經大腦:「這座寺廟已經有五百多年的歷史,也算是鎮上的特色,您可以下去拜拜。」

  讓一個苦主悼念始作俑者,她也真是糊塗了,果不其然,男人冷不丁從鼻腔中逸出一聲短促的笑聲,語帶尖刺:「你讓我去拜佛?」

  「我......」

  他似是無意識撫弄著左手的戒指,語氣禮貌中帶著幾分嘲意:「抱歉啊林小姐,我不信這個。」

  「霍總要是不信這個,那我們走吧。」

  林稚語順坡下驢,想要挽救自己腦子發昏下做出的愚蠢行為,可男人卻沒有給她機會。

  「所以林小姐那串佛珠就是從這兒求來的?」

  說起佛珠,林稚語慌亂的神色緩慢冷卻:「是。」

  「呵~」男人再次抬眸看了眼窗外,語氣不留情面,「我是個商人,林小姐覺得以你方才介紹的那些,我應該投資嗎?」

  復古建築、非遺文化、水墨江南......

  這幾個要素是能吸引一部分遊客,但這些在內陸並非獨樹一幟,對霍氏而言,這種項目想要賺錢不難,但上限太低,聊勝於無。

  林稚語雖然不是很懂商業,但也能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沒有說話。

  「聽說林小姐也是港城人?」

  男人拿出雪茄盒,從裡面抽出一支,作勢要點火又發現雪茄還沒剪,只能把煙放下,夾在指尖。

  若此時有第三人在場,定要覺得他們是實打實的陌生人。這明明是自己想要的,林稚語此時心裡卻並不怎麼舒服,只覺得無比煎熬。

  「也不全是,我爸爸是內地人,媽媽是港城人,我從七歲開始才在港城生活。」

  「來這兒多久了?」

  「四年。」

  「林小姐是個鋼琴老師?」

  「是。」

  「為什麼想到要教鋼琴?」

  林稚語看了眼鏡中他無波無瀾的眼神,老實回答:「我只會這個......」

  她本來就不夠聰明,更何況別人上國小二三年級的時候她才剛開始學說話,十五歲終於克服大舌頭、結巴等一系列毛病發出標準音,於讀書這件事上自然沒天賦,在校時成績平平,全身上下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能就是彈琴,在沒有被紀延發掘作曲天賦前,勉強夠她維持溫飽。

  「聽林小姐的意思,要是不會彈琴你就活不下去了?」

  男人沒有就此放過她,語氣依舊漫不經心,卻無端生出幾分刻薄的意味,偏偏一針見血。

  林稚語難以否認,若非鋼琴,自己的確早就餓死了。準確來說,若不是他從小教自己彈琴,她連怎麼在這個世界上生存都不知道。

  巧合的是,溫嘉月也是個鋼琴高手。她們還曾經拜在同一個老師門下,只不過她總是在老師面前出錯,而溫嘉月則是老師最得意的學生,獲獎無數,時常登上領獎台。

  林稚語不知道他問這個問題是不是為了溫嘉月,但她很清楚自己沒有任何立場為此感到生氣。


  從小幫助的妹妹長大後卻手段下作地向自己逼婚,還氣得自己喜歡的人出走他鄉,換誰都難以接受。是她高看了自己,以為自己於他而言是特別的,撞了南牆才明白在他眼中自己和霍氏資助的萬千貧困兒童也沒什麼不一樣。

  當年不到二十歲的林稚語難以明白男人為什麼突然間就對自己的態度轉變得如此徹底,不留情面。如今想想,他只不過是不再把自己當成妹妹,對陌生人他一向如此。

  林稚語聲音聽起來有些悶:「嗯......」

  立即又聽他道:「所以林小姐離過婚也是真的?」

  他語氣輕鬆地宛若在談論一間無關緊要的事,卻如同一盆冷水澆在林稚語心頭。林稚語抬眸看到鏡中他嘴角微勾略帶疑惑的表情,神色瞬間僵硬起來。

  尷尬,羞愧......林稚語猛地垂下頭去,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什麼離異,只不過是她為保全面子對外撒的一個謊。事實是,即便她主動作踐自己,在法律上,她也從來沒有和霍家沾上過半點關係,她口中的「離異」也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包裝。從頭到尾,都是她名不正言不順一廂情願的倒貼。如今還被當事人當面拆穿,簡直可笑至極。

  緊緊咬著嘴唇,林稚語支吾著:「我......」

  「咔嚓——」

  男人終於找到雪茄剪,在雪茄上剪了個口子,點燃,吸了口,車內瞬間瀰漫起一股木質調的菸草味。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這是我的私事......」她做了不堪的事,卻還想活得體面、有尊嚴,慌忙轉移話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是那麼沒有底氣,「這應該和我們今天的行程沒有關係吧?」

  鏡中男人挑眉,似是意外:「林小姐說的倒也沒錯......」

  林稚語正要鬆口氣,卻聽他立即又道:「但如果說我就是好奇呢?」

  語氣瞬間變得強硬,巨大的壓迫感讓林稚語有些喘不上氣,心又懸了起來,剛積攢起來的一點勇氣消散無蹤。

  「我,我......其實我——」

  「算了,」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男人又輕飄飄開口,仿佛就是在刻意玩弄她,「既然林小姐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

  他撣了撣菸灰,又將一開始的話頭撿起來:「林小姐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林稚語身體愈發緊繃,不自覺蜷縮著,原本就消瘦的身形顯得更加嬌小。

  「看來林小姐也覺得這不是一筆划算的買賣。既然如此,」他看了眼窗外撐著油紙傘走過的遊客,「佛我就不拜了,這個項目我沒興趣,麻煩林小姐送我回去。」

  「等等!」林稚語聞言一急,轉身看向他,「霍總,能不能讓我再說幾句?」

  男人瞥了她眼,又吸了口煙,沒有拒絕。

  「的確,古建築、非遺文化、江南景觀......這些都並非獨一無二,但是能把這些元素有機融為一體,讓其真正成為當地文化的一部分並不容易。」

  「繼續。」

  「對我而言,雲鎮最吸引我的是這裡的人文,而不是某個商業噱頭。來這裡旅遊的人雖然不多,但即便在霍氏投資改建前遊客回頭率也位於國內前列。這說明,雲鎮乃是整個S市對於遊客而言都是很有吸引力的,它們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我希望霍總能認真考慮。」

  「所以,你就在這兒一待待了四年?」

  「什麼?」

  林稚語不知道他怎麼就又轉移了話題。

  「作為一個外地人,這裡就這麼吸引你,讓你從沒有想過回家嗎?」

  「我......」

  林稚語迅速思考著他的言外之意,一瞬間明白什麼。

  所以他是害怕自己回港城打擾他的生活,特地試探自己?

  「是,」林稚語轉身看向前窗的雨幕咬牙,「我從沒想過回去,我在港城已經沒有家人了,這裡很好,我會在這裡待一輩子。」

  林家從來不是她的家,霍家更不是。在曾經的林稚語眼裡,有霍凜的地方就是家。但在那個夏夜之後,一切就都結束了。他既然不想自己再打擾他,那麼即便再過五年甚至五十年,自己也不會再踏足港城的半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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