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歷史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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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南亞各國僵化的匯率體系、膨脹的資產泡沫、脆弱的銀行系統,才是這場風暴真正的溫床。

  索羅斯和他的量子基金,不過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中最兇猛、最精準的那一條。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在這個市場允許的規則之內。

  在這裡,道德是奢侈品,甚至可能是弱點。規則漏洞本身就是最大的誘惑,也是對治理者最嚴厲的考試。

  在侍者的引導下,顧俊輝一行人穿過私密走廊,經過數道安保,最終,一扇厚實木門開啟。

  門後,一整面牆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中央公園和曼哈頓中城無遮無攔的壯觀景象。

  喬治·索羅斯背對著門口,面向室內,靠在一張寬大的高背皮椅上。

  他正透過那副標誌性的無框眼鏡,看著牆上數個液晶屏幕。

  上面實時跳動著全球主要外匯、債券、期貨市場的行情……

  在索羅斯身旁,站著他的得力助手斯坦利·德魯肯米勒和貝森特。

  貝森特正指著亞洲區域的一個屏幕,低聲向索羅斯匯報:「香港恒生指數今天低開,賣壓持續……」

  聽到動靜,索羅斯轉過身來。

  他看了一眼跟在顧俊輝身後的許安紅、田甜和林婉清,眼中閃過屬於長者的寬和。

  「顧,歡迎來到紐約。我們在韓國一別,不過數月,你看起來神彩更勝往昔。」

  索羅斯上前與顧俊輝握手,力道沉穩,「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

  「索羅斯先生依舊睿智銳利,風采不減。」顧俊輝微笑著回應。

  「我們到裡面談。」索羅斯做了個手勢,示意顧俊輝一人隨他同行。

  許安紅等人則被引至外間的休息區等候。

  索羅斯的私人辦公室比外面的交易大廳更為簡潔沉靜。

  除了必要的辦公桌椅和沙發,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據一面牆的巨幅世界地圖,以及桌面上數台顯示著不同市場數據的電腦屏幕。

  地圖上,東南亞和東亞區域被做了密集的標記。

  房門關上後,索羅斯臉上的客套笑容淡去,目光變得深邃。

  他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報導輝遠汽車發布會的《華爾街日報》。

  「顧,恭喜輝遠傳媒上市成功。但我更感興趣的是輝遠金融在亞洲的高效表現。

  我想問為什麼要把寶貴的精力和資本,分散到汽車、電子、傳媒這些回報緩慢的事業上?」

  「喬治先生,我理解您的觀點。金融市場的槓桿和速度確實誘人,過去一年我們跟隨量子基金也獲益匪淺。

  但在我們看來,實業是國家經濟的根基。

  中國正處在這個階段,我的家鄉還很貧困,實業能解決就業,增加稅收,我們有責任參與。

  當然,也知道走這條路不容易!

  就像我們整合日產、現代這些汽車公司,組建『亞歐汽車聯盟』,光是接手日產時,它的債務就超過140億美元。

  我們在日本的整體布局,投入的資金也超過150億美元,用的都是日元貸款。

  而傳媒方面,收購維亞康姆預估需要180億美元左右……這還只是收購價。」

  顧俊輝攤了攤手,「我們接下來面臨不小的資金壓力,所以正在考慮調整一些投資布局的優先級。」

  索羅斯銳利的眼神一凜:「顧,我們西方人喜歡直接,你的想法是什麼?」

  顧俊輝直視著他,說道:「我們在香港市場,跟隨量子基金操作的75億美元資金,計劃在8月10號之前逐步退出。

  一方面,輝遠傳媒8月13日要上市,對維亞康姆的收購需要巨額資金;另一方面,香港畢竟是我們金融業務的大本營,有些事我們不方便參與得太深。」

  索羅斯聽完,露出了笑意。顧俊輝這番話印證了他的判斷。

  東方人終究擺脫不了所謂「家國情懷」的束縛,在港島這個大戰役的戰場前,選擇了退縮。

  他也能理解,畢竟輝遠金融的大本營在香港。

  但理解不等於認同。

  在索羅斯的價值觀里,資本沒有國界,利潤是唯一的道德。


  「顧,」索羅斯的語氣開始變得輕鬆起來,甚至帶著一絲居高臨下。

  「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他揮了揮手。

  此刻的索羅斯,正處在他職業生涯最輝煌的頂點。

  過去一年,量子基金在東南亞橫掃千軍,資產規模暴漲兩三倍。

  以他為核心,全球數萬億美元的國際遊資蜂擁而至,資金多到需要分流。

  一部分進入俄羅斯債券,一部分布局日本國債,一部分在歐洲為未來的歐元博弈做準備。

  至於納斯達克?

  量子基金髮行的80億美元科技基金,在顧俊輝的建議和巨額認購下,收益已經超過40%。

  這一切都讓索羅斯的信心膨脹到了極點。

  「香港那八百多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對我們來說只是又一塊肥肉。

  東南亞、東亞那些國家怎麼樣?泰國、韓國……不都倒下了嗎?」

  顧俊輝知道他此時聽不進去了,但還是提點了一句。

  「香港的情況比較複雜!它剛回歸,背後的因素……可能需要更多考慮。」

  索羅斯抬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我了解所有的因素。港府加上內地會幹預?我們早有預案。資本的世界,最終靠的是實力和決心。」

  他看著顧俊輝,「顧,我知道你們東方人含蓄。但你要明白,真正的機會稍縱即逝。

  香港這一戰,會是量子基金的巔峰之作。你現在退出,會錯過歷史上最大的金融盛宴之一。」

  顧俊輝沉默一會,才說道:「喬治先生,我們的合作還有很多其它領域,比如納斯達克。

  你們如果再發行新的科技基金,我們甚至可以全額認購。

  網際網路和高科技的回報,未必比外匯市場差,且風險可控。」

  索羅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欣賞你的眼光,在科技投資上,你給了我很大的驚喜。

  但在香港這件事上,我們已布局太久,不可能回頭了。」

  他站起身,「資金的事你們按自己的計劃來,量子基金尊重合作夥伴的選擇。」

  顧俊輝站起來與他握手,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索羅斯眼中是絕對的自信和一絲對「退縮者」的輕蔑;顧俊輝眼中則是平靜而淡然。

  ……

  走出那間沉靜的私人辦公室,外間的氛圍截然不同。

  數名交易員和分析師正專注地盯著屏幕,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快速低沉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高效而緊繃的節奏。

  與外面大堂那種空曠、冷峻的「聖殿」感不同,這裡更像一個精密的神經中樞。

  人數並不多,但每個人都像精密儀器上的齒輪,高速運轉。

  田甜和林婉清正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見到顧俊輝出來。

  田甜忍不住對林婉清感嘆:「表姐,你看這裡……真難想像,過去一年亞洲那麼多國家的匯率股市崩盤,風暴的源頭是這樣子的。」

  林婉清點頭,目光掃過那些忙碌卻沉靜的身影。

  「人不多,但感覺……力量都集中在幾個關鍵的點上。」

  顧俊輝一行人沒有多言,在貝森特的陪同下,離開了量子基金總部。

  走在回華爾道夫酒店的街道上,許安紅忍不住問道:「俊輝,談得怎麼樣?他聽進去了嗎?」

  顧俊輝搖搖頭:「他不會聽的。到了那個位置,聽到的只有自己想聽的聲音。」

  「那你為什麼還要說那些?」

  「錦上添花,怎麼也比不上雪中送炭。等他需要炭的時候,會想起我今天給過他的提醒。」

  顧俊輝說完,看向面露疑惑的田甜,解釋道:「我們主動退出那75億美元的操作,表面上是資金壓力和大本營避嫌,這會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也消除了我們可能成為他計劃中變數的潛在顧慮。

  在他眼裡,我們成了『知難而退』的合作者,這反而是一種保護色。

  至於關係,不必擔心!

  我們在納斯達克、礦產、電子甚至好萊塢併購上可能的協同,利益綁定得很深。一城一地的暫時『撤退』,不會影響大局。


  相反,我們示弱,他會更願意在其他領域給予支持。」

  許安紅若有所思:「所以,我們在香港的真正布局……

  「安紅,我們在香港的既定目標,沒有絲毫改變。

  啟德地塊必須拿下,亞視、明報等傳媒陣地必須鞏固,對優質資產的吸納也要繼續。

  我們只是不在外匯和股市的正面戰場,與索羅斯他們短兵相接。

  我們要利用這場他們掀起的、最大的風暴和恐慌。

  當所有人都盯著匯率和股指的暴跌時,當那些本土的、英資的巨頭們因為流動性危機而不得不拋售核心資產時……

  那才是我們入場,以合適的價格,摘取果實的最佳時機。

  索羅斯想要收割港元的匯率和股市,而我們要收割的是風暴過後,香港最核心、最優質的那些資產。」

  顧俊輝腦海中浮現出記憶。

  98年8月中旬,港府動用外匯基金入市,與國際炒家展開殊死搏鬥。

  最終,在內地的支持下,香港守住了聯繫匯率制度,索羅斯虧損離場。

  那一戰,成了這位金融巨鱷職業生涯的滑鐵盧。

  ……

  晚上七點,華爾道夫酒店宴會廳。

  水晶吊燈的光芒灑滿整個空間,空氣中瀰漫著雪茄、香水和昂貴食物的氣味。

  西裝革履的男人和禮服華貴的女人三五成群,低聲交談。

  這是紐約金融圈最頂層的聚會,由輝遠集團做東,旨在答謝合作夥伴並拓展人脈。

  顧俊輝與許安紅走進宴會廳時,並未引起太多波瀾。

  在滿場熟識的紐約金融面孔中,他這張東方面孔仍顯陌生。

  但很快,索羅斯便分開人群走了過來。

  他以一種近乎「領路人」或「重要引薦者」的姿態出現。

  「顧,你來了。」索羅斯拍了拍顧俊輝的臂膀,這個動作成了全場的焦點。

  「來,我為你介紹幾位朋友,他們對你和你的公司都很感興趣。」

  索羅斯帶著顧俊輝,走向宴會廳中央那個核心的小圈子。

  「這位是高盛的亨利·保爾森。」索羅斯指向一位身材高大、灰發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

  顧俊輝與之握手,感受到對方手掌的力度和審視的目光,心想這位未來的風雲人物,此刻正處在投行生涯的巔峰。

  「摩根史坦利的約翰·馬克,貝爾斯登的詹姆斯·凱恩,雷曼兄弟的迪克·富爾德……」

  被介紹的每一位,都是能在《華爾街日報》頭版引發市場震盪的人物。

  美林等巨頭的高層也在此列,他們紛紛向顧俊輝點頭致意,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索羅斯身上。

  眾人對他的態度,恭敬中帶著熱切,宛如眾星捧月。

  「喬治,」高盛的保爾森率先舉杯,「聽說你在亞洲的布局已經接近收官?

  我們都等著看你,何時摘下那顆『東方之珠』。」他用了「Pearl of the Orient」這個充滿殖民色彩的詞來指代香港。

  周圍幾位大佬發出心照不宣的笑聲,眼神里閃爍著對利潤的渴望。

  索羅斯微笑著,那份傲然幾乎不加掩飾。

  他輕晃動手中的酒杯,「很快!這個月就會見分曉。」

  顧俊輝在旁心中一片清明。

  看著被眾人簇擁、意氣風發的索羅斯,這位從狙擊英鎊到橫掃東南亞的「金融狙擊之王」,聲望已達頂點。

  可歷史的規律往往是盛極而衰。

  此時的索羅斯,已不是個體,而是成了一台被自身聲望、身後資本以及整個華爾街貪婪預期所裹挾的龐大戰車。

  他只能向前,無法回頭……

  「喬治,需要任何支持,槓桿、渠道,我們隨時調配。」雷曼兄弟的富爾德其對索羅斯的語氣近乎諂媚。

  顧俊輝收斂心神舉起酒杯,面向索羅斯及周圍這群舉足輕重的人物。

  「喬治先生、保爾森先生、富爾德先生……各位都是前輩。

  我們輝遠初來乍到,在華爾街、在華盛頓,都還是新人。


  不瞞各位,最近聽到一些風聲,說國會山那邊對我們的一些商業動作有些額外的關注……」

  顧俊輝侃侃而談,拋出合作藍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足夠低。

  一旁高盛的亨利·保爾森笑著舉杯與顧俊輝相碰。

  「顧,商業就是商業。你提到的這些顧慮,當年日本公司來的時候一樣不少。

  索尼收購哥倫比亞,不也順利完成了?

  關鍵在於,項目本身是否具有商業價值,以及是否由專業的夥伴來執行。

  至於國會山那邊,只要項目能為市場帶來活力和就業,剩下的更多是程序性問題。

  而這恰是我們的專業範疇之一。」

  這時,喬治·索羅斯端著酒杯越過周圍熱烈討論匯市、債市和併購利潤的人群,來到顧俊輝身旁。

  「顧,看到這裡了嗎?下午我們聊過資本的效率,而這就是資本最真實、最迷人的樣子。

  可你,似乎依然執意要走上那條更辛苦的路。」

  顧俊輝微欠身:「喬治先生,您說的是金玉良言。我們最初的想法可能確實……有些簡單了。

  只覺得實業能解決就業,夯實基礎,是件有長期價值的事。

  但經過這段時間的實際操作,還有您下午的點撥,我更清楚地看到,裡面的水太深了。

  以我們收購日產為例!

  複雜的債務、難纏的工會、還有像在日本那種地方,本土勢力和文化的隔閡……

  有時候你好心投入,得到的回報卻遠不如預期,甚至惹上麻煩。」

  索羅斯神色欣喜,拍了拍顧俊輝的手臂。

  「這就對了,你能認識到這一點,說明你很清醒。

  你還年輕,資本世界的遊戲規則,需要時間來領悟。

  把目光從那些沉重的機器上移開,你會看到更廣闊的天地。」

  一直在旁聆聽的雷曼兄弟CEO理察·富爾德,笑著湊近。

  「顧先生能這麼想就太好了!說到日本,我們雷曼打交道最多,太了解他們了。

  那個民族有時確實……一根筋,守著過時的規則。

  不過有趣的是,他們中有眼光的人,比如我欣賞的福山教授!

  一位日裔學者,卻在我們的土地上,寫出了《歷史的終結》這樣偉大的著作!

  這說明了什麼?

  這說明真正的智慧和未來在哪裡!

  顧,你們要做的不是去克服那些具陳舊的問題,而是要從根本上思考,如何融入這個已被證明是『歷史終點』的體系和文明。

  這才是最大的捷徑!

  為了福山教授的智慧,為了歷史的終結!」

  說完,他舉起了杯。

  「為了歷史的終結!」周圍一片附和之聲,酒杯碰撞叮噹作響。

  顧俊輝臉上浮出受啟發的神情,「富爾德先生,您這番話真是振聾發聵!『融入』這個詞太精準了。

  這正是我們一直在努力的方向!

  我們的國家正在積極爭取加入WTO,就是為了更深度、更全面地融入全球體系,學習並遵循由各位所代表的先進規則。

  輝遠集團的未來,無論是在全球併購、資本市場融資,還是技術合作上,都無比需要各位的指引與支持。

  這不僅僅是生意,更是共同塑造未來。」

  說到這裡,顧俊輝將酒杯舉高「為了全球化,為了我們的融合與合作,乾杯!」

  「為了全球化!為了合作!」

  他的提議得到了更熱烈、更「務實」的響應。

  比起略顯抽象的「歷史終結」,顯然「全球化」和「合作」帶來的利益更讓這些銀行家們興奮。

  宴會的氣氛在此刻被推向了高潮。

  在眾人飲酒的喧囂中,顧俊輝看著富爾德激動的臉、索羅斯深邃的眼、保爾森精明的笑容……

  在他的眼裡,這喧囂華麗的宴會廳仿佛褪去了色彩,變成了一幅動態的《世紀之交的資本群像》素描。

  而畫中,索羅斯手指輕點匯率數字的姿態,與記憶中那些未來在國會山揮舞著「去工業化」、「製造業空洞化」報告的政治家身影,重迭在了一起。


  富爾德高談「歷史終結」時激動的面孔,則逐漸扭曲成2008年秋,他在雷曼兄弟破產後抱著紙箱走出大樓時,那瞬間蒼老十年的茫然與灰敗。

  那些為「全球化」乾杯的手臂,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奮力揮舞起「關稅」、「制裁」和「脫鉤」的大棒。

  畫框內外!

  一幅是此刻宴會廳里,眾人舉杯慶祝的、由金融資本定義的、「歷史終結」了的靜態繁榮。

  另一幅,則是豐田與大眾的生產線以驚人的效率吞噬著全球汽車市場份額。

  大洋彼岸,無數工廠在夜幕下依然燈火通明,將「中國製造」輸往世界每一個角落。

  而「底特律」三個字,漸漸從汽車聖城,變成了一個需要被解釋的、關於「鐵鏽」與「衰落」的歷史名詞。

  這種荒誕的錯位感,並非憤怒,也非憐憫,而是一種冷靜的荒謬。

  顧俊輝收回目光,眼神恢復深邃。

  「感謝各位今晚的智慧分享!歷史或許會有不同的解答,但輝遠集團很榮幸,能在這個時代與各位同行。

  我們願意成為那座連接東西方的橋樑,做全球化浪潮中的擺渡人。」

  索羅斯聽著這番話,再次深看了顧俊輝一眼。

  這一次,他眼中那絲「惋惜」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審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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