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山水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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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早上五點四十多,長影廠還籠罩在一片漆黑中,陳星已經蹬著倒騎驢從小白樓出發了。車斗里放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四箱掛曆,還有一桶灌滿了熱水的暖壺。

  到了招待所,周紅已經抱著尚在熟睡的朵朵等在門口,母女倆裹的都很嚴實。

  陳星下車扶著周紅爬進車斗坐好:「嫂子你坐穩,咱們出發嘍。」

  「嗯。」

  周紅裹著頭巾和圍巾,只露出一彎淺笑的眸子。

  倒騎驢行駛在空曠幽邃的紅旗大街,陳星蹬車太過無聊,忍不住哼起了歌。

  「出賣我的愛,你背了良心債,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買不回來,當初是你要分開,分開就分開……」

  鬼哭狼嚎的聲音頓時迴蕩在泛著魚肚白的夜空中。

  周紅忍俊不禁:「小星你唱的這是啥歌呀,聽著咋這麼奇怪呢?」

  陳星嘿嘿笑:「我也是從別人那聽來的,連歌名都不知道。」

  「真別說,小星你唱歌還挺好聽的呢。」周紅誇讚。

  陳星哭笑不得:「嫂子你別開玩笑了,我這純是瞎唱的。」

  「但是你嗓子很亮,聲音也好聽,要是好好唱肯定沒問題。」周紅堅持自己的觀點。

  陳星笑著說道:「嫂子,你也唱一首唄。」

  「我,我不行,我唱歌跑調。」周紅連連拒絕。

  陳星慫恿:「跑調能咋滴,這街上又沒人。」

  周紅拗不過他,只好唱了幾句八十年代初流行的《年輕的朋友來相會》。

  「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盪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

  她的聲音很輕,音色十分柔媚,確實有點小跑調,但不嚴重。

  陳星故意打趣:「嫂子,你這是真人不露相啊。」

  「哪有,你淨笑話我。」周紅臊得不行。

  兩人聊著天,倒騎驢一路顛簸,終於來到了史達林大街的長白山百貨。

  天還沒透亮,長白山百貨米黃色外牆在路燈下泛著青灰,房檐下掛著一排排冰溜子。樓頂「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紅漆標語缺了個「供」字,褪色的蘇式門柱上斜掛著「歡度春節」的橫幅。

  百貨商場門口已經聚集了好些攤販,賣春聯的老漢袖口沾著金粉,正用凍蘿蔔壓住被風吹起的福字。穿軍大衣的小伙蹲在台階邊,拿鐵絲捯飭著燈籠骨架,腳邊煤爐子上的鋁鍋突突冒著白氣。一旁炸丸子的油香混著前排「的確良」布攤的樟腦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年貨大集攤位的緊俏程度遠超陳星的預料,還好他們來的也不算晚,總算占到了一個還不錯的攤位。

  叔嫂倆好一通忙活,終於把小攤支了起來。電影掛曆鋪滿桌子,桌腿前立著個紙殼板——電影掛曆:2元/本。

  1985年的常規掛曆定價普遍在3-5元區間,相較之下,陳星的電影主題掛曆雖然工藝相對粗糙,但稀缺性和創意優勢明顯,再加上2元一本的親民價格,絕對有銷路。

  「嫂子,我回去取膠片燈籠了。」陳星片刻不停歇。

  周紅追著倒騎驢跑:「小星你喝口水再走啊。」

  陳星只是擺擺手:「沒事,我不渴。」

  周紅只能無可奈何的站在原地。

  等陳星騎回長影廠,已是天光大亮,路上的行人都多了起來。他裝了一車膠片燈籠,又去小白樓餐廳打包了一些早餐,馬不停蹄的趕回史達林大街。

  上午八點,長白山百貨前的年貨大集已經徹底熱鬧起來,攤位南北蔓延一公里多,黑壓壓的全是人。

  就在陳星猜測周紅已經賣出去多少本掛曆時,他竟看見周紅牽著朵朵站在街口,一臉焦急的東張西望著,腳邊是那四箱電影掛曆。

  陳星眉頭一皺,趕緊跳下車子迎了上去:「嫂子。」

  周紅轉回頭,一瞬間眼裡就蓄滿了淚水:「小星,嫂子沒用,嫂子對不起你……」

  眼見周紅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陳星只能問朵朵:「朵朵,你告訴老叔發生什麼事了?」

  小丫頭氣鼓鼓的:「有壞蛋,他們搶了我們的位置,還罵人!」

  周紅一臉生無可戀,像是在自責看攤這麼點小事自己都做不好。


  「朵朵,你陪媽媽在這待著,老叔過去看看。」陳星說完就擠進了人群中。

  晨光中的大集飄著糖炒栗子香,陳星攥著拳頭擠到自己原本的攤位時,指節捏得發白——五個裹著棉衣的年輕人正用他帶來的桌子當賭桌,撲克牌甩得啪啪響,桌邊掛著「電視機維修」的木板。

  「哥幾個借地兒挺順手啊?」

  陳星一拳砸在桌上,墊在撲克牌下的電影掛曆簌簌顫動。

  蹲在椅子上的寸頭青年咧開嘴:「你他媽誰啊?「

  「我是你爹。」陳星人狠話不多。

  「草你媽的!」那人氣急敗壞的跳下椅子撲向陳星。

  陳星閃電般探出一隻手,死死鉗住了那人鎖骨後的大筋。

  「哎呦哎呦......」寸頭青年歪著腦袋痛呼,只感覺半邊身子都酸麻無力。

  桌子後面戴雷鋒帽的年輕人站起來,竟跟陳星差不多高。他眼神陰冷:「你當這是你家炕頭?」

  陳星鬆開手看去,那人棉衣領口露出的深藍工裝上有無線電一廠的滾邊標。

  「一群沒卵的慫貨,幾個大老爺們搶一個女人的攤位,為了賺錢臉都不要了是吧。」陳星一臉譏諷的嗤笑。

  高個青年腮幫肌肉抽動:「三個數,再不滾後果自負!」

  話音未落,另外四個青年齊齊圍了上來,他們貼的陳星很近,一個個全都用鼻孔看人,拽得跟二五百萬似的。

  在幾人外圍,湊熱鬧的路人越聚越多,都想看看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三......」

  陳星深知這種情況絕對不能動手,一旦引來了警察,什麼生意都不用做了。

  「二......」

  陳星心轉如電,無線電一廠在長吉市也是狠角色,生產的梅花牌電視機暢銷東北。按理說廠里的職工出來賺點外快不算什麼,但搞電視機維修總得在桌上擺點工具和零件吧,他們這卻只有撲克牌,明顯透著一股蹊蹺勁兒。

  陳星猛然記起,八十年代因電視機憑票難求,催生出職工倒賣「殘次品」的黑市。這些攤位打著維修電視機的旗號,擺出顯像管等零件作掩護,整機藏匿在附近民宅,只接待熟人擔保的買家,且交易只用全國糧票或外匯券——他大姨夫當年就被這種套路坑過。

  「一!」

  一隻拳頭已經轟到了陳星面前,他卻面不改色:「盜賣國有資產還這麼理直氣壯,你爸是無線電一廠廠長?」

  四個青年像被按了暫停鍵,穿黃膠鞋的青年因為收拳太急趔趄了好幾下。

  伴隨著陳星的質問,圍觀人群漸漸騷亂起來,似乎都看明白這夥人是幹什麼的了。

  「我記住你了!」高個青年眼神陰鷙,轉身躍出攤位擠進人群:「咱們山水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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