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邪不壓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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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的騷亂聲已經消停了許久,會議室卻凝固在詭異的沉默里。

  閻敏軍一言不發的抽著煙,菸灰缸里堆積的煙屁股昭示著他煩躁的內心。苟緒文盯著牆上的電影海報出神,雙手很有節奏的不斷絞纏著,這是他在沉思時的習慣性動作。

  「我確實走訪過很多知青點,有火車和長途汽車的票根為證。我的日記里記錄了那麼多真實的故事素材,總有能跟《山楂樹之戀》產生聯繫的。陳星那小子扳不倒我,領導們不會相信他的,《山楂樹之戀》就是我寫的,就是我寫的!」

  一遍遍的自我洗腦,終於讓苟緒文相信陳星拿他沒什麼辦法。

  嗒嗒嗒。

  一陣皮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推門進來的卻是副廠長高穆文。

  以為是蘇雲回來了的閻敏軍又冷起臉,他是分管業務和技術的副廠長,高穆文則分管行政和人事,兩人一向不對付。

  高穆文像沒看見閻敏軍一樣,笑著坐到苟緒文身邊:「緒文同志,心情如何?」

  苟緒文愣了一下,他不清楚高穆文出於什麼的立場這樣問。

  高穆文繼續說道:「舉報你的那個陳星,我剛才打聽了一下,原來是咱廠後勤科的臨時工,上星期剛離職。」

  「他為什麼離職?」閻敏軍忍不住發問。

  「那誰知道,大概是犯錯誤了吧。」高穆文輕描淡寫,轉頭看向苟緒文:「緒文同志,人紅是非多,現在的年輕人呀,太浮躁,總想著一夜成名,今天這件事的影響非常惡劣,不過你要相信廠里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的。」

  苟緒文聽出高穆文是站在自己這邊的,雖然不清楚為什麼,但他肯定不會放過這條大腿,忙不迭點頭:「謝謝高副廠長。」

  閻敏軍冷不丁插了一句:「老高你這話言之過早了吧。」

  高穆文笑得無奈:「好好,我不說了,咱們等廠長回來。」

  三人等了沒多久,會議室的門再度被推開,當先進來的卻是陳星,手裡還拿著那塊殺人誅心的紙殼板。苟緒文跟他對視一眼,很快移開了視線。

  高穆文看向跟在陳星身後的蘇云:「廠長,您這是什麼情況啊?」

  蘇雲講明實情:「陳星同志提供了一些情況,但目前都沒辦法核實,最後他提出要跟緒文同志當場對質,我覺得這確實是個沒有辦法的辦法,就帶著他過來了。」

  高穆文欲言又止。

  閻敏軍掐滅菸頭:「我看這辦法不錯。」

  蘇雲用商量的語氣詢問:「緒文同志,你怎麼想?」

  苟緒文梗著脖子:「原則上我是不屑於跟這種宵小之輩對質的,我覺得這是一種對我人格的侮辱,但既然領導們都支持,那我就跟他對質一回,反正清者自清,我沒什麼好怕的。」

  陳星滿眼鄙夷的冷哼一聲。

  幾人很快落座,三位廠長坐在一邊,陳星和苟緒文對坐在另一邊,兩人相隔不過一米。

  不等大家做好準備,陳星率先起身發難:「如果是我被人惡意舉報抄襲,我肯定恨不得生食其肉,不說直接動手吧,但至少要在言語上體現出我的憤怒和不屑。各位領導再看苟編輯,從我進門到現在,他不僅沒有罵過我,甚至刻意迴避跟我的眼神接觸,這難道不是心虛的表現嗎?」

  苟緒文懵了,他本以為對方會直接拋出跟劇本相關的物證,沒想到卻是一番唯心的推斷。沒有證據,全是情緒,偏偏聽起來還挺有道理。

  他憋了半天,終於反駁道:「你這完全是無稽之談,我是文化人,不喜歡逞口舌之快,而且我也不屑於跟你這樣的投機分子談論文學創作。」

  三位廠長默不作聲,陳星的話乍一聽很有道理,實則證明不了任何事情。

  陳星掌握了局面的主動,居高臨下的質問:「那你怎麼證明《山楂樹之戀》是你寫的?」

  這本應該是由他來證明的問題,現在他卻將問題拋給了苟緒文。

  苟緒文心頭一喜,因為他已經在心裡復盤了無數次類似的問題:「我走訪各地知青點的車票票根都還留著,我家裡有好幾本日記,裡面全都是我多年搜集來的故事,這些東西都可以交由組織審查!」

  說完,他志得意滿的回瞪了陳星一眼,似乎覺得在回答完這個問題之後,自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豈料陳星邪魅一笑,質疑聲如暴風驟雨般襲向對方:「你是耳朵塞驢毛了還是聽不懂人話?車票票根和日記只能證明你確實走訪過一些地方,採集過一些故事,但它根本證明不了《山楂樹之戀》是你寫的。每年到各地走訪採風的人多了,可《山楂樹之戀》的劇本就這麼一個!你要是能寫出來《山楂樹之戀》,還至於當個普通編輯?你早他媽被紀總編調進總編輯室了。」


  「我,我......」苟緒文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陳星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你一個五十多歲的糟老頭子,你談過戀愛嗎?你懂什麼叫純愛啊?你知道紅色的山楂樹的原型在哪嗎?你知道靜秋這個名字有什麼特殊含義嗎?你什麼都不知道!因為劇本根本就不是你寫的,你就是個倚老賣老無恥剽竊他人心血之作的偽君子!怪不得你禿頭呢,你個中年油膩男,我呸!」

  眼看局面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高穆文突然輕咳兩聲:「小同志,既然是對質,那就擺事實講道理,不要逞口舌之快嘛。」

  簡簡單單一句話,就把被陳星逼到死角的苟緒文救活了,高穆文這拉偏架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陳星深深看了高穆文一眼,高穆文回以溫和的笑容。

  苟緒文終於緩過神來,手指氣得直哆嗦:「狂妄之輩,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陳星突然笑了:「好,既然高副廠長讓我擺事實講道理,那我就直說了。上星期三,我拿著《山楂樹之戀》的劇本去《電影文學》投稿,當時編輯部里只有你一個人在,你先問了我推薦人,然後又問了我姓名年齡和部門,還鼓勵我要多學習多創作。你現在敢對天發誓說這一切都是假的嗎?違誓者吃方便麵必沒調料包,抽卡全保底!」

  苟緒文顯然也是沒聽懂這毒誓的內容,把心一橫:「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根本就沒見過你。」

  局面再次陷入僵局,就在這時,走廊里突然傳來鬧哄哄的聲音。

  「老同志你別衝動啊。」

  「廠長們可都在裡面呢。」

  ......

  下一秒,辦公室門被猛地撞開,一身志願軍軍裝的劉文江滿臉殺氣的闖進來,保衛科科長和武裝部部長兩個大老爺們愣是沒攔住他。

  「苟緒文那個龜兒子是哪個旮旯鑽出來的野狗?敢剮老子孫娃子的劇本!《山楂樹之戀》是老子看到陳星娃兒一個字一個字拿鋼筆戳出來的!當年在朝鮮老子拿三八大蓋打美國鬼子,現在抄娃兒劇本的狗雜種,信不信老子一拐棍給你龜兒腦殼敲個包!」

  劉文江左臂的袖管空蕩蕩,爆發出的氣勢卻令人膽寒。

  三位廠長正面面相覷呢,只聽枯嗵一聲,原來是苟緒文滿臉慘白地跌落下了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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