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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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北的冷是具象化的。

  夕陽把煙囪群的煤煙染成鐵鏽色,冰溜子在供銷社鐵檐下閃著寒光。國營食堂飄來的酸菜汆白肉味兒混著煤煙,被小販「新烀的粘火勺」吆喝聲攪散在暮色里。

  灰濛濛的街景仿佛一張塵封的老照片,映射出這座北國春城獨屬於八十年代的勃勃生機。

  裹著軍綠色棉大衣的陳星走在街邊,雙手插在厚厚的棉悶子裡,臃腫的身形像極了一隻搖搖晃晃的熊瞎子。

  來往路人紛紛對他避之不及,只因為他頭上纏著紗布,眼神還直勾勾的盯著前方,一副精神不太正常的樣子。

  八十年代,伴隨著大規模的人口流動,城市治安問題愈發嚴峻,也催生出了諸如「盲流」「街溜子」這樣的經典名詞,像陳星此時這副尊榮,確實很難不讓人懷疑。

  實際上陳星也確實正處於劇烈的精神混亂中,不過跟頭上的傷沒什麼關係,而是關於他因為一場遊艇趴體就從2025年穿越回1985年這件離大譜的事。

  真特麼淡疼啊!

  當了半輩子九零後,商海幾度沉浮,開過滴滴送過外賣,做過直播拍過短劇,剛有了上千萬的身家,眼瞅著就能借著國產AI爆發的科技大潮親眼見證祖國成為世界第一強國,結果遊艇寶貝還沒享用,就被一桿子支回了四個現代化都沒實現的蠻荒年代,成為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六零後,箇中滋味,真的很難用語言來形容。

  唉,也不知道《哪吒2》最後的票房會是多少……

  更讓人糟心的是陳家的現狀,農村婦女的媽,重病在床的爸,窩窩囊囊的大哥,斤斤計較的大嫂,還有一個不讓人省心的小侄子,除了遠在東蒙當煤礦工人的二哥,一家五口全都蝸居在春城汽水廠家屬區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平房裡。

  房子是春城汽水廠分配給大哥大嫂這對雙職工的,雖說是一家人,但陳星總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他之前最大的願望的就是努力賺錢帶著父母搬出去住,結果夢想還沒實現,身體就被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給鳩占鵲巢了。

  再說起陳星自己,1966年10月生人,今年還不滿19歲,一年多前中職技校畢業原本是要直接進春城自行車廠的,結果都要轉檔案了,春城自行車廠突然一紙令下——今後不再接收中職技校生!

  一刀切,商量都沒得商量,陳星就這樣跟大部分返城知青一樣變成了無業游民。

  陳星的學習成績很好,讀高中考大學也是有機會的,就是為了包分配才讀的技校,原本想著早點參加工作幫襯著家裡,沒想到卻成了汽水廠家屬區最大的笑話。

  陳星日漸消沉,母親整日唉聲嘆氣,大嫂更是陰陽怪氣,最後還是父親拖著病體去求的老戰友,才終於將他安排進了長影廠的後勤科。

  長影廠名頭雖大,但陳星只是一個沒有編制的臨時工,不僅待遇差,還沒有任何保障,別說分房,說不準哪天連人都被掃地出門了。

  唯一令人稍作安慰的就是陳星的外貌條件確實不錯,一米八五的身高,精壯有型的身材,劍眉如墨,方頜似削,很符合這個年代的審美,氣質絲毫不輸胡軍和黃景瑜那樣的硬漢演員。

  身為長影廠的一員,還擁有一副好皮囊,再加上自己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總能在華國電影界翻起點風浪吧?

  想到這裡,陳星終於沒那麼鬱悶了,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腦袋快步沒入了昏暗的巷弄中。

  與此同時,陳家小院正熱鬧著,院牆外圍滿了人,人頭攢動,嘰嘰喳喳。

  院牆裡,一大一小兩個女人的身影正跪在冰冷刺骨的地磚上,大的那個二十六七歲,穿著臃腫破舊,雙手滿是凍瘡,通紅的臉上依稀可見清秀的五官。

  小女孩應該是她的女兒,才四五歲,本應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年紀,卻在寒風中被凍得瑟瑟發抖,粉雕玉琢的小臉上覆著一層青紫之氣。

  而在兩人面前,一個胖乎乎的矮個子女人掐腰站在院子中央,正是陳星的大嫂郭娟,只見她擰眉瞪眼,臉色陰沉,大餅似的臉上勾勒出兩道深深的法令紋,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

  有下班的街坊剛擠進人群,一臉茫然:「這倆人誰啊,大冷的天咋還跪地上了呢?」

  立馬有人應聲:「說是陳家老二的媳婦孩子。」

  「陳鵬從東蒙回來啦,哎呦,這可是個稀奇事,當年因為下鄉插隊的事,陳鵬可是跟家裡撕破了臉的,十多年沒回過家。」

  「陳鵬回來還好了,礦難,人沒啦,孤兒寡母在那邊活不下去了。」


  「哎呀媽呀......」

  「娘倆跪一個多小時了,郭娟不認啊,說什麼都不讓進屋。」

  「陳勇呢,就任由他媳婦這麼整啊,不管咋說這孩子也是他親弟弟的骨血,是陳家人啊。」

  「攤上郭娟這樣的媳婦能咋辦,那可是敢堵著男澡堂門罵街的主,房子還有人一半,陳家老小誰不看她臉色啊?」

  郭娟聽著院外的竊竊私語,突然兇悍開口:「這是我們陳家的事,輪得著你們在這站著說話不腰疼?有能耐你就進來當我面說,你看我能不能讓你家過好這個年!」

  此言一出,小院立馬安靜下來,街坊四鄰一個個敢怒不敢言,郭娟是什麼人,當年為了分房都敢去廠領導辦公室撒潑,被她賴上,這個年怕是真不用過了。

  就在這時,屋裡有人推門出來,正是陳家老大陳勇。

  陳勇三十出頭的樣子,一米七八的個頭,國字臉,方額頭,眉眼跟陳星依稀有幾分相像,只是走起路來畏畏縮縮的,偷感十足。

  只見陳勇連看都不敢看那娘倆一眼,徑直走到媳婦身後,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一臉為難的咕噥著:「老爺子說先讓人進屋......」

  郭娟猛地回頭瞪向丈夫,雙眼都要噴出火來。

  陳勇就像見了貓的老鼠,滿臉懼色,連連擺手:「這,這真跟我沒關係啊。」

  郭娟咬牙切齒的噴了丈夫滿臉口水:「你弟弟十二年沒見人影,現在突然冒出個帶著孩子的野女人就說是他媳婦,結果連結婚證都拿不出來,你讓我怎麼信?」

  「是是,我,我......」陳勇磕磕巴巴的低下頭。

  郭娟氣焰更盛:「你自己說,自從我嫁到你們陳家我享過一天福沒有,給你生兒子,替你照顧爸媽,還得幫你養著那個不成器的弟弟,現在怎麼的,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女人和野種也得讓我養著唄?」

  陳勇只顧看著腳面,一聲不敢吭。

  「我怎麼就嫁了你這麼個窩囊廢!」郭娟用胡蘿蔔粗的食指戳著丈夫的胸口:「你要是聽你爸的,那咱們倆就離婚,這房子是我爭來的,沒你的份,你們陳家人都給我搬出去,這狗屁日子老娘早過夠了!」

  陳勇的臉一下變得慘白:「媳婦,我就是幫老爺子傳個話,怎麼就扯到離婚了啊,我是跟你一夥的啊。」

  郭娟怒氣未消,斜瞪了裡屋一眼,罵罵咧咧:「老不死的!」

  陳勇臉色如常,就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撲通。

  小女孩在寒風中跪了太久,終於體力不支的倒了下去。

  「朵朵!」女人尖叫著撲過去將女兒摟進懷裡,哭得傷心欲絕。

  郭娟絲毫沒有同情的神色,反而轉身抄起了立在牆角的鐵鍬。

  陳勇本能想攔,但手剛伸出去就又縮了回去。

  「少裝可憐,趕緊離開我家,不然別怪我不客氣!」郭娟用鐵鍬指著女人的腦袋威脅。

  女人不語,只是一味的抱著孩子痛哭。

  「哎呀我就不信了!」郭娟作勢掄起鐵鍬。

  「嫂子。」

  一聲輕喚,將院牆內外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只見牆頭上蹲著一個年輕男人,裹著軍大衣,頭上還纏著紗布,卻不是郭娟口中不成器的陳星又是誰。

  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爬上牆頭的,也沒人知道他蹲在那裡看了多久。

  當然,更沒有人知道眼前之人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陳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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