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靴子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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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7章 靴子落地

  基辛格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水。

  「我汗呢?」

  隨後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最直接的就是,教授想做什麼。

  最恐怖的可能,光是讓基辛格想想都覺得害怕的,就是教授一去不回,那整個自由陣營將迎來史無前例的動盪。

  無論是建造所謂二分之一光速的飛船,還是林燃自己本身在阿美莉卡的地位,都讓他這一走會迎來驚濤駭浪。

  比水門事件還要大得多的驚濤駭浪。

  所有相關的人祖上十八代都得被翻出來,自己所說所做必然逃不過到時候的聽證會,最後直接在監獄裡喜提被自殺待遇。

  基辛格甚至都能想到,到那時候,總統能幹出你不交人我就不離開燕京的事來。

  「應該不可能吧?」看著現場歡呼的人群們,基辛格感覺到莫名其妙的冷意順著他的背一直爬到後腦勺。

  他連忙搖了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教授沒有理由這麼做。

  在基辛格思緒萬千的時候,林燃已經走到了控制中心現場的中央,伸出雙手往下壓,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很快,控制中心從歡樂的海洋變成了除呼吸聲和風扇聲外聽不到其他聲音的寂靜之地0

  「諸位,這並不值得高興,在工程學上我們做的很完美,軌道計算精確,變軌操作完美,月球永恆之光峰著陸很絲滑,一切地一切看上去都很棒。

  同時奧爾德林傳回的探測數據證明了,永恆之光峰的溫度常年溫度在零下50度,這是個很完美的溫度。

  我們可以考慮著手在這裡建造屬於我們的月球基地。」

  在月球南極,太陽永遠只是掛在地平線上,高度角只有約1.5度。

  陽光是擦著地面掃過來的,而不是直射。

  因此,儘管永恆之光峰有永恆的陽光,但地表吸收的熱量卻非常有限,無法像赤道那樣積聚高溫。

  由於沒有日落,這裡沒有漫長的月球黑夜帶來的深寒。

  這創造了月球上罕見的熱穩定區。

  以現在的材料和技術而言,這裡是很完美的建造月球基地的地點。

  林燃特意停頓了片刻,等工程師們都猜到了他想說什麼之後,他才緩緩開口:「但此刻在這個房間,我不允許各位有勝利的錯覺。」

  「過去的每一次登月成功,我都會和各位一起慶祝,一起歡呼我們又完成了美妙的探索。」

  「但這次不行。」

  「因為我們帶回的是尼爾的遺骸,而不是把他活著帶回來。」

  「在生命面前,工程學的完美如果是以死亡為終點,那就是蒼白無力的。」

  「我們是工程師。我們的天職不是修墳墓,而是造方舟。」

  「希望各位能夠記住這一次慘痛的教訓。」

  林燃說完後,現場一片寂靜,控制大廳里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再提香檳。

  所有人默默地轉過身,重新戴上耳機,坐回控制台前。

  基辛格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從林燃的發言中感受到了愛與責任。

  他之前準備在記者面前如何用外交辭令,用華麗詞藻來形容這次回收的想法全都塞回肚子裡了。

  不過他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因為他從教授的話語裡意識到教授不可能跑,教授肯定有自己的節奏。

  既然教授有自己的節奏,那麼他只需要照做即可。

  控制中心最顯眼屏幕上已經切到了直播畫面。

  SH—3海王直升機緩緩降落在提康德羅加號航空母艦的甲板上時,卡拉納維爾如此,世界亦是如此,都屏住了呼吸。

  沒有彩帶,沒有歡呼,沒有當年阿波羅11號凱旋時漫天飛舞的紙屑。

  只有海浪拍打鋼板的單調,和幾千名海軍水手在大風中肅立的身影。

  巴茲·奧爾德林走出了機艙。

  全世界的攝像機都對準了他。

  過去,每次他從這裡走出來時,是征服者,是人類的神話。

  但這次,他走出機艙的那一刻,哪怕隔著頭盔,人們也能讀出他的悲涼。


  他沒有走向麥克風,也沒有揮手致意。

  他只是轉過身,向著機艙內伸出了手。

  緊接著,覆蓋著星條旗的靈樞,被海軍陸戰隊的儀仗兵緩緩抬出。

  這一刻,美利堅合眾國陷入了沉默。

  這種沉默順著電視信號,淹沒了整個北美大陸。

  在紐約時代廣場,屏幕下聚集的人群停止了喧譁。

  在堪薩斯州的農場,一家人圍坐在電視前,母親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父親死死盯著屏幕上的國旗。

  在底特律的汽車工廠,流水線今天罕見地放假,讓工人們在家見證這一幕。

  對於阿美莉卡人來說,這是一次衝擊,把他們從過去航天安全係數很高的幻想中驚醒。

  讓他們意識到,NASA和1960年被斯普尼克時刻衝擊的NASA沒有本質區別,是那個男人,那個電視機里沒有出現的男人的到來才改變了一切。

  在過去的十年裡,甘迺迪告訴他們我們要去月球,媒體告訴他們太空是新的邊疆,科幻作品告訴他們星辰大海是人類的宿命。

  他們習慣了贏,習慣了看著火箭升空如同看煙花表演,習慣了一次又一次的成功。

  我們連月球南極的沙克爾頓隕石坑著陸都能做到,還有什麼是禁區?

  但尼爾·阿姆斯特朗的屍體,把這一切泡沫都刺破了。

  阿姆斯特朗的靈樞冰冷地告訴所有人:太空不是遊樂場,人類太脆弱了。

  稍微有些意外,就可能造成英雄隕落。

  焦慮籠罩了整個國家。

  在阿美莉卡之外,這樣的情緒在自由陣營蔓延,哪怕在康米陣營,人們也知道,這傢伙是英雄,是為人類探索宇宙付出犧牲的英雄。

  尼爾是英雄,這是共識,尼克森需要承擔相應責任,這同樣是不同陣營民眾之間的共識。

  自由陣營,老歐洲的民眾也這麼認為,他們的報紙自從傲慢的美元黃金脫鉤之後天天在報紙上大罵尼克森,尼爾之死是他的罪證之一。

  甚至老歐洲要比阿美莉卡罵的狠多了。

  電視機前的人們看著奧爾德林顫抖的手撫摸著國旗,對舊時代肉體凡胎探索宇宙的盲目自信正在瓦解。

  在這種巨大的悲痛中,站在講台上的尼克森總統說了什麼,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尼克森正在發表他精心準備的演講,他在風中揮舞著拳頭,試圖將悲痛轉化為某種政治力量,他的嘴巴一張一合,說著英雄、犧牲和必須前進。

  但在很多電視機前的觀眾眼裡,這位總統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一部默片裡的背景板。

  真正震耳欲聾的,是靈樞發出的無聲咆哮。

  看著這一幕,基辛格聯想起自己之前所看到的教授的演講,他感到一陣恍。

  這一刻,他的腦海里突然迴響起了教授曾經說過的話:「物理學不關心你的民調,宇宙不接受政治妥協。」

  在尼克森的眼裡,萬物皆為籌碼。

  阿姆斯特朗死了,這很悲傷,但在尼克森的內心,什麼都能被轉化為了籌碼。

  這種利益最大化的計算,是政治家的本能,也是尼克森之所以能爬到這個位置的天賦。

  基辛格承認,這很高明。

  在華盛頓的邏輯里,這甚至稱得上完美。

  但當基辛格轉頭看向教授的身影,他突然覺得,尼克森的精明,在教授的純粹面前,顯得如此市償,甚至有些廉價。

  他內心同時隱隱產生了期待,期待看到教授會帶領人類走向何方。

  為什麼這麼想,因為在基辛格看來,所謂節奏是為目的服務,他已經隱隱意識到,教授要幫尼克森勝選。

  營救阿姆斯特朗如此,要訪問燕京也是如此,教授想要在大選投票前,迅速幫尼克森做出能夠挽回局面的政績。

  那麼你在什麼時候才會幫助一個對你有敵意、位置還在你之上的人?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在你這是期貨死人。

  這裡的死人不是指肉體上的毀滅,而是指政治生命的死亡。

  基辛格察覺到,教授會在尼克森的第二個任期上動手,甚至可能是宣誓就職的當天。


  那麼在這樣的驚天大雷面前,尼克森勢必要滾蛋,接替他的人,在教授的權柄面前能說不嗎?敢說不嗎?

  所以基辛格好奇,明面上有總統,但實際上是教授遙控的四年裡,會有怎樣的變化。

  電視機的畫面里已經不是總統,而是克朗凱特,他坐在紐約熟悉的演播室里,背後是航母上隨風飄揚的星條旗。

  克朗凱特沒有看提詞器。

  他摘下了眼鏡,捏在手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晚上好。」

  「60年代的時候,也就是在這張桌子前,我和你們,還有全世界六億人一起,屏住呼吸,看著鷹降落在靜海。那時候,我們覺得人類長大了,我們覺得只要我們願意,星辰大海都觸手可及。」

  克朗凱特抬起頭:「但今天,阿波羅16號回來了。」

  「它帶回來的不是月球的岩石,不是科學的勝利,甚至不是國家的榮耀。」

  「它帶回來的是我們破碎的心。」

  電視畫面切到了航母甲板的現場信號。

  畫面中,奧爾德林的背影正撫摸著靈樞。

  「看看那個畫面。」克朗凱特的聲音在畫面外響起,「那裡躺著的,不僅僅是尼爾·阿姆斯特朗。」

  「那裡躺著的,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童年。」

  「那個相信只要有勇氣就能戰勝一切的童年,那個相信科技總是美好的童年,在今天結束了。」

  「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我們在談論很多大詞:特別委員會、冬眠、基因改造、行星防禦,我們在談論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強壯,活得更久。」

  「但今晚,尼爾用最殘酷的方式提醒了我們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在月球南極的永恆孤寂中,不僅留下了腳印,也留下了人類作為碳基生物的脆弱。」

  「我們是肉體凡胎。我們會流血,我們會凍僵,我們會死。」

  「今晚,無論你是支持還是反對那些即將到來的激進法案,無論你是驢黨人還是象黨人,甚至無論你是阿美莉卡人還是蘇俄人。」

  「請不要去想複雜的政治和冷冰冰的技術。」

  「請在餐桌前多留一個空位。」

  「請擁抱你的孩子,告訴他們,在這個寒冷而廣闊的宇宙里,能夠作為一個脆弱的人類活著,能夠感受到彼此的體溫,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情。」

  「尼爾·阿姆斯特朗回家了。他並沒有征服死亡,但他讓我們重新學會了敬畏生命。」

  克朗凱特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夾。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用那句鏗鏘有力的結束語,而是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為1971年的尾聲做出了註腳:「這就是今天的新聞,1971年12月19日。」

  「願上帝寬恕我們的狂妄,願大地撫慰遊子的靈魂。」

  「晚安,地球。」

  劉鍇手裡攥著半瓶白酒,整個人陷在沙發里。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視機發出的幽幽藍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窗外,紐約的冬雨正敲打著玻璃。

  電視裡,沃爾特·克朗凱特在說:「晚安,地球。」

  劉鍇突然笑了一聲。

  「地球————」劉鍇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口白酒,「阿姆斯特朗至少還有個地球可以回。他就算死了,還有國旗蓋著,還有航母接著。」

  「我呢?」

  劉鍇低下頭,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裡亂七八糟地堆滿了文件,還有一本深藍色的護照。

  護照封面上燙金的四個字,在電視微弱的光芒下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諷刺。

  一個月前,當第2758號決議在聯合國大會通過的那一錘落下時,這本護照在法理上就已經死了。

  他依然記得那一天的場景。

  坦尚尼亞代表在過道里跳舞慶祝,阿爾巴尼亞代表在歡呼。

  而他們只能在此起彼伏的掌聲中,像喪家之犬一樣憤然離席,走出位於龜灣的玻璃大樓。

  那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劉鍇轉過頭,看向窗外。

  從這個角度,依然能看到遠處聯合國大廈的輪廓。

  那裡的旗杆上,那面他守護了十年的旗幟,已經被降下,捲起,扔進了不知道哪個倉庫的角落。

  「孤魂野鬼————」

  劉鍇喃喃自語。

  克朗凱特說人類是脆弱的,但在劉鍇看來,政治比肉體更脆弱。

  他現在就是一個被卡在歷史夾縫裡的幽靈。

  按照阿美莉卡法律,失去外交豁免權的他,應該在限期內離境。

  按照常理,台北要麼立刻召回他,或者給他安排新的去處。

  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

  這一個月來,來自台北外交部的電報少得可憐,且內容全是廢話。

  只有那四個字像緊箍咒一樣勒在他的頭上—「忍辱負重」。

  「負重?負什麼重?」劉鍇抓起護照,恨不得把它扔進垃圾桶,但手舉到半空,卻又無力地垂下。

  內部在為了誰該為外交慘敗負責而互相撕咬。

  沒人顧得上他們這些滯留在紐約的前朝遺老。

  他們既不敢批准他的辭職申請,怕引起外交隊伍軍心渙散的連鎖反應;又給不出任何實質性的指令,因為他們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就這樣被遺忘在了紐約的冬夜裡。

  沒有身份。

  沒有工資。

  甚至連回家的機票錢都要自己想辦法。

  電視裡,畫面還在重播著奧爾德林撫摸靈樞的場景,背景音樂淒涼而宏大。

  劉鍇看著看著,眼眶突然紅了。

  既是為了阿姆斯特朗,也是為了自己。

  「克朗凱特,你說得對。」

  劉鍇對著電視機舉起酒瓶:「我們的童年結束了。」

  「以為只要講道義守盟約就能立足的童年,結束了。

  99

  電話鈴聲毫無徵兆地炸響,劃破了公寓的死寂。

  劉鍇猛地哆嗦了一下,手中的酒瓶差點滑落。

  他遲鈍地轉過頭,盯著牆角黑色的旋轉撥號電話。

  那東西已經沉默了整整三天了。

  自從他搬出代表團駐地,躲進公寓後,這台電話就像是黑色的磚頭。

  誰會打來?

  訓令?還是什麼?

  鈴聲固執地響著。

  劉鍇費力地從沙發里把自己拔出來,走過去一把抓起聽筒。

  「餵?」他問道。

  聽筒對面是一陣沉默。

  背景里有嘈雜的打字機聲和腳步聲,聽起來像是辦公室。

  「劉?是你嗎?」

  一個壓低了的男聲傳來,純正的華盛頓口音。

  劉鍇的酒醒了一半。

  他認得這個聲音。

  威廉,他在國務院的老朋友,過去十年裡他在華盛頓活動時最可靠的消息源。

  「是我,比爾。」劉鍇握緊了聽筒,「這時候打來是有什麼好消息嗎?」

  「不,不是好消息。」

  威廉的聲音更低了,仿佛在躲避著什麼人:「聽著,劉。這通電話違反了條例,但我必須告訴你。我不希望你是從明天的報紙上看到這個消息的。」

  劉鍇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說吧,比爾。還能有什麼比被趕出聯合國更糟的?」

  威廉嘆了口氣:「理察要去了。」

  劉鍇愣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理察?你是說尼克森總統?他要去哪?燕京嗎?」

  「沒錯。」威廉的這一個字讓劉鍇反而放鬆了下來,靴子落地了。

  「國務院裡反對的人已經被清洗了。現在華盛頓是現實主義者的天下。

  「我很抱歉,老朋友。」

  威廉的聲音最後變得有些哽咽:「準備好後路吧。這一次,阿美莉卡真的要拋棄你們了。」

  咔嚓。

  盲音傳來。

  劉鍇保持著姿勢,僵硬地站在黑暗中,你們忘了加徹底兩字。

  聽筒從他鬆開的手中滑落,在半空中晃來晃去,撞擊著牆壁發出沉悶的聲響。

  電視裡,克朗凱特還在說著悲天憫人的結束語:「願上帝寬恕我們的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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