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時代的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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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6章 時代的分界線

  」The world on you depends, our life will never end...」

  《風雨騎士》的歌聲在華盛頓郊區一間車庫裡迴蕩。

  這裡被鮑勃和卡爾戲稱為《華盛頓郵報》的游擊據點。

  鮑勃感覺這首歌的歌詞和他們在做的事情太貼切了。

  剛才那句歌詞的意思是:世界依靠著你,我們的生命將永不終結。

  希瓦娜的聯合國講話,教授的倫道夫之問,關於永生,關於電子永生,這一切都是近期的熱門話題。

  雖然現在是70年代,但對於身處這個時代的民眾而言,他們會感覺熱點新聞切換得比21世紀還要更快。

  這就好比有的總統才幹一年,但你會感覺他折騰出來的事比之前四年還更多。

  從華盛頓到莫斯科,從紐約到倫敦,從燕京到獅城,全世界都在熱議永生。

  態度不同,觀點各異。

  有被照片所感動的信徒,在Israel,人們認為教授早晚有一天會來到這裡,帶領他們謀求整個地區,成為他們的應許之地。

  在南方州的黑人社區,這張照片被認為是種族融合的典範,認為個人能夠逾越一切鴻溝的案例,黃種人能做到這個地步,為什麼黑人不能?

  要不是林燃實在太白,黑人社區甚至想和猶太社區爭奪血脈,想論證他是不是有黑人血脈了。

  在歐洲,從底層到中產階級,所有對康米敘事有好感的民眾,都深深折服於林燃對永生先天的警惕。

  歐洲是近代思潮的起源地,他們能讀懂林燃拒絕的潛台詞,能讀懂永生的壞處。

  要是真有這技術,尼克森未必能輪到,教授肯定是能輪到的。

  但他拒絕了,為了全人類的活力。

  不得不說這是世界的幽默之處,偏向於康米的歐洲人對林燃的清醒感動不已,反而康米陣營自己的老大哥蘇俄連篇累牌地進行批判。

  這就像阿美莉卡的黃種人大T支持者,他們明明是大T敘事中的被歧視對象,卻一直站在歧視者的立場看待問題一樣。

  歐洲人對於教授敲詐他們美元這件事的態度,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轉彎,認為比起尼克森直接脫鉤,教授的吃相要好看太多。

  還是得有對比。

  當然各國政府在公開表態中,都表達克制和冷靜。

  至於私下,年邁的貴族震怒,他們秉持著和列昂尼德差不多的態度,這些都是常態了。

  從歐洲到阿美莉卡,法蘭克福學派的學者們紛紛站出來為林燃搖旗吶喊。

  像奠定了後世阿美莉卡驢黨選民政治光譜的馬爾庫塞,此時正在加州大學的聖地亞哥分校哲學系任教,他對此表示:「這是大拒絕。」

  「我們必須要慶幸布希在當時做出了唯一的正確選擇,選擇了教授,除了教授外,沒人能做出如此正確的選擇。」

  「為什麼這是偉大的?」

  「因為否定是自由的本質。」

  「只有當你能拒絕看起來完美無缺的系統,只有當你能為了一個尚未存在的未來而否定當下的滿足時,你才是一個真正的人。」

  「教授拒絕的不僅僅是永生,他拒絕的是被決定的命運。」

  「他打破了舒適的不自由。他強迫全人類從外星文明為我們編織的永生溫床里爬起來,去面對真實的寒風,去面對死亡的恐懼,去面對生存的焦慮。」

  「這聽起來很殘酷,但這才是人性的真正解放。」

  「在這個技術理性試圖吞噬一切的時代,教授保留了人類最後一點超越性。」

  「他證明了,我們不僅僅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我們是為了某種比生命更宏大的東西而存在。」

  「只要還有人能像他這樣拒絕虛假的幸福,人類的辯證法就還沒有終結,歷史就還沒有終結。」

  霍克海默在接受採訪的時候,直言:「你知道的,我一直為他而感到驕傲。」

  多說兩句,法蘭克福學派的著名哲學家幾乎都是猶太人,霍克海默如此,阿多諾如此,馬爾庫塞、波洛克、弗洛姆等等這些人都是如此。

  在此時這些人都是各國文化領域的旗幟,他們站出來搖旗吶喊,為林燃從權威背書層面增加了光環。


  水面下暗流涌動,水面上大家最關注的就是,希瓦娜最新公布的端粒技術是不是真的。

  人類細胞只能分裂50次的鐵律是否真的能被打破。

  鮑勃在公寓的Panda終端機面前守著,這玩意比公寓本身還要更貴。

  卡爾戲稱這裡是他們新租的根據地,代表著華盛頓郵報的反叛精神。

  才發行沒多久的《RidersontheStorm》,中文名風雨騎士,在公寓裡迴蕩。

  歌曲開頭標誌性的雷雨聲效和雷·曼扎雷克如同雨點般密集鋼琴聲,調動著鮑勃的激情。

  「我們被拋入這個世界,」鮑勃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口頭上則不由自主地跟著唱道「路上有個殺手...」

  他在等待卡爾的回信。

  卡爾人在馬里蘭州貝塞斯達的國立衛生研究院門口,那裡聚集著來自全美各地的記者,他們都在等待著最新消息。

  外星論壇上滾動的是關於「細胞代謝率」、「端粒重組」的實時討論。

  地球上數百個最頂尖的生物實驗室里都在進行驗證。

  國立衛生研究院在做的實驗,同時也在全球進行。

  沒人比頂層大人物們更關心壽命。

  這是永恆的話題。

  倫納德·海弗里克,十年前剛剛親手發現了海弗里克極限的生物學權威,此刻正像個初學者一樣,臉貼在電子顯微鏡的目鏡上。

  培養血里是一組本來應該已經進入衰老期、即將死亡的人類成纖維細胞。

  按照常理,它們的染色體端粒已經磨損殆盡,細胞核應該停止複製,走向凋亡。

  但此刻,根據希瓦娜的酶催化公式合成出的微量試劑被滴入後,顯微鏡下的世界發生了逆轉。

  那些原本參差不齊的染色體末端,竟然在所謂端粒蛋白酶作用下,開始生長。

  「真不可思議,」海弗里克喃喃道,「正如物理學從宏觀到微觀再到量子力學,我們對生物的理解還是太粗淺,我們離真正的文明還有多遙遠的距離?」

  「它們突破了極限。」

  「51次————52次————60次————」

  助手在一旁報數的聲音掩蓋住了海弗里克的喃喃自語:「博士,它們沒有停止。它們好像真的在返老還童。」

  劍橋的分子生物學實驗室是發現DNA雙螺旋結構的地方,此時是現代分子生物學的聖地。

  蘇俄新西伯利亞的維克多國家病毒學與生物技術研究中心。

  法蘭西巴黎的巴斯德研究所。

  這些來自全球各地實驗室的報告,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像雪片一樣飛向了紐約、華盛頓、莫斯科...

  原本還對永生存疑的政治家們,看著實驗數據,還有疑惑,但那些疑惑都已經不重要了。

  科學不會撒謊。

  端粒在生長。

  細胞在逆齡。

  希瓦娜沒有在變魔術。

  她是真的能讓死神停下腳步。

  這種來自微觀世界的震撼,加上阿美莉卡展出的外星飛船殘骸,導致希瓦娜的存在有著無窮的說服力。

  鮑勃以為卡爾和其他記者一樣,在國立衛生研究院的記者會客室,等著官方來告訴他們結果。

  殊不知卡爾躲在NIH後門的卸貨區陰影里。

  他講究的是,比其他記者更先一步在外星論壇上更新內容。

  因此卡爾買通了線人,一個在NIH實驗室做清洗工作的小人物哐當。

  門開了。

  那個線人走了出來,手裡提著垃圾袋,假裝在倒垃圾。

  卡爾像貓一樣竄了過去,兩人在垃圾箱的陰影里完成了不到十秒的交談。

  「怎麼樣?」

  「瘋了。」線人認真道,「細胞變年輕了。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是真的。卡爾,那玩意兒是真的。」

  卡爾直接掏出PandaLink移動終端,在上面輸入道:「鮑勃,是真的,希瓦娜所說的讓細胞無限分裂是真的。」

  鮑勃目光一直鎖死在綠色的屏幕上,他隨時等著卡爾的回信。


  他們是外星論壇的大V,華盛頓郵報收走了他們的設備,但沒有權力收走他們的ID,Bob—WP和Cael—WP依然有著眾多關注者。

  他們的私信框一直在閃爍,全球各地的用戶給他們投餵各種各樣的新聞。

  但絕大部分都真假難辨。

  一直到他置頂的連接出現了新的內容。

  鮑勃看到之後,立刻在他的帖子裡更新道:「上帝已死:NIH證實細胞無限分裂技術真實有效」

  如果說,1971年的夏天只是開始,那麼在隨後的整個秋天,恰恰迎合了鮑勃所下的定義,上帝已死。

  生物學上的上帝,被希瓦娜徹底趕下了神壇。

  在這個秋天,科學界出現了詭異至極的現象,全球頂級生物醫學期刊的投稿量,瞬間歸零。

  《自然》、《科學》、《細胞》的編輯部里空前忙碌,但他們發的論文都是驗證類型的。

  驗證希瓦娜的理論的論文。

  沒有人在發原創型論文。

  因為所有的科學家都意識到,他們手頭正在寫的、或者已經投出去的稿子,在希瓦娜的技術面前,連廢紙都不如。

  每天凌晨,外星論壇都有新的內容產出。

  希瓦娜給出了完整的酶切位點圖譜和引導RNA的合成公式。

  這讓生物學家們第一次擁有了在DNA上進行複製、粘貼、刪除的權限。

  希瓦娜拋出了著名的轉錄因子。

  在全球實驗室里,科學家們驚恐地看著顯微鏡下的皮膚細胞,那些原本已經分化成熟、只知道由生到死粗糙幹活的體細胞,在注入這四種因子後,竟然開始逆向生長。

  它們丟掉了皮膚細胞的特徵,細胞核重新變得圓潤飽滿,基因表達譜回到了生命最初始的狀態。

  它們變成了胚胎幹細胞。

  這意味著,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從一個70歲老人的手臂上刮下一點皮屑,然後在培養皿里培育出他剛出生時的心臟、肝臟,甚至是神經元。

  人類第一次發現,原來生命是可以被隨時恢復的。

  希瓦娜丟出的關於她真的擁有讓人類延長壽命的技術的證明。

  率先被衝擊的就是生物醫藥領域。

  為什麼在21世紀初會有所謂21世紀是生物的世紀,忽悠一大幫人高分報考生物專業,那時候的生物分數線堪比現在的計算機。

  就是因為在整個生物領域湧現了大量新技術,這是基於PCR技術、基因測序和克隆羊多利所產生的盲自樂觀,讓人類產生了我們不僅能理解生命,還能通過工程化手段控制生命的錯覺。

  但現在,希瓦娜一口氣把從端粒酶的精確調控,到體細胞重編程的逆轉錄因子都端上餐桌的時候,給地球上的科學家們造成了巨大的誤判。

  在華盛頓、在莫斯科,在美蘇組織頂級科學家開會的會議室里,這種誤判正在形成了共識:「我們以前以為生命是一首複雜的交響樂,充滿了隨機和混沌。」

  「但現在看來,對於希瓦娜背後的文明來說,碳基生命已經是一個已解決的問題。」

  科學家們堅信希瓦娜背後所代表的文明,不僅僅是技術先進,他們是徹底破譯了碳基生命的所有秘密。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外星訪客。」NIH的院長在向尼克森匯報時,用敬畏語氣說道:「總統先生,從生物學的角度看,我們面對的是上帝。」

  「無所不能的上帝。」

  「這麼說,這不可能是人類能擁有的技術。」

  所有地球的高層都意識到,那扇門已經被希瓦娜推開了,門後面,是原本屬於上帝的權柄。

  在自由陣營,一份由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得主弗朗西斯·克里克和詹姆斯·沃森聯合署名的絕密報告,被送到了特別工業委員會案頭。

  報告的結語只有一段話,冷靜得令人室息:「我們曾懷疑這可能是某個神秘機構的偽裝。

  「但現在,我們斷定希瓦娜不可能是人類。」

  「因為她給出的技術路線,完全違背了人類的認知邏輯。」

  1971年的秋天結束時,滿地的落葉仿佛是舊時代生物學的屍骸。

  「巴茲,做好準備了嗎?」


  林燃的聲音通過卡拉納維爾角發射基地的加密線路傳出,穿過層層電路,抵達了狹窄.

  、幽閉的指令艙內。

  經過了漫長的準備,終於要在1971年的年底進行下一次發射任務,將尼爾帶回地球。

  這是迅速變化的三個月,三個月時間裡,生物學家、醫生們不斷出現在電視節目、報紙專欄里,告訴民眾們,生物學又有多麼了不起的發現,又有什麼過去的鐵律被顛覆。

  類似的顛覆同時也發生在物理、化學領域,只是這些領域都不如生物領域來的直觀。

  此時生物學領域的變化,就好像後世人工智慧領域的變化,一天一個新發現。

  離普羅大眾好像很近,說的好像大家下一秒就能夠延長壽命治療癌症一樣,又好像很遠,因為不斷強調多麼大的發現,BIG不斷出現在新聞標題里,但好像沒有什麼特別大的感受在現實生活中。

  除了從遙遠太平洋彼岸漂洋過海來的華國神藥,名字叫龍馬精神的神藥,在阿美莉卡能賣到一百美元一盒,按照重量換算,比黃金還貴。

  PandaLink已經是過去式了,隨著德州儀器、IBM和通用計算機的設備陸續上市,能夠連到外星論壇的通用終端越來越常見,Panda已經迅速看不到身影。

  現在最流行的是龍馬精神。

  這給阿美莉卡人一種錯覺,我們一直在說希瓦娜的到來對我們的生物醫藥行業是重大利好,我們有著全球研發實力最雄厚的醫藥企業,他們能迅速將理論轉化成實際的紅利,至少華爾街的股票經紀人們是這樣宣傳的。

  但現實里,最直白最直接的生物醫藥突破來自華國,和PandaLink一樣,又是華國。

  之所以龍馬精神是100美元一盒,是因為這玩意小小一盒,好流入到阿美莉卡,流入的量足夠大。

  這讓他們感覺到了現實和宣傳間的錯位。

  當然,上面的紛紛擾擾和此刻的指令艙都沒有關係。

  奧爾德林只在乎登月,只在乎能不能把阿姆斯特朗帶回來。

  「這裡的視角和我們第一次登月時候大不一樣,教授。」

  奧爾德林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仿佛他已經置身於寂靜的世界:「那時候,我和尼爾擠在鷹號里,那是夏天。窗外是無盡的黑色,我們滿腦子想的都是警報代碼1202,還有那該死的只有15秒餘量的燃料。」

  林燃坐在發射控制中心的通訊員席位上,周圍是忙碌的技術人員,大家按部就班各司其職。

  他戴著耳麥,屏蔽了周圍的喧囂。

  「我記得,」林燃低聲說道,「全世界都記得那一刻。」

  「是啊,鷹已著陸。」奧爾德林發出一聲苦笑,笑聲顯得有些蒼涼,「但和上一次比,這一次我是一個去,兩個人回。」

  鷹已著陸是他們第一次登月時候的台詞。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鐘。

  「巴茲,」林燃看著面前屏幕上火箭遙測的心跳曲線,「你是唯一能去接他的人。麥可·柯林斯留在了軌道上,你是唯一一個曾經和他一起站在那片荒原上的人。」

  「我知道。」奧爾德林的聲音變得低沉,「教授,我聽了你的話,但他聽了總統的命令。」

  「他不是站在總統那邊,我知道他單純是覺得我行,他也行。」

  「我完全能理解,如果我是他,我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們都是去過月球的人,我們無法忍受平淡的生活。」

  「我每年只有少部分時候在月球上,在月球上的時間不會超過十五天,回到地球之後在太空人中心的日子真的很無聊,在那訓練、培訓、帶新人很無聊,剛回到地球第一時間接受各種檢查休養的日子更是無聊透頂,但漫長的無聊之後是短暫的激動時刻。」

  「每年都能有至少一次這樣激動人心的時刻,教授,干太空人真的太爽了,我要是能電子永生,我還要當太空人。」

  「不過和我比起來,尼爾要三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去一次月球,他經歷的無聊時光要更長,更久。」

  「這是我們的宿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能動了,教授,我希望你能讓我死在月球上。」

  林燃聽完之後幽幽道:「好的,巴茲。」

  在2020時空,自己還真能滿足對方的這個願望。


  同時林燃也聽出了奧爾德林語氣中隱隱對尼克森的不滿。

  因為這些對話都會被錄音,他沒辦法直接指責總統。

  但潛台詞已經足夠明朗了。

  「在月球上的感覺是宏大的荒涼。」奧爾德林深吸了一口氣,「那時候,我覺得那種荒涼是美的。」

  「但現在————」

  奧爾德林的語調變了,不再是探險家的豪邁,而是面對命運的敬畏:「現在我想起那個畫面,只覺得冷。尼爾留在了那片荒涼里。他成了荒涼的一部分。」

  「教授,如果沒有你的存在,我大概要提早很多意識到這種殘酷。」

  「教授,多謝。」

  奧爾德林起飛前的最後一句閒聊。

  「阿波羅16號,這裡是指令長奧爾德林。所有系統自檢完畢。」奧爾德林的聲音瞬間切換回了職業太空人模式,「我們要去接尼爾回家了。」

  「點火程序啟動。」

  巨大的轟鳴聲瞬間淹沒了控制中心,土星五號改的尾部噴射出足以照亮整個佛羅里達海岸的火焰。

  林燃看著火箭緩緩升起直插蒼穹。

  全球電視直播都在關注著這次任務。

  尼克森沒有在卡拉納維爾,他早早前往太平洋中部,等候著奧爾德林帶尼爾回到地球,他在提康德羅加號航空母艦上看電視直播,接收來自NASA的簡報。

  他帶了大批記者,需要第一時間凸顯他為這個國家的彈精竭慮。

  從這個角度來看,尼克森自己從潛意識裡都相信教授不會失敗這一套邏輯。

  基辛格作為代理國務卿,則帶著其他的白宮官僚在卡拉納維爾角觀禮。

  電視直播和現場其實沒有太大區別。

  都沒有電視信號,沒有具體畫面。

  去位於月球南極的任務,且為了節省帶寬用於傳輸遙測數據,NASA一般都會切斷所有的電視攝像機信號。

  全球十億觀眾守在電視機前,看到的只有任務實時模擬畫面。

  電視屏幕上,是一張由早期的矢量圖形繪製出的月球地形網格。

  背景是漆黑的,只有綠色的線條勾勒出馬拉佩特山的輪廓。

  全靠主播的口播能力。

  主播拿到的台詞和實際進展,最少有15分鐘的延遲。

  月球南極,馬拉佩特山,坐標:85.9°S,0°E,經歷了漫長旅程,在教授的指揮下,奧爾德林成功在這裡完成了登錄。

  這的名字叫永恆之光峰,尼克森已經想好了,完成救援任務之後,他就要通過一項行政命令,將這改名叫阿姆斯特朗峰,來紀念這位犧牲的太空人。

  這地方的太陽幾乎永遠懸掛在地平線上,投射出長得驚人的陰影,因為山頂那塊平坦的高地沐浴在永恆的金色陽光中而得名。

  登月艙細長的支架穩穩地壓進了灰色的月壤中。

  奧爾德林打開了艙門。

  他聽著自己沉重的呼吸聲,沿著梯子緩緩爬下。

  在他的頭盔面罩上,反射著被陽光鍍金的山峰。

  而在平坦高地的中央區域,在沒有任何大氣擾動的真空里,靜靜地躺著一個白色的身影。

  尼爾·阿姆斯特朗。

  他保持著最後坐下的姿勢,背靠著隨處找的月岩,面朝地球的方向。

  藍色的星球懸掛在他頭頂的黑暗中。

  奧爾德林沒忍住,給對方拍下了一張堪稱永恆的照片。

  由於月球南極極寒與真空的環境,他的遺體沒有腐爛,甚至沒有乾癟。

  他就像是一尊剛剛完工的雕像。

  不過太空衣上被月塵覆蓋,破壞了這種完美。

  面罩被永恆的陽光照的熠熠生輝。

  奧爾德林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每一步都踢起無聲的塵埃。

  他在距離阿姆斯特朗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通訊頻道里一片死寂。

  控制中心沒有人說話,林燃沒有說話,尼克森也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種跨越生死的對視。

  活著的人,有了賽博永生的承諾,有了充滿未知的未來,任誰都嗅到了新時代的味道。

  而死去的人,留在了舊時代,留在了最純粹的探索精神里。

  奧爾德林緩緩抬起手,向自己的老夥計致以了最標準的軍禮。

  「尼爾。」

  奧爾德林的聲音有些哽咽,通過麥克風傳回了地球:「我們來接你回家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了一個特製的的運屍袋。

  他沒有去觸碰阿姆斯特朗的面罩,不想打擾他最後的凝視。

  他輕輕地將軀體抬起。

  在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世界裡,阿姆斯特朗輕得像一片羽毛。

  遙遠地球,海風呼嘯,捲起的巨浪拍打著鋼鐵船舷。

  雖然阿波羅16號的返回艙還要三天才能濺落,但這裡已經布置得像是海上劇場。

  理察·尼克森穿著海軍防風大衣,獨自站在甲板的邊緣,手裡緊緊攥著被海風吹得嘩嘩作響的演講稿。

  在得到奧爾德林營救成功的消息後,他就開始了著手準備彩排。

  「不能太悲傷,迪克,不能太悲傷。」尼克森喃喃自語,他在痛苦和堅毅並存的表情,「人們不需要哭泣的總統,他們需要冷靜的智者,理智的復仇者。」

  他看了一眼演講稿上充滿修改痕跡的文字。

  「總統先生,攝像機機位已經架好了。」霍爾德曼走過來,低聲匯報,「當靈樞被直升機吊下來的那一刻,全世界的鏡頭都會對準你。背景是夕陽,還有那一排準備鳴槍的海軍陸戰隊。」

  「很好。」

  尼克森轉過身,臉上的焦慮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自信。

  「」鮑勃,你知道我要在那一刻說什麼嗎?」

  尼克森指著天空,仿佛已經能看到歸來的飛船:「我要告訴全人類這就是我們的探索精神,這就是為什麼在新時代,是阿美莉卡帶領人類前進。」

  「我要告訴自由陣營,為了人類最終的勝利,你們必須要接受美元和黃金脫鉤的現實!」

  「我要把這場葬禮,」尼克森握緊了拳頭,「我的競選起手式!」

  另外一邊,羅傑斯在休息,現在的國務卿是基辛格,不過要加個代理的前綴。

  代理國務卿代表白宮在卡拉納維爾,他作為總統代表,本來應該是代表華盛頓的最高行政意志。

  結果林燃站在中間,他站在旁邊,壓根沒有最高行政意志的影子。

  來來往往的NASA官員們也不以為意。

  就好像這一幕很正常一樣。

  「教授,救援成功了嗎?」基辛格聽到控制中心裡傳來的歡呼聲,他開口問道,語氣中的小心翼翼溢於言表。

  剛摘下耳機的林燃,看著旁邊的基辛格開口道:「當然,你忘了嗎,我的字典里沒有失敗二字。」

  基辛格連忙恭維道:「那是自然,我這不是不信任你,我只不過是做最後的確認。」

  「把尼爾從三十八萬公里外接回來,只需要精準的數學和一點點燃料。這甚至算不上挑戰,只能算是日常維護任務。」

  他站起身,陰影瞬間籠罩了比他矮了一頭的基辛格。

  周圍控制大廳里的歡呼聲、掌聲仿佛都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外。

  「亨利,我有件事需要麻煩你?」

  林燃逼近了一步,基辛格下意識地後退,背部抵在控制台上。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詹森待遇,基辛格在想,教授是不是從詹森總統那學到了很多東西。

  不過他表面依然不動聲色地說:「教授,你請說,是節奏還是什麼?」

  在基辛格的理解里,節奏是他們兩人之間的暗號。

  他突然俯下身,湊到基辛格的耳邊。

  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距離,林燃切換了一種語言。

  那不是英語,也不是中文。

  而是德語。

  「著手準備重啟與燕京的談判。」

  「我們需要華國。」

  「他們不是想讓我出席嗎,我願意出席,你負責安排。」

  說完,林燃直起身,拍了拍早已僵硬的基辛格的肩膀,恢復了流利的美式英語:「做得好,國務卿先生。現在的慶祝屬於你,去和媒體喝一杯吧。」

  沒有代理二字,像是一種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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