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狗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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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梁彩蝶的叫喚聲,裴長風一出來就看見了疼得倒在地上的蘇婉婉。

  蘇婉婉只感覺肚子裡像是刀絞似的疼,一把刀子捅來捅去,連帶著她的嗓子也疼,嘴裡泛苦。

  「婉婉,婉婉。」

  聽見有人在喊自己,蘇婉婉廢了好大力氣睜開眼,才看清自己眼前的裴長風。

  「夫君,我的背疼……」

  她的聲音就和蚊子似的,不見一點兒平常的朝氣,裴長風把她抱到懷裡來,柔聲安撫她,「不怕,馬上就不疼了。」

  蘇婉婉這才發現自己身體在晃,不知什麼時候被抬到了驢車上,村長家的驢車估計這輩子沒被趕這麼快過,她都快被顛出去了,不過所幸她靠著裴長風,這麼顛著也不算太疼。

  「我這是怎麼了?」

  蘇婉婉感覺到裴長風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她想去碰,卻被握住了手。

  裴長風聲音顫抖,「沒事的,等你睡一覺就好了,我們去買綠豆糕吃。」

  「夫君,我的嗓子好疼,」蘇婉婉哽咽了一下,忍不住哭出來,「好疼。」

  裴長風抱緊她,「馬上就不疼了,乖,不怕。」

  他從來沒有這麼主動抱過她,蘇婉婉抓住他的衣襟,喜歡他的懷抱,有乾淨的皂角味道。

  「夫君,你以後也可以多抱抱我嗎?」

  一邊的梁彩蝶泣不成聲,捂著臉不讓蘇婉婉發現她在哭。

  裴長風溫柔地擦拭她的眼淚,「好。」

  今日風清,日朗。

  接待的大夫還是那個之前給裴長風開藥的大夫。

  大夫給蘇婉婉扎針,兩條眉毛結在一起。

  裴長風的背後全是冷汗,「大夫,婉婉可有大礙?」

  「幸好送來之前喝水催吐過,不然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來。」

  楊大夫忍不住問,「你們是不是得罪誰了?不然怎麼有人在水裡下耗子藥?」

  「耗子藥?」梁彩蝶忍不住尖叫出來,「這是殺人啊!」

  裴長風臉色陰沉。

  楊大夫抬抬手,「安靜點小姑娘,別嚇著病人了。」

  梁彩蝶閉了嘴,握緊了拳頭,對裴長風道:「我們去報官!一定要給婉婉出這口惡氣!」

  裴長風將蘇婉婉臉上的碎發拂開,輕輕搖了搖頭,「他們會再來的。」

  有時候報官並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起碼不可能是最痛快的。

  梁彩蝶不懂他在想什麼,「什麼意思?」

  裴長風握住蘇婉婉冰涼的手,「報官,就一定有用嗎?」

  梁彩蝶抿了抿唇,沒再說話,的確,報官不一定管用。

  蘇婉婉這一覺睡得很難受,身上疼,嘴裡干,嗓子裡還噁心,她醒了就是吐,吐完又感覺渾身不得勁,使不上力氣,鬧著要吃糖。

  裴長風給她擦了擦嘴,安撫她,「我去買糖,馬上就能吃了。」

  蘇婉婉卻抓住他的手,「不要,你陪著我。」

  因為實在是難受,蘇婉婉的眼睛裡好像一直盛著一汪淚,這樣脆弱的模樣,是極為少見的,裴長風也忍不住揪心,「我陪著你。」

  梁彩蝶自告奮勇,「我去買,裴秀才你就陪著婉婉吧。」

  裴長風給她錢,梁彩蝶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她手裡一個銅板都沒有,沒錢怎麼買糖?

  蘇婉婉的身上還扎著針,她覺得難受,一直要喝水,喝完就吐,嚷肚子疼。

  她睡在醫館後面單獨的一個小房間裡面,裴長風陪著她,他的目光沒有從蘇婉婉的身上離開過,他怕,又好像是只要他一直盯著,蘇婉婉就不會離開。

  蘇婉婉這會兒稍微清醒了,她吃了一顆麥芽糖,還是覺得嘴裡苦,沒一會兒又開始往外吐。

  楊大夫來看了兩趟,期間端了一碗藥來,蘇婉婉喝完覺得肚子裡面更疼了。

  她哭著在床上打滾,裴長風沒有辦法為她做什麼減輕她的疼痛,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她,在她需要的時候幫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蘇婉婉這輩子都沒這麼難受過,她只覺得身體裡有兩個人在扯繩,要把她扯成兩段。


  她抱著裴長風哭,說不想活了。

  楊大夫過來又看了一眼,把裴長風喊了出去。

  裴長風神色緊張,「大夫……」

  「你別緊張,」楊大夫道,「她喝得不算多,又立刻催吐過,並不嚴重,只要三天內不尿血就算是挺過去了,只是……」

  「只是什麼?」裴長風追問。

  「她如今中毒,身子受損,日後怕是難有子嗣,」楊大夫看二人不過新婚,蘇婉婉對此人又真心,補了一句話,「但並不是全無可能。」

  裴長風鬆了口氣,「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見他並不在乎子嗣問題,楊大夫忍不住點了點頭,「我開幾服藥你帶回去,一日吃兩頓,吃十天便可清出餘毒。」

  裴長風道過謝,然後和梁彩蝶一起帶著蘇婉婉回去了。

  村長趕著驢車,一路上不知嘆過幾回氣了,到底是怎麼個事兒嘛,三天兩頭的出事,莫非是裴家祖墳風水不好,不如找個良辰吉日遷墳?

  一行人到村裡的時候已經天黑了,聽說蘇婉婉中了毒,李嬸子特意煮了碗清熱解毒的冬瓜湯給兩人送來。

  蘇婉婉沒胃口吃東西,她趴在被子裡眼淚止不住地掉,是難受的。

  李嬸子看蘇婉婉這樣子也抹眼淚,「好端端的怎麼就成了這樣。」

  她安慰裴長風,「你媳婦一定沒事的,你不要多想,你自己身子也不好,可別都垮了,這個家還是要有個人頂起來。」

  裴長風點點頭,「我知道的。」

  李嬸子走後,裴長風把院門落鎖,去廚房燒了水來給她擦一擦。

  蘇婉婉素來愛乾淨,渾身是汗她一定接受不了的。

  蘇婉婉又睡了,不過睡得不安穩,眉頭緊皺著,像是做了噩夢。

  裴長風把她眉間的褶皺撫平,輕輕給她擦臉上還有頸間的汗。

  梁彩蝶今天是不打算回去了,就在這裡伺候蘇婉婉,裴長風把剩下的擦洗活交給她,然後起身去了院子外面檢查。

  看見鍋里和碗裡不仔細看不出的藥粉,裴長風眼底滿是寒意,他本打算慢慢和那些人算帳,但看來他們等不了那麼久了。

  蘇婉婉就這麼捱了兩日,精神才稍微好一點,能吃進去粥水,裴長風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再加上白天有梁彩蝶來幫忙,她休養得很不錯。

  這日吃完藥,蘇婉婉看著梁彩蝶臉上的青紫心裡難受,「叫你不要來你不聽,你娘打你難道就不疼?」

  「不疼,」梁彩蝶摸著臉傻呵呵笑,「要打就打,他們還指望著拿我去換錢,總不能打死我。」

  她壓低了聲音,「婉婉,和你說實話吧,我打算跑了。」

  「跑哪裡去?」蘇婉婉問,「你手裡有銀子嗎?跑了怎麼安身立命?」

  「我知道我娘把錢藏在哪裡了,」梁彩蝶心裡打鼓,「那裡面有我的彩禮錢,還有家裡的積蓄,差不多十幾兩銀子,我一個銅板都不會給他們留,我要全部拿走。」

  她擦了把眼淚,「我打聽過了,大戶人家裡的丫鬟一個月都有兩錢的月銀,我給家裡當牛做馬這麼多年,他們欠我的。」

  對於她的想法,蘇婉婉是舉起雙手贊成,「對,憑什麼拿女孩兒不當人!」

  梁彩蝶和村子裡的女孩相同又不同,她嘆了口氣,「我娘已經準備過幾天就把我嫁出去,估計馬上就要把我關起來不讓我出門了,婉婉,我明日就不來了,我得趕緊跑,不然之後想跑就難了。」

  「跑!跑得越遠越好!」蘇婉婉握住她的手,「誰也不能把控你的一輩子。」

  梁彩蝶熱淚盈眶,「看見你過得好,我也高興,你放心吧,我也會努力活出個人樣的。」

  梁彩蝶走了,裴長風也做好了飯來餵蘇婉婉。

  蘇婉婉喝了口粥,忍不住笑,裴長風問,「笑什麼?」

  「夫君,現在輪到你伺候我了,」她眨眨眼,「不過以後咱們倆還是都別生病了,不然我總感覺心裡不踏實。」

  「好,」裴長風餵她喝了一口粥,「不生病。」

  「夫君,」蘇婉婉又喊他,「其實我都聽見了。」

  「聽見什麼?」裴長風看向她。

  蘇婉婉癟了癟嘴,鼻尖一酸就哭了出來,「大夫說我以後不能生了,你會不會嫌棄我?」


  「唉。」裴長風嘆氣。

  「不會的,」照顧她的心情要緊,裴長風用帕子給她擦了擦淚,「不嫌棄你。」

  蘇婉婉順勢抱住他的手,貼在自己冰涼的手上,「要是你嫌棄我,那我就改嫁吧,反正我長得這麼美,不愁嫁不出去,你剛好可以再娶一個能生的。」

  她話是這樣說,但眼睛卻緊緊盯著裴長風。

  裴長風知道,但凡他要是說一個好字,蘇婉婉就要開始慪氣。

  他放下碗,慎重地說道:「我絕不嫌棄你。」

  蘇婉婉滿意了,「那以後要是咱們有錢了,我給你再娶一個吧。」

  「不必。」

  「就算我不能生也行?」

  「行。」

  「你不怕被人笑話?」

  「不怕。」

  「……」

  蘇婉婉高興了,吃了一碗粥後便歇下。

  裴長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起身出去了。

  周靈山往書院告了三日的假,他的手掌鑽心地疼,心裡還記著裴長風有沒有被毒死的事情,等過了一晚上,他又帶著周禪月去裴家村了。

  周禪月心裡害怕,她已經兩個晚上沒睡好覺了,她怕裴長風真的死了,要是哪天東窗事發,豈不是也要算她一份?

  走到一半,周禪月怕了,她怕見到屍體,於是扯謊說肚子疼。

  周靈山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既然事情差不多了,帶著周禪月也沒什麼用,「回去吧,我一個人就行。」

  他這次過去一是為了確認裴長風有沒有被毒死,二是檢查有沒有遺留下什麼證據,不過就算裴長風真的沒了,裴家村的人也不會閒到要查是誰幹的。

  周靈山信心滿滿,認定他布局精密,不會有意外,無論裴長風做飯還是喝水,都逃不過。

  有了上次進門的經驗,周靈山捂住口鼻,然後挑開裴家院門鑽了進去。

  一進院門,他就腿上一陣鈍痛,一條大狗咬著他的腿不鬆手,周靈山不敢叫,想抓一邊的石頭打狗,結果抓上去卻被削掉了半個手掌。

  他終於忍不住叫出聲來。

  裴長風拿著蠟燭出門來,「表兄,許久不見。」

  周靈山被狗咬住不能動彈,他發了狠地打狗,狗卻順勢咬住他斷了手掌,周靈山的叫聲霎時更加悽慘。

  裴長風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表兄想讓人知道你半夜來害人性命嗎?」

  他招了下手,大狗立刻鬆開周靈山跑到裴長風腳邊搖尾巴。

  村子裡已經有幾戶人家亮了燈,聽見沒動靜後又歇下了。

  蘇婉婉被吵醒,「夫君,怎麼了?」

  裴長風把院門重新關好,進屋去了。

  看見大狗,蘇婉婉嚇了一跳,「哪來的狗?」

  「前幾天撿的,」裴長風拍了拍狗頭,大狗立刻坐好,「怕嚇著你就養在大伯院子裡面。」

  「剛才院子裡是誰在叫?」

  「小偷,」裴長風把窗子打開,「你睡吧,我去檢查一下有沒有掉東西。」

  蘇婉婉揉了揉眼睛,繼續睡了。

  安撫好蘇婉婉後,裴長風走出院子,他這次多點了一根蠟燭,好看得更加清楚。

  「你……呃,你想幹什麼?」周靈山威脅他,「你要是敢動我,明日就會有人來踏破你家的門!」

  「是嗎?」裴長風低聲笑笑,接了一碗水給他,「表兄,喝水。」

  周靈山不肯喝,裴長風捏著他的下巴灌了進去。

  「你給我喝了什麼?」周靈山質問。

  「這就要問表兄在水缸里放了什麼了,」裴長風笑意淡淡,「表兄,你的腿,還要嗎?或者,你的另一隻手掌,還要嗎?」

  那條大狗齜著牙貼著周靈山的臉,周靈山怕它一口要上來,怒瞪裴長風,「你威脅我?」

  「不,」裴長風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命令你。」

  他蹲下身來,「知道嗎,差一點我的妻子就沒命了。」

  他的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殺意,在昏暗的燭火下,像是惡鬼。


  周靈山恨自己疏忽大意,他咬牙,「你想讓我幹什麼?」

  裴長風把紙遞到他的面前,「畫押。」

  紙上是……

  「不可能!」

  「畫不畫押隨你。」裴長風笑意不變。

  不一會兒,周靈山的肚子開始疼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喝了下了耗子藥的水,心裡開始慌張起來,「快送我去醫館,快!」

  裴長風不動。

  隨著肚子裡的痛越來越頻繁,周靈山怕了,他開始求裴長風,「我畫押,我畫押,快送我去醫館!快!」

  裴長風把紙遞上來,周靈山顫抖著按押,然後討好地看向他,「這下總行了吧?」

  「行了,」裴長風打開院門,「表哥,請。」

  周靈山咬咬牙,知道裴長風這是讓他走回去,但走回去總比把命丟在這裡好。

  送走他後,裴長風沉著目光看向這張紙,慎重收好。

  周靈山暫且是死不了,裴長風還要在後頭等著他。

  清理完院子裡的血跡,裴長風回屋時發現蘇婉婉壓根沒睡,正睜著一雙大眼睛看他。

  兩人對視,相對無言。

  蘇婉婉先開口,「夫君,快來睡。」

  兩人算是狼狽為奸。

  躺下後,裴長風輕聲問,「可有嚇到你?」

  「沒有,」蘇婉婉聲音糯糯,「他們活該。」

  她不知道是哪些人,只知道被裴長風這樣報復的一定不是好人。

  夜深了,蘇婉婉說完這句話很快就睡下,裴長風卻側過身,看著她的側臉沒有了睡意。

  他伸出手,用手指虛虛臨摹過蘇婉婉的眉眼,最後停頓在她的鼻尖,輕輕點了一下。

  周靈山回到鎮上時天已經亮了,他是被路人發現然後抬到醫館的。

  他的右手斷了一半,算是廢了,左腿被咬穿了,也廢了,得到消息的吳三娘一下子就暈了過去,醒過來後抓著周禪月又是打又是罵。

  「你這個喪門星,你為什麼不跟著你哥,都怪你!」

  周禪月被打得頭髮全散了,一邊躲一邊哭。

  周靈山冷眼看著,過了許久,他才開口,「娘,別打了。」

  吳三娘的屁股傷口又裂了,她和周靈山並排躺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己。

  周靈山盯著周禪月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明日去鎮上幫我送封信。」

  周禪月哭著點頭,「我都聽哥的。」

  家裡多了一隻大狗,蘇婉婉很高興,當即給狗取名叫小小。

  裴長風對這個名字沒有意見,蘇婉婉見小小啃白菜幫子啃得高興,心裡心疼得不得了,「可憐喲,不知道在外面吃了什麼苦,連白菜幫子都吃,小小別怕,以後娘疼你。」

  「咳咳,」裴長風一口水嗆在嗓子裡,臉都嗆紅了,一臉不可置信,「什麼?」

  蘇婉婉眼眶紅紅,「夫君,我不能生,以後小小就是我兒子,也是你兒子。」

  小小跟著「汪」了一聲,親昵地蹭著蘇婉婉。

  裴長風皺眉,「這不妥。」

  蘇婉婉擦了擦淚,「乖小小,快喊爹。」

  小小又對著裴長風「汪」了一聲,尾巴搖得歡快,真像是看見了爹一樣。

  裴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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