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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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晴,兩隻鳥雀在樹枝上追逐嬉鬧,秋日的陽光從葉間落下來,光線一點一點流轉變幻,眼看著,辰時要過了。

  老夫人歪在羅漢床上,氣色並不好。

  她夜裡睡得不好,五更天就醒了,醒來就一直拿著一篇文章。

  她已經看了很多次,可每次看,都目不轉睛,連聲叫好。

  這篇文章實在太過出色了,字字如刀,句句珠玉,有發人深省的雷霆抨擊,亦有豪氣萬丈的激盪之情,不管看多少次,都會為之震撼。

  越是如此,越是難受。

  她這樣腹藏錦繡,文曲星下凡的大孫子,卻只能泯然於眾,扼腕的同時,又生出濃濃的不甘。

  以晏哥兒的才華,若身子骨康健,只怕早就考取功名,有一番大作為,侯府後繼有人,蒸蒸日上,定國公府敢那麼欺辱他們嗎?

  張嬤嬤端著燕窩粥進來,見老夫人還在看文章,心下暗嘆。

  大公子驚才絕艷,可惜慧極必傷,昨日又病發,老夫人五內俱焚,從昨夜到現在,粒米未進。

  「天下之大,一定會找到能醫治大公子的名醫,」張嬤嬤將燕窩粥放到老夫人面前,勸道,「您多少吃一點,您是府里的主心骨,可不能垮了。」

  老夫人沒有胃口,擺了擺手,目光又落在文章上。

  「昱哥兒溺斃,景哥兒失蹤,如今,只剩下他這麼一根獨苗苗,我想給他娶一門妻室,可他怕害了人家姑娘,一直不肯答應,若他有什麼三長兩短,侯府的香火就斷了,百年之後,我如何跟老侯爺,還有列祖列宗交代?」

  「大公子心性純良,好人自有好報,這些年,您又是施粥,又是捐助善堂,還到處修路搭橋,這些都是福報,咱們侯府一定門庭昌盛,人丁興旺,您啊,儘管放寬心懷,保重好自己的身子,過些年,給大公子帶曾孫。」

  張嬤嬤一面說著寬慰的話,一面把湯匙遞給老夫人,勸她用膳。

  老夫人喝了幾口,沒一會兒,進來個小丫鬟,福身與她說道:「老夫人,二小姐請您去松風院,二小姐說,她新學了一道粥膳,想請您嘗嘗味道。」

  張嬤嬤當即笑了:「一定是二小姐知道您沒用膳,變著法兒地給您做好吃的。」

  老夫人高興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不少,開懷道:「蘊姐兒孝順,老婆子又有口福了,走,去松風院。」

  到了松風院,老夫人去了謝晏屋裡。

  門窗都開著,案上的花瓶,插著幾株今早剛摘下來的早桂,淡淡的桂花香,沖淡了屋裡的藥味。

  謝晏一身青色中衣,虛弱地靠在軟枕上,坐姿卻挺拔端正,正翻著手裡的一本書卷。

  老夫人在他身邊坐下,關切道:「晏哥兒,你覺得如何了?」

  謝晏蒼白的臉上掛著清淺的笑意,哪怕是在病中,也透著股清雅灑脫之意:「陳年舊疾,時不時就要病發一次,無甚大礙,祖母莫要擔心。」

  「既知祖母擔心,就好好養著,你可別讓祖母白髮人送黑髮人,那是大不孝。」

  「孫兒還要在您膝下承歡,您自個兒也要顧好自己的身子,您看您,這眼下的青色,比孫兒的還重。」

  「人老了,覺就少,難為你病著還操心我這個老婆子。」

  「只要阿兄病大好了,祖母定能睡個安穩覺。」謝蘊從外間進來,朝兩人笑吟吟地說道。

  「蘊姐兒說的是,我都這歲數了,就盼著你們平平安安,」老夫人說著,看向她手裡的食盒,「蘊姐兒又給祖母做什麼好吃的?」

  「山藥小米粥。」

  金燦燦的小米粥,熬得很是濃稠,米油香濃,山藥和南瓜也很軟糯,一看就是火候足,費了心思的。

  食盒一層層打開,謝蘊又端出山藥紅豆糕,和其他幾碟小菜。

  聞著香味,老夫人感覺到餓了,笑道:「看著就很不錯,讓老婆子嘗嘗蘊姐兒的手藝。」

  謝蘊眉眼彎彎,也笑了起來:「知道您喜甜,我給您多放了一勺糖。」

  老夫人嘗了一口,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甜。」

  小心肝親手熬的粥,自然是甜,加上丫鬟婆子一通恭維,不是夸謝蘊孝順,手藝好,就是夸老夫人有福氣,哄得老夫人眉開眼笑,胃口也好了。

  屋裡其樂融融,等老夫人又添了小半碗,謝蘊看了眼張嬤嬤。


  張嬤嬤的心沒由來的往下沉了沉,揮手讓丫鬟婆子都退出去,自己也到門口守著。

  老夫人見狀,拿起案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蘊姐兒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和祖母說?」

  謝蘊打開一個小匣子,裡面是一塊帶血的糕點,和一隻已經死了的鳥雀。

  「我今早過來的時候,在院子裡發現的,糕點上的血跡,是昨日阿兄吐血時濺到的,許是滾到了草叢裡,灑掃的下人沒有注意到,被鳥雀吃了。」

  老夫人瞳孔緊縮,緊緊地盯著謝蘊:「茲事體大,這隻鳥雀當真是吃了糕點斃命的?」

  「我也怕弄錯了,便拿阿兄的血餵給老鼠,老鼠當場斃命。」謝蘊抿著唇,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要命,「祖母,阿兄並非舊病難醫,而是有人一直給阿兄下毒。」

  老夫人沒有說話,臉色黑沉得像潑了濃墨。

  府中子嗣接連出事,她不是沒有懷疑過,也派人查過,但都一無所獲,她便沒有往後宅陰私上想,只當是門衰祚薄,氣數不濟,如今看來,竟是她看走眼了。

  一道銳利的寒芒,驟然從老夫人眼裡划過,她抬眼看向謝蘊,帶著些許欣慰:「這麼大的事情,能沉得住氣,不驚動任何人,蘊姐兒越來越厲害了。」

  謝蘊垂眸,目光落向小匣子:「剛看到的時候,我心裡很慌,很生氣,我不明白為何會有人要害阿兄,是誰在害阿兄,我想到祖母平日裡的教誨,告訴自己要冷靜,只有冷靜,才能揪出下毒之人。」

  老夫人眼裡的讚賞之色更甚:「後宅陰私,太過腌臢,你莫要沾手,這事,祖母會查,眼下最緊要的,是請太醫給你阿兄解毒。」

  謝蘊:「這麼多年,為給阿兄治病,侯府尋遍名醫,卻沒有一個人瞧出阿兄中了毒,或許,有人瞧出來,只是不想摻和進後宅爭鬥,祖母若要請太醫,只怕得是太醫令。」

  太醫令出身世家豪族,便是蹚了渾水,趙氏再記恨,也不敢對他動手。

  只是,太醫令只給楚帝和太后看診,不是侯府能請得動的。

  老夫人聲音沉沉道:「就是豁出這張老臉,我也把人請來。」

  說罷,回松鶴院,換上誥命服,進宮跪求太后,也不知老夫人是如何與太后說的,一個時辰後,太醫令隨老夫人來了侯府。

  他給謝晏把完脈,臉色十分沉凝:「大公子是中了烏草毒,看起來有七八年了。」

  七八年了?

  豈不就是晏哥兒大病一場那時候?

  老夫人攥緊手指,對太醫令道:「還請您為晏哥兒解毒。」

  太醫令搖了搖頭,嘆氣道:「烏草毒,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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