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女兒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59章 女兒情

  正當賈寶玉在一樓角落裡,因著拘束不得見樓上女眷,滿心氣悶煩躁之際,二樓女眷席中,也有一人,心中懷著難以言說的淡淡鬱悶。

  此人就是薛寶琴。

  薛寶琴自江寧進京,倏忽之間已有三月光景了。這三月來,她非但難以見到袁易,連自己的堂姐薛寶釵,也難得見上一面。

  蓋因郡公府門禁森嚴,內帷規矩大,薛寶釵作為妾室,出入自有章法,並非隨意可回娘家走動;而薛寶琴自己,一個待字閨中、等著過門的姑娘,亦不便登門造訪。

  薛寶琴偶爾會想,自己雖已與袁易同處一城,依舊似隔著千山萬水一般。

  其實,早在進京之前,她就精心準備了一件特別的禮物,想著進京之後,可作為一份心意,贈與未來的夫主。

  這禮物小巧,她又特意親手做了一個荷包來盛放。

  誰承想,進京三月,這件被她視作重要信物、寄託了少女隱秘心事的禮物,竟一直未能尋個良機送出。

  今日,好容易受邀來這郡公府天香樓筵宴聽戲,總算是能見到他了。然而,這熱鬧喧闐的場合,男女分席,規矩儼然,她又如何能尋到機會,與袁易單獨說上一句話?更遑論將荷包中的禮物遞出去了。

  此刻,她坐在二樓的席位上,因著身份輩分,席位未臨著可以俯視樓下的朱漆欄杆。

  她只能規規矩矩地坐著,眼前是滿桌的佳肴美酒和同席的堂姐薛寶釵等女眷,耳中是女眷們的笑語與樓下傳來的咿呀戲文。

  樓下男賓區域的景象,她半點也瞧不見。只是偶爾,她能隱約聽到樓下傳來袁易說話的聲音,那聲音清朗沉穩,穿過樓板與喧囂,落入她耳中,仿佛帶著魔力。

  忽然,她不自覺地伸手,捏了捏腰間裙帶上繫著的荷包。荷包是用上好的湖藍色雲錦製成,繡著精巧的圖案,是她親手所制。那件準備了許久的禮物,正靜靜躺在這荷包之中,仿佛也帶著主人無言的期盼。

  薛寶釵就坐在薛寶琴身旁,她素來心細,又對這個靈秀剔透的堂妹格外留意。從入席起,她便察覺薛寶琴似乎有些神思不屬,不如往日活潑,一雙妙目時而低垂,時而恍惚。

  此刻,她見薛寶琴忽然伸手去捏腰間荷包,神情舉止帶著幾分眷戀又幾分無奈,心中一動。

  她微微側過身子,湊近薛寶琴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問道:「妹妹,正熱鬧筵宴聽戲呢,你怎麼倒擺弄起荷包來了?這荷包繡得倒是精巧,裡頭裝著什麼稀罕頑意兒不成?」

  薛寶琴正自出神,被堂姐突如其來的低聲一問,驚得微微一顫,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被人撞破一般。她忙放開荷包,抬頭飛快地瞥了堂姐一眼,又垂下眼帘,低聲道:「沒————沒什麼,不過是————是尋常帶在身邊的小東西罷了。」

  薛寶釵將堂妹這一系列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已是有了揣測,又壓低聲音,故意問道:「我瞧你自打入了席,便有些心不在焉的,想著什麼心事?可是在想著樓下的四爺?」

  她這個堂妹,聰明外露,性情活潑大方,何曾有過這般魂不守舍、扭捏羞赧的模樣?

  而今日這場合,能讓堂妹這般模樣的,除了坐在樓下的四爺,還能有誰?

  薛寶琴愈發覺得尷尬,臉頰愈發紅了。她將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到胸前:「沒————

  沒想他。許是————許是昨夜沒睡安穩,有些乏了。」

  薛寶釵見堂妹如此情狀,心內的揣測落了實。

  她沒再繼續追問下去,更沒要查看堂妹的荷包,免得堂妹更覺難堪。

  她的目光瞥向了隔壁主桌,見元春正與王夫人湊在一處,低聲說著什麼體己話,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並未留意到這邊姐妹間的細微動靜。

  她趁著元春不注意,輕輕將身子往旁邊的朱漆欄杆處挪了挪,探頭向樓下望去,目光輕易在一樓找到了袁易的身影,見袁易正坐於主桌之首,側耳聽著身旁林如海說話,偶爾點頭,神色從容,氣度沉凝,在滿堂賓客之中,猶如鶴立雞群,卓然不凡。

  然而,她心中不由暗嘆:「四爺的魔力,真真是不小。連寶琴這丫頭,竟已為他神思不屬、魂牽夢縈了!」

  薛寶琴終究是年少心性,素日裡又是活潑開朗、不慣愁悶的,那一點因禮物未能送出而生的淡淡鬱結,如同春日晴空偶過的一片薄雲,被滿堂的喧闐笑語、熱鬧戲文一衝,不多時就消散了去,與同席的薛寶釵等姊妹說笑起來,恢復了往常那副嬌憨靈動的模樣。


  相比之下,此刻同在二樓女眷席中,另一位少女的心境,卻要比薛寶琴沉鬱。那就是林黛玉。

  今日赴宴,林黛玉心中原是抱著不小的期待來的,盼著能在這難得的場合見一見袁易,且能說上幾句體己話。

  然而,她今日確是見到了袁易,卻只是混在眾女眷之中,隨著眾人向他行禮,他只是溫和地點頭回應,目光似乎在她身上略略停頓了,也不過是剎那之間。兩人並未單獨相見,自然也未說上體己話。

  此刻她坐在二樓的席位上,座位也不臨著可以憑欄俯視的朱漆欄杆,連想悄悄望一望樓下他的身影都不能夠。

  「近在咫尺,卻似天涯。」

  她心中默默念道。

  她的鬱悶,並不似薛寶琴那般輕易消散,而是如同浸了水的絲線,纏繞在心間,隨著時間推移,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因著滿堂的熱鬧歡樂對照,顯得愈發清晰,難以排遣。

  直到堂會散場,當林黛玉隨著眾人辭別,由丫鬟紫鵑扶著,登上回林宅的馬車時,心內依然鬱悶著,甚至有郁色籠在了眉梢眼角。

  馬車在街市上緩緩而行,車輪轆轆,襯得車內寂靜。

  紫鵑在一旁觀察著林黛玉的神色,林黛玉蹙起的胃煙眉與微抿的唇線,分明寫著「不快」二字。她想了想,輕聲開口道:「姑娘,今兒郡公府里的筵席多體面,戲也熱鬧有趣,連老太太都樂得什麼似的。你怎麼倒像是不大高興?」

  林黛玉聞言,回過神來,忙掩飾道:「誰不高興了?我好好的,並沒有。」

  紫鵑豈能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抿嘴一笑:「姑娘的不高興,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了呢。讓我猜猜,可是覺得今兒的筵席不合口味?還是嫌那戲文太吵,鬧得頭疼?」

  林黛玉一時語塞,只將臉扭向一邊。

  紫鵑見狀,又試探著低聲道:「難不成又是因為那位四爺?今兒姑娘不是見著他了麼?怎的見了又不高興了?莫不是因為沒機會與四爺說上幾句體己話兒,心裡不自在?」

  這話正正戳中了林黛玉的心事。

  林黛玉猛地轉回頭,神色含著三分惱意、七分羞赧,眸子瞪向紫鵑,兩彎胃煙眉蹙著,嗔道:「你這小蹄子,成日家嘴裡沒個把門的,淨胡說八道!誰稀罕見他了?誰又稀罕與他說什麼————什麼體己話兒?」

  紫鵑見她急了,心下瞭然,卻是不怕,反而故意嘆了口氣,悠悠道:「唉,說起來,四爺也真是的。頭裡在揚州的時候,他待姑娘何等親近?如今倒好,回了京,認祖歸宗,成了極尊貴的皇子爺、郡公爺,倒像是把姑娘給擱在腦後了似的,竟也沒個單獨照面說話的空兒,可不是叫人心寒麼?」

  林黛玉聽了這番話,心中的鬱悶仿佛被澆上了一勺熱油,「騰」地一下燃得更旺,一股說不清是委屈還是酸澀的情緒直衝上來,讓她愣了一下。

  待反應過來,她更是羞惱,瞪著紫鵑道:「你————你這小蹄子再敢胡唚這些沒影兒的話,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他尊不尊貴,記不記得,與我何干?我何曾指望過他什麼?」

  說著,眼圈兒竟微微有些紅了。

  紫鵑見火候差不多了,忙換上笑臉,討饒道:「好姑娘,是我不對,我錯了,再不敢混說了。姑娘快消消氣。」

  她頓了頓,覷著林黛玉神色稍緩,方又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道,「不過,有句話,我倒覺得該提醒姑娘,只是又怕說了姑娘嫌我多嘴。」

  林黛玉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又見她不再提那些惱人的話,便嗔道:「什麼話?若不是那些混帳話,你且說來聽聽。我又沒拿針線縫住你的嘴。」

  紫鵑笑道:「我想著,四爺雖則如今身份不同,公務也忙,但他與咱們老爺的情分,可是非比尋常的。老爺既是四爺正經拜過的師傅,又是親戚,還是同僚。

  這正月年間,互相走動吃年酒,原是常理。我尋思著,四爺再忙,多半也會抽個空兒,到咱們家裡來坐坐,吃杯年酒的。到那時,姑娘不就可以與四爺多說幾句話了?豈不比今兒這大場合便宜得多?」

  林黛玉聽到這話兒,心中猛地一動,仿佛陰霾的天空驟然透進一縷陽光。

  是啊!她怎的沒想到這一層?

  父親與四爺關係密切,年節走動乃是必然。屆時四爺來家,自己縱是閨閣姑娘,出面相見敘話,也是自然不過的事,畢竟頭裡自己在揚州就常與四爺相見敘話的,連父親都對此習以為常了。哪裡還需像今日這般,隔著人群,望眼欲穿?


  這念頭一起,盤桓了半日的鬱悶頓時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抑制的期待,如同春泉般咕嘟咕嘟湧上心頭。

  她心裡暗道:「紫鵑這小蹄子,倒有幾分見識!」

  然而,她面上不肯顯露,反而故意繃緊了臉,對紫鵑冷聲道:「讓你別再說那些不著調的話,你偏又說!誰稀罕他來吃年酒?他來與不來,與我有什麼相於?你少在這裡自作聰明。」

  正說著,主僕二人乘坐的馬車,已穩穩地停在了林宅門前,車外傳來了提醒下車的聲音。

  紫鵑先下了車,又轉身小心翼翼地攙扶林黛玉下來,二人跟著林如海、邱姨娘、小丹,一家子一同往正房堂屋走去。

  進了堂屋,林如海在主位上坐下,呷了口丫鬟小丹奉上的熱茶,與邱姨娘聊起了今日在郡公府筵宴聽戲之事。

  聊了幾句後,林如海對邱姨娘道:「今日在郡公府,四爺與我提了一句,說過兩日意欲來咱們家吃杯年酒。我已應下了。你好生籌備著,席面不必過分奢華,但務必潔淨雅致,莫要怠慢了。」

  邱姨娘聽了,臉上頓時綻開笑容,忙道:「這可是好事!咱們原就商量著要請四爺的,只是怕他年下事忙,未敢貿然下帖。如今他竟主動提了,且過兩日就來,可見老爺在四爺心裡的分量,著實不輕呢。老爺放心,我定會用心安排,斷不會失了禮數。」

  坐在一旁的林黛玉,將這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歡喜登時如同一圈圈的漣漪,在她心中漾開。

  果然被紫鵑這小蹄子說准了!他真的要來了!

  情不自禁,她的唇角上翹了起來,眼中也瞬間點亮了神采。

  紫鵑在一旁瞧著,將林黛玉的歡喜神色盡收眼底。

  紫鵑也歡喜,既歡喜於自家姑娘如願以償,也歡喜於自己能趁機好好見一見四爺了。

  然而,當她轉念想到了什麼,心中又不由悄然升起了一股難以言說的憂慮。

  她一邊凝視著自家姑娘,一邊暗自嘆道:「唉,姑娘對四爺的這份心思,已是分明起來了,藏也藏不住了。只是,這份心思,真箇比那解不開的九連環還要纏雜難理。

  四爺如今身份尊貴非常,府中已有賢妻美妾。姑娘則是個心高氣傲的主兒,未必願給四爺做妾的,縱然姑娘願意,老爺那裡也未必許可。可偏偏姑娘又有了這般情愫。

  也不知將來究竟會如何?該不會是鏡花水月,空惹惆悵吧————」

  紫鵑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覺心頭有些沉重。

  暗自為自家姑娘捏著一把汗————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