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得知寶琴許了袁易,賈母鬱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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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3章 得知寶琴許了袁易,賈母鬱悶了

  十月下旬,駐蹕於西郊暢春園已久的太上皇景寧帝、皇太后並當今泰順帝、

  皇后等一眾天家至尊,因著萬壽節、冬至大祭、元旦朝賀等重大典禮皆在眼前,園居雖樂,終究不便,便擇了吉日,擺開全副鑾駕,浩浩蕩蕩回了紫禁城。

  這日已是十月二十八。

  晨起天色就陰陰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低低的。到了辰牌六刻,窸窸窣窣飄起雪來,細鹽似的雪末,紛紛揚揚。因是小雪,落地即化,反顯得天地間愈發清寒濕潤。

  巳牌時分,小雪正下著,榮國府榮慶堂內則是暖香融融,笑語喧闐。地炕燒得溫熱,熏籠里燃著上好的銀霜炭,似無一絲煙氣。

  賈母歪在正榻的錦繡大靠背上,身後鴛鴦輕輕握著美人拳,榻下腳踏上坐著小丫頭子捶腿。王夫人、李紈、探春、惜春等皆在場相陪。

  賈母因著實喜愛薛寶琴的靈秀模樣,特意請薛姨媽攜著弟婦范氏並薛寶琴今日過府來閒話解悶。

  雖遇著下雪,客依然到了。

  只見門帘掀起,薛姨媽打頭,范氏緊隨,後頭跟著的正是薛寶琴。

  因外頭落雪,薛寶琴今日又穿了那件素白銀鼠皮里子斗篷,風帽上茸茸的銀鼠毛將她一張小臉圍在中間,襯得肌膚瑩潔如玉,欺霜賽雪,一雙大眼睛也仿佛顯得格外清亮,黑白分明,靈動得仿佛會說話一般。

  她解下斗篷交給丫鬟,露出裡頭一件雲錦襖,通身的氣派,真真像是畫上走下來的人物。

  眾人見禮寒暄,各自落座。

  賈母對薛姨媽、范氏說了會子雪天路滑、勞煩走動的話,范氏少不得又是一番「老太太惦記,榮幸之至,巴不得常來承歡膝下」的謙辭,說得賈母滿臉是笑。

  賈母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到安安靜靜坐在范氏下首的薛寶琴身上,越看越愛。

  說了片刻閒話,賈母便向薛寶琴招手笑道:「琴丫頭,別總坐那麼遠,怪生分的。快過來,到我身邊坐著,咱們倆說話便宜。」

  薛寶琴也不扭捏怯場,大大方方站起身來,走到賈母榻前,就在鴛鴦挪出的一個繡墩上側身坐了。

  賈母拉著薛寶琴的手,觸手溫軟細膩,又見其神態天真,心中喜愛更甚。便問了些「路上可冷?」「在京中住得可慣?」「平日裡做些什麼消遣?」等語。

  薛寶琴一一含笑答了,聲音清越,言辭得體,又透著小女兒家的嬌憨,引得賈母連連點頭。

  忽而,賈母端詳著薛寶琴身上那件家常的雲錦襖,又想起方才那領素白銀鼠斗篷,搖了搖頭,笑道:「好孩子,我瞧你今日穿的那斗篷,顏色模樣雖也清雅,終究是素淨了些,倒像是委屈了你這份好模樣,壓不住你這通身的靈氣。」

  她轉頭對侍立在側的鴛鴦道:「鴛鴦,你去我屋裡,打開那口紫檀描金的大箱子,把我收著的那領金翠輝煌的斗篷取來,我記得用杏黃錦袱包著的。」

  鴛鴦應了聲「是」,轉身去了。

  王夫人在旁聽了,笑道:「老太太這是又淘換出什麼好寶貝來了?媳婦我過門也近三十年了,雖知老太太箱底壓著無數好東西,卻也沒見過還有什麼金翠輝煌的斗篷呢。聽這名兒,倒像是用孔雀毛織的不成?」

  賈母只是笑而不語。

  不多時,鴛鴦果然抱著一領斗篷回來。

  這斗篷甫一展開,滿屋的人只覺得眼前一亮!並非尋常緞面,而是用一片片極小極齊整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翠綠色羽毛密密拼接而成,光澤流轉,金碧交輝,華彩奪目。整體做工精絕,仿佛不見針線痕跡,渾然天成一般。

  王夫人、李紈等人皆嘖嘖稱奇。

  薛姨媽與范氏也看得呆了。

  賈母伸手撫摸著那光華流轉的裘面,眼中流露追憶之色,緩緩笑道:「這斗篷名喚鳧裘」。你們瞧著像孔雀毛,其實不是。這是用野鴨子頭上最翠最亮的毛皮,一點點攢起來作的,費工費料得緊,擱了有些年頭了,今兒就給了琴丫頭了。」

  「鳧」即野鴨,「靨」即頰部,「裘」即皮衣。

  范氏見這斗篷如此珍貴,起身道:「老太太,這可使不得!琴丫頭年幼,何德何能,怎敢領受老太太這般貴重的賞賜?快請收回去吧。」

  賈母擺擺手,笑道:「我老婆子年紀大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是白收著。我瞧琴丫頭投緣,她這般人品模樣,正配穿這個。你就別推辭了,莫不是嫌我這老物件過時了不成?」


  說罷,也不容範氏再推,便吩咐丫鬟:「鴛鴦,琥珀,你們兩個,就伺候琴丫頭在這裡換上。橫豎屋裡都是自家女眷,不必避諱,我也正好親眼瞧瞧,合不合身。」

  范氏見賈母意誠,心中自是歡喜,謝了又謝。

  鴛鴦、琥珀笑著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鳧靨裘披在薛寶琴身上,系好領口的瓔珞圈扣。

  薛寶琴原本就生得雪膚花貌,此刻被這金翠輝煌的裘衣一襯,如同明珠生暈,美玉瑩光。流轉的翠色光華映著她如玉的臉龐,更顯得眉目如畫,神采飛揚。

  屋中眾人只覺滿室生輝,目光一時都凝在了她身上。

  王夫人嘆道:「哎喲,這可真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琴丫頭這一穿上,愈發像個從畫上走下來的小仙女了!」

  薛姨媽也看得目不轉睛,連連點頭。

  李紈笑道:「這顏色光華,正合琴妹妹的氣質,既貴氣又不掩其靈秀。」

  范氏都忍不住贊道:「老太太的眼光真是沒得說!」

  饒是薛寶琴性格大方,此刻也被眾人誇得粉面微紅,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低頭扯了扯裘衣的衣角,大眼中掩不住對這華美新衣的喜愛,翠彩流動,自己也覺新奇好看。

  賈母在榻上看得滿心歡喜,招招手讓薛寶琴再到跟前,拉著薛寶琴的手左看右看,笑道:「果然般配,再好不過了!只是略顯得寬大了一些,袖口也長了點幾。不過不打緊,你這年紀,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再過個二三年,定然就合身了。」

  薛寶琴不待母親提醒,主動在賈母跟前端正跪下,磕了個頭,聲音清脆甜潤:「寶琴謝老太太厚賞!老太太疼我,給我這樣好的衣裳,我必好好愛惜著。」

  賈母讓鴛鴦攙起,摟在懷裡,心肝肉兒地叫了一回,愈發覺得這女孩兒不僅模樣好,性子也著實討人喜歡。

  將光華璀璨的鳧靨裘賞了薛寶琴後,賈母興致愈高,對王夫人、薛姨媽、范氏笑道:「咱們幾個也別干坐著,正好湊一桌,抹兩把骨牌樂樂,豈不比干說話強?也省得拘束了她們年輕姑娘們。」

  王夫人、薛姨媽、范氏自然都笑著稱好。

  賈母轉向李紈,吩咐道:「珠哥兒媳婦,你帶著琴丫頭,還有三丫頭、四丫頭,自去別處頑耍。不拘是閒話家常,還是說些詩詞歌賦,都隨你們。只一件,琴丫頭是客,年紀又小,你們只許帶著她頑,不許拘緊了她。她愛怎樣便怎樣,想吃什麼、要什麼頑意兒,只管使人來取,別委屈了她。」

  李紈恭聲應道:「老太太放心,我曉得的。」

  說罷,含笑招呼薛寶琴、探春、惜春。

  薛寶琴先向賈母、王夫人行了禮,又跟母親、薛姨媽道了別,才隨著李紈,與探春、惜春一同告退,往別處去了。

  榮慶堂內,丫鬟僕婦們抬過一張雕花方桌,設下幾副錦墊,又捧出黑漆描金的牌匣,裡頭是一副溫潤生光的骨牌。

  賈母也不急著抹骨牌,與王夫人聊了幾句賈寶玉,又忽而語氣格外和藹地向范氏問道:「我方才只顧著看琴丫頭穿那衣裳好看了,倒忘了問。琴丫頭是哪年哪月哪日的生辰?可記著時辰沒有?」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卻讓王夫人、薛姨媽、范氏心中都是一動。

  薛姨媽與范氏交換了一個眼色,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瞭然與惋惜。

  她們豈能聽不出賈母這「細問年庚八字」背後的深意?這分明是相中了薛寶琴,動了為賈寶玉求配的心思了!

  薛姨媽心下暗道:「寶玉那孩子,模樣生得真是百里挑一,又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嫡親的孫子。如今這府上的大老爺、璉二爺都壞了事,流放出去,生死未卜。

  這榮國府偌大的家業,將來十有七八是要落到二房,落到寶玉頭上的。若琴丫頭能許給寶玉,將來便是這府上的當家奶奶,那可是潑天的富貴和體面!可惜了!」

  范氏心中也是同樣的念頭翻騰,見薛姨媽遞來一個眼神,知是要自己來回這話。

  她略穩了穩心神,臉上堆起歉然的笑容,對賈母恭維婉轉地說道:「老太太這般關心琴丫頭,真真是她的造化。只是————不瞞老太太說,琴丫頭她————她已是許了人家了。若不然,能得老太太您這般青眼,親自過問,那真是天大的福分。由您老人家做主說媒,必是千好萬好,再也錯不了的姻緣。」

  賈母不由得一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追問道:「哦?已許了人家了?不知許的是哪一家高門?說來聽聽,若真是好人家,我也替琴丫頭高興。」


  這一問,范氏臉上的笑容便有些掛不住,露出幾分尷尬來。

  范氏又看向薛姨媽,指望薛姨媽能幫著分解兩句。

  薛姨媽自己也覺著這事兒當著賈母、王夫人的面說出來,頗有些難以啟齒,下意識地避開了范氏求助的自光,只低頭假裝整理衣袖上的褶皺。

  范氏無法,只得自己硬著頭皮,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陪著小心道:「回老太太的話,許的————倒也不算外人。便是————隔壁府上的郡公爺,是許給郡公爺為妾室了。」

  此話一出,仿佛一股無形的寒流倏然卷過暖意融融的堂內。

  方才還言笑晏晏的氣氛,驟然凝滯了!

  賈母心口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鬱悶之感,沉甸甸地涌了上來。方才心裡頭那份熱切的盤算,像被潑了一盆冰水,滋滋地冒著涼氣。

  她確實存了心思,想將薛寶琴配給賈寶玉。

  在她看來,為賈寶玉選媳婦,門第倒是次要,模樣性情才是關鍵。薛寶琴的品貌,她是打心眼裡喜歡,覺得再般配不過。何況薛家是皇商巨賈,家資豪富,又與賈府是幾輩子的老親。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薛寶琴這般出色的女孩兒,竟已許了人,且是許給袁易做了妾室!

  若許的是別家,她也只會暗嘆一聲「可惜」,遺憾一番便罷。

  可偏偏是袁易,是元春的丈夫,是薛寶釵的夫主!

  這便讓她心裡頭陡然憋悶了。

  元春是她的嫡親孫女,嫁與皇子袁易為妻,是莫大的榮耀。薛寶釵是薛姨媽的女兒,做了袁易的妾室,她也覺著是薛家的緣分。

  可如今,連薛寶琴竟也要入了隔壁府里。

  薛家兩姐妹,竟都要跟了袁易。

  這其中的親疏遠近、微妙關聯,讓她心裡怎麼想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一旁的王夫人,此刻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她也是直到此刻,才從范氏口中得知薛寶琴許給袁易為妾的消息。驚訝之餘,一股隱隱的酸澀與不快也悄然滋生。

  賈母沉默了一會子,扯動嘴角,勉強笑了笑,道:「原來如此。郡公爺天潢貴胄,人才出眾,琴丫頭能得此歸宿,也是她的福分。」

  這話說得乾巴巴的,全無方才賞賜鳧裘時的熱絡了。

  隨即,賈母攜王夫人、薛姨媽、范氏落座抹骨牌。牌桌上的氣氛,顯然難如先前那般輕鬆自在。四人各懷心事,出牌、吃碰之間,雖也偶有說笑,笑意卻都不達眼底。賈母話少了,王夫人亦顯沉默。

  薛姨媽與范氏心下明鏡一般,知曉方才那番話掃了興,觸了主人的霉頭,便加倍陪著小心,說話愈發謹慎,笑容則帶著幾分尷尬與勉強。

  骨牌嘩啦作響,炭火明明滅滅。

  窗外,小雪依然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無聲地覆蓋著榮國府,也無聲地覆蓋著隔壁的郡公府。

  今日這一場本為聯絡親誼的女眷小集,卻因一樁突如其來的婚約消息,而投下了陰影。

  雖未撕破臉面,表面言笑如常,終是有了幾分「不歡而散」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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