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姜大人與林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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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姜大人與林妹妹

  元春自榮國府歸來。

  翠蓋珠纓八寶車碾著殘雪,緩緩停在姜宅門前。

  抱琴打起車簾,元春踏著腳凳下來,忽覺一股暖意湧上心頭。抬頭望見自家門楣上的匾額,竟比娘家「敕造榮國府」的匾額更覺親切。

  元春暗忖:「算下來,我出閣尚不滿一年,如今竟覺此處才是歸宿。榮府雖為娘家,反似客居。」

  細想來,一則「出嫁從夫」本是正理;二則姜念待她情深義重;三則在這姜家,她是堂堂正正的主母;四則眼見姜家如旭日東升,榮府卻似夕陽西下,越發衰敗了。

  一面思量著,一面步入垂花門,忽見正房檐下立著一道熟悉身影——姜念正含笑望她。

  元春心頭一熱,快步上前。

  姜念伸手拂了拂她的鬢角,微微一笑道:「回來了?」

  元春輕輕「嗯」了一聲,秋水明眸中漾著盈盈笑意。

  二人一起進了書房,香菱奉上熱茶後退下,元春便將此番去榮府諸事一一道來。說到賈母欲遣賈璉護送林黛玉時,姜念忽然問道:「若你那林姑父不幸病故,榮府打算如何處置林家家產?」

  前世很多人都好奇林如海的家產,好奇榮國府有沒有拿這家產,若是拿了,究竟拿了多少。姜念也好奇。

  元春一怔。她本不欲提及此事,然既被問起,又不欲對夫君說謊,略作遲疑,便將賈赦那番算計和盤托出,說著說著,聲音漸低,有些羞慚。

  姜念聽罷,手中茶蓋輕輕划過盞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嘴角雖噙著笑,眼底卻閃過一絲寒光。

  他心中暗道:「榮國府這般急不可耐地打起了林如海家產的主意,估計那賈赦是想從中截留!呵,此番我下揚州,或能治好林如海的病,若不能,縱然林如海病逝了,也不會讓林家家產落入榮國府,否則便會被那起子敗家子糟蹋了!」

  元春見姜念出神,問道:「大爺在想什麼?」

  姜念笑道:「沒想什麼。」

  ……

  ……

  倏忽兩日光景已過。

  明日姜念便要動身下揚州了。

  這日,姜念特在家中擺了一桌酒席,邀請任辟疆、戴士蛟、齊劍羽、鄒見淵、賀贇、蒙雄幾人吃東道。

  原來,泰順帝此番垂詢姜念隨行人選,姜念主動提出,仍如上回江寧之行,攜任辟疆、戴士蛟、齊劍羽、鄒見淵,只將賀贇換成了蒙雄。

  將賀贇換成蒙雄,其中自有深意:一來賀贇留家看守最是穩妥;二來他最近才由五品龍禁尉轉了正五品三等侍衛,需要時日沉澱;三來則是要進一步抬舉蒙雄。

  申牌時分,姜家正房堂屋內擺下了一桌豐盛酒席。姜念端坐主位,另坐著任辟疆、戴士蛟、齊劍羽、鄒見淵、賀贇、蒙雄六人。

  八仙桌上陳設著青花瓷盤,盛著各種山珍海味。一壇上等美酒啟了泥封,酒香混著炭火暖意,熏得人未飲先醉。

  酒過一巡,齊劍羽便向姜念舉杯,英武的臉上竟浮現幾分羞赧:「謝大人提攜。上回揚州失手,未能擒獲那沈家的沈傳魁,至今引以為憾。此番蒙大人不棄,容我依舊隨行,且是去揚州,我必將竭心盡力。」說著仰脖飲盡杯中酒,喉結上下滾動。

  見齊劍羽如此,任辟疆、戴士蛟、鄒見淵、蒙雄也紛紛敬酒。

  姜念含笑受了,卻向賀贇舉杯:「此番留你在京,倒是委屈你了!」

  賀贇忙跟著舉杯,道:「大人早與我說透了。咱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我必當替大人守好這個家!」說完仰頭飲盡杯中酒。

  酒過了幾巡後,眾人漸放形骸。

  戴士蛟借著酒意,打趣蒙雄:「你那泰山大人的醫館,近日可還紅火?」說著擠眉弄眼,「弟妹的銀針,可比你的長柄大刀快些?」

  蒙雄撓頭憨笑。前番他隨姜念去山東萊州辦差,帶回了李妍梅一家,如今他已與李妍梅成親,已在姜宅附近安家。老丈人李芝益開了間醫館,妻子李妍梅也跟著從醫,替女眷診治。

  戴士蛟指了指齊劍羽,又對蒙雄笑道:「前番齊兄弟由萊州帶回京的那位余姑娘,可是早已有了身孕,你須努力才成啊。」

  前番齊劍羽隨姜念去山東萊州辦差,將余蘭萱一家帶回京,不久後便納了余蘭萱為妾,且很快有了身孕,而余蘭萱的父親余鍾功則成了齊家幕僚。


  蒙雄憨笑道:「緣分這事,真真奇妙!若非大人提攜,我也不會有這般奇緣。」

  眾人又各飲了兩杯酒,說笑了一陣,姜念便舉杯作結:「明日啟程,今日倒是不便多飲。願諸君同心協力,再建功業。待來日歸京,我再擺宴席與諸君一醉方休!」

  眾人轟然應諾。

  ……

  ……

  酉牌時分,蒙雄別過姜念眾人,踏著早早降臨的夜色回到自家宅院。

  這宅院雖不大,卻是精巧。臨街開了醫館,黑漆匾額上「芝益堂」三個字在燈籠映照下熠熠生輝;後院是住家,窗欞上還留著今年蒙雄與李妍梅成親時的「囍」字窗花;院角一株老梅正吐幽香,枝丫上殘雪未消,映著窗內燈火,恍若碎玉堆枝。

  蒙雄才推開槅扇門,便見妻子李妍梅迎上來。她今日穿著天青色夾襖,發間只簪一支玉簪,見蒙雄面帶酒氣,忙扶他坐下,又端來醒酒湯:「怎的吃這許多酒?明日還要趕路呢。」

  蒙雄接過醒酒湯,笑道:「大爺沒讓吃許多,只吃了幾杯罷了。」

  話音未落,便見李芝益、孫氏兩口子走了進來。

  孫氏手裡捧著個包袱:「這是新做的棉鞋棉襪,路上腳要暖和。」

  蒙雄接過包袱,打開看了看,但見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

  孫氏挨著炕沿坐下,絮絮叨叨:「此番跟著念大爺辦差,定要爭個功勞回來。你如今雖是龍禁尉,可終究只是個六品的虛銜……」

  李芝益咳嗽一聲打斷:「糊塗!說這些作甚?要緊的是盡心侍奉姜大人,報效知遇之恩。」

  蒙雄聽著這七嘴八舌的叮囑,非但不嫌聒噪,反覺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想著自己追隨大爺前,不過是個寒酸的光棍奴才,追隨了大爺尚且不到二年,如今不但有了官身,更得了這般溫暖家庭。

  念及此,忽覺醒酒湯的熱氣熏得自己眼眶發酸,忙低頭佯裝咳嗽,心中暗自立志:「大爺確是再生父母,我確該盡心侍奉,不可做那忘恩負義之徒!盡心侍奉了,也方能早日如賀兄那般由龍禁尉轉為實授侍衛,如此才真真是榮耀顯達呢!」

  待李芝益、孫氏退出後,李妍梅忽從枕下取出個護身符,紅著臉道:「這是今兒去寺廟求的,此番南下可要一直戴著才好。」

  蒙雄感動地「嗯」了一聲。

  ……

  ……

  酉牌時分。

  姜家東廂房內燈火幽微,燈罩上蒙著層淡青紗,將光亮濾得朦朧如月。

  姜念故意如此。

  此時,他正坐在房內,身邊伴著元春、薛寶釵、邢岫煙等人。

  但見景晴懷抱著一把琵琶坐在靠背椅上,穿著素色對襟襖兒,下系月白綾裙,鬢邊只簪一支玉簪,渾身上下不顯艷色。

  她輕撥弦索,啟朱唇,轉鶯喉,將那《聲聲慢》娓娓唱來:

  「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山花蕉葉暮色叢染紅巾。屋檐灑雨滴,炊煙裊裊起,蹉跎輾轉宛然的你在哪裡。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月落烏啼月牙落孤井。零零碎碎,點點滴滴,夢裡有花夢裡青草地……」

  吳儂軟語混著琵琶淙淙,恍若江南煙雨撲面。唱至最後一句時,指尖在弦上輕輕一划,似有淚珠墜入古井,餘韻裊裊。

  眾人都已不是第一次聽景晴彈唱這首《聲聲慢》了,就連才來姜家不久的邢岫煙都見識過一回。

  最⊥新⊥小⊥說⊥在⊥⊥⊥首⊥發!

  饒是如此,曲終後眾人還是真心實意紛紛叫好。

  元春嘆道:「每次聽來,都有新意境!」

  眾人散去,姜念卻留在了東廂。前兩夜他分別與元春、薛寶釵宿在一起,今夜特意來陪景晴。

  猶記八月十五中秋節納景晴那晚,他也是這般聽罷《聲聲慢》,與景晴共赴巫山。此番南下前夜,仿佛那晚再現。

  景晴親自服侍姜念沐浴。浴桶中撒著曬乾的花瓣,氤氳熱氣裹著甜香,熏得人筋骨酥軟。她挽起袖子,顯出雪白一段皓腕,指尖帶著花瓣輕輕按揉著姜念的肩頸。

  沐浴罷,紅綃帳內,景晴主動偎入姜念懷中。她發間茉莉頭油香混著枕上沉水香,釀出旖旎氣息。卻又不似往日羞澀,只將粉頰貼在姜念心口,嬌媚地喚了一聲:「大爺……」

  聲未落已是面若霞染。


  姜念撫著她如瀑青絲,隨即攜她共赴巫山……

  自巫山歸來,景晴又偎在姜念懷中,柔聲道:「早去早回!」

  姜念忽覺頸間一涼——原是景晴落下一滴淚來,正落在鎖骨處。那淚珠順著胸膛滑下,在心口處留下一道微涼的痕跡。

  ……

  ……

  雖則姜念沒攜林黛玉一起下揚州,然而,賈母卻將林黛玉離京的日子,定在了與姜念同一日。

  這日一早,榮國府角門洞開。

  林黛玉拜別賈母后,被紫鵑攙扶著登上馬車,賈璉也坐著一輛馬車,還跟著一群下人,浩浩蕩蕩離開榮國府。

  林黛玉掀開窗簾一角張望,紫鵑則遞過手爐:「姑娘仔細凍著。」林黛玉卻恍若未聞,只怔怔望著「敕造榮國府」的匾額,眼中噙著淚花。

  車隊自朝陽門出城,來至東郊,路過姜宅時,恰逢姜念欽差儀仗,但見旌旗獵獵,車馬蕭蕭。

  姜念此番除了攜任辟疆、戴士蛟、齊劍羽、鄒見淵、蒙雄,還隨著二十名親軍營精銳官兵,親兵比前番下江南時多了一倍。

  賈璉見狀,忙走下馬車,來至姜念所乘馬車的車窗外拱手:「姜妹夫,巧遇。」

  車窗紗簾掀起,顯出姜念整張臉來,他凝視著賈璉,微笑著問道:「你怎在此?」

  「護送表妹回揚州探親。」賈璉笑道,「倒是與妹夫同路。」

  姜念目光越過賈璉,恰與另一輛馬車中的林黛玉四目相對。但見那林黛玉慌忙放下帘子,卻因動作太急,反將簾角捲起,顯出半張芙蓉面來——晨光中更顯蒼白,唯唇上一點胭脂,似雪中紅梅。

  姜念暗忖:「老太太倒是會算計,故意讓賈璉、林黛玉與我同日啟程。」

  念及此,不由再次看向那輛馬車,卻見窗簾已遮住了那張芙蓉面。

  紫鵑在車內低呼:「姑娘!」

  原來林黛玉手中帕子已被絞得不成形狀,連指甲都掐入了掌心。

  林黛玉強自鎮定道:「無妨。」聲音卻細如蚊蚋。

  姜念對賈璉道:「公務在身,先行一步。」說罷放下帘子。

  儀仗繼續前行,鐵蹄踏得官道震動。

  賈璉回到榮國府的車隊前,暗道:「好大的排場!」

  隨即催著自家車隊跟上。

  紫鵑悄悄掀簾,見那欽差儀仗已遠去,近處枯樹上幾隻寒鴉「嘎嘎」叫著飛起。

  林黛玉閉目靠在車壁上,長睫微顫。方才驚鴻一瞥,那只比自己年歲稍長的姜大爺,眉目如刀裁,目光卻溫潤似玉,又頗具欽差大人的威儀,與賈寶玉的痴態迥異……

  姜念的欽差儀仗行至通州潞河驛。

  但見這寒冬的潞河驛,依然熱鬧,依然停靠著許多官船民舶。大運河的河面雖未封凍,卻浮著薄冰,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賈璉一行人也來至潞河驛,林黛玉由紫鵑攙著下了馬車,忽覺河風刺骨,不由將斗篷裹緊了些。抬眼望去,恰見姜念的三隻官船正在啟碇。其中一隻官船的甲板上,姜念身著侍衛官服,外罩大氅,正憑欄遠眺。

  「姑娘快看……」

  紫鵑話音未落,林黛玉已慌忙低頭,卻忍不住又偷瞥一眼。只見那官船緩緩離岸,姜念的身影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清晰——他竟似朝這邊望來!林黛玉心頭一跳,急急轉身鑽進船艙,險些被門檻絆倒。

  坐入艙房後,林黛玉依然心如鹿撞,艙窗正對著河面,透過窗口,仍可見三隻官船漸行漸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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