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雪漫宮廷,三任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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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雪漫宮廷,三任欽差

  今日的皇宮,瓊瑤匝地,碎玉漫天。

  雪下得正緊,六出冰花將金瓦朱牆盡數裹素。

  養心殿,幾個太監正拿著掃雪板忙活,呵出的白氣在眉梢結成了霜。

  暖閣內,鎏金熏籠燒得正旺,泰順帝卻面如寒霜。

  下首跪著身襲一身湖藍緞蟒袍的三皇子袁時。

  「朕問你。」泰順帝聲音不重,卻似摻了冰碴子,在這暖閣里格外刺耳,「昨日申時,你去了何處?」

  袁時身子一顫,額頭抵著栽絨毯,聲音發緊:「兒臣……兒臣在住所讀書……」

  「啪!」泰順帝一掌拍在紫檀案上,「混帳東西!還敢欺君!」

  袁時這才慌了神,連連叩首:「父皇明鑑!兒臣……兒臣昨日申時去了九叔府上,只是去討教書法……」

  「討教書法?」泰順帝冷聲道,眼中寒光乍現,似是從牙縫中蹦出了一句,「你倒是要向他討教書法?還專程去他府上討教?」

  袁時顫聲道:「確……確是討教書法,並不曾說別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

  泰順帝怒極反笑,心中暗嘆:「朕這三子資質平庸便罷了,偏生性情放縱、行事不謹,竟還與『八爺黨』暗通款曲。前番因他與老八往來,警告猶在耳,昨日又私會老九,真當朕糊塗了不成?」

  念及此,泰順帝雙目如電,直刺袁時,冷笑道:「朕早警告過你,離那些『八爺黨』遠些。你倒好,陽奉陰違!」

  這句話聲音不甚高,卻似臘月寒風,颳得人骨頭髮冷。

  袁時忙道:「兒臣再也不敢了,求父皇開恩!」

  泰順帝又一聲冷笑:「望你是真不敢了!回去閉門思過!」

  袁時如蒙大赦,慌忙起身退出。

  暖閣內,泰順帝獨自出神,心中暗嘆:「袁禩、袁禟、袁以及老十四這些兄弟,奪嫡敗北後,猶自不知安分……如今竟將手伸到朕的兒子身上了……」

  思及此,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袁時踉蹌出得殿來,迎面一陣風雪撲來,吹得他遍體生寒。恍惚間,耳邊又響起八叔袁禩那日的推心置腹之言:「你父皇心中早屬意袁歷為儲,便是袁晝也比你得寵,何曾將你這個長子放在眼裡……」

  大雪紛飛中,袁時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越想越是憤懣,心中暗道:「他何曾有過半分父子之情?倒是八叔……」念及八叔噓寒問暖的體貼,不覺將一塊八叔送的玉佩攥得死緊,「可親可敬!」

  ……

  ……

  姜念踏著雪徑,來至養心殿外,以謝恩為名,欲再覲見泰順帝。

  正在內右門外候旨,忽聞一陣靴聲囊囊,抬頭望去,但見一位身襲湖藍緞蟒袍的青年陰沉著臉從門內走出,此人面如傅粉卻透著青白,唇若塗朱卻抿成一線,一雙吊梢眼中滿是陰鷙。

  姜念立刻認出,此人乃是三皇子袁時。

  二人四目相對,姜念忙垂首退至道旁,恭敬侍立。

  袁時本欲徑直離去,忽又折返,靴底在雪地上碾出個旋渦,走到姜念身邊,忽然冷喝一聲:「抬起頭來!」

  姜念緩緩抬頭,卻不直視,目光恰到好處地落在對方玉帶上:「卑職參見親公爺。」

  大慶仿明制設宗室爵位,卻有所更改,在郡王之下添了親公、郡公,其次才是鎮國公、輔國公……

  袁時身為如今在世的最年長的皇子,且年已二十一歲,又已娶妻生子,卻只得個親公銜,連郡王都沒撈著,聖心不喜可見一斑。

  袁時鼻翼微張,上下打量著姜念,聲音里像摻了冰碴子:「你就是姜念?」

  「回親公爺,卑職正是姜念。」姜念語氣恭謹,腰卻挺得筆直。

  袁時突然又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卻字字如刀:「聽說你是父皇流落民間的龍種?」說著,手在姜念的頭上拍了拍。

  姜念面色不變,只微微後退半步:「親公爺明鑑,此等流言,關乎天家體統,豈可輕信?」

  「哼!」袁時突然冷笑,笑聲像夜貓子啼叫,「好個伶牙俐齒!」

  說罷,他鄙夷地掃了眼姜念的侍衛官服,拂袖而去,走出幾步卻又忽然回頭,一邊逼視著姜念,一邊暗想:「雖說太上皇、皇帝那兩個老貨都偏愛袁歷,可眼前這野種卻是個見不得光的。論尊卑,他給我提鞋都不配!」


  想及此,心頭快意,靴底將雪踩得咯吱作響起來。

  姜念卻依然面色不變,只默默思索著什麼……

  正思索間,忽見任辟疆踏雪而來,對姜念微微一笑:「姜大人請隨我覲見吧。」

  ……

  ……

  姜念步入養心殿暖閣,但見殿內地龍燒得正旺,鎏金熏籠吐著龍涎香的青煙。泰順帝盤膝坐在炕上,依然身著石青色團龍常服。

  姜念上前行大禮:「臣姜念謝聖上今日容臣見太上皇、皇太后之恩。」

  「起來罷。」泰順帝聲音里竟顯出幾分柔和。

  姜念方起身,忽見泰順帝從案上拿起一份奏摺,道:「你且看看。」

  說完命任辟疆將奏摺遞給了姜念。

  姜念雙手接過,展開細看:

  「奏為身染沉疴難膺重寄懇乞天恩另簡賢能接任兩淮巡鹽御史事:

  臣欽命督察兩淮鹽課監察御史林海謹奏,為瀝陳病狀,懇乞聖恩俯准解任事。

  臣本微末之才,蒙天恩浩蕩,簡拔於草莽,委以兩淮巡鹽重任。受命以來,夙夜兢惕,未敢有絲毫懈怠,唯思竭盡駑鈍,清理積弊,整頓鹽綱,以圖涓埃報效皇恩於萬一。

  然臣福薄命蹇,今冬忽染沉疴,初以為尋常風寒,不意竟成痼疾。延請名醫診治,藥石遍嘗,奈何沉疴入骨,元氣大傷。臣強支病體,勉力視事,然精神日益昏聵,氣力日見衰微。鹽務繁劇,關係國課民生至重,非精明強幹、精神完足者不能勝任。臣今病骨支離,形神俱憊,案牘堆積,常感心力交瘁,實已不堪驅策。每念及太上皇、聖上託付之重與鹽政之要,而臣力不從心,貽誤公事,則惶恐無地,五內如焚。

  臣思慮再三,深恐以病軀戀棧,非但無益於鹽務,反致貽誤國家重計,虧損朝廷課稅,其罪萬死莫贖。與其尸位素餐,負聖主眷顧,莫若早請骸骨,俾賢能者得以代之。

  為此,臣昧死瀝誠,披肝瀝膽,伏乞太上皇、聖上:

  天慈垂憫,鑒臣衰病之實情,俯允臣解去兩淮巡鹽御史之職,俾得安心調治殘軀。

  並懇聖心速簡清正廉明、幹練勤能之臣,星馳赴任,接管鹽務,以保鹽課無虧,綱紀不紊,則社稷幸甚!萬民幸甚!

  臣自知犬馬微勞,未報高厚鴻慈於萬一,反以病軀上瀆天聽,不勝戰慄隕越之至。惟冀聖明垂憐,允臣所請,則臣雖退處山林,亦當朝夕焚香,叩祝聖壽無疆,國祚綿長。

  臨表涕零,不知所云。

  伏乞太上皇、聖上聖鑒!

  謹奏。

  臣林海頓首再拜。」

  原來這是兩淮巡鹽御史林如海的告病摺子,林海表字如海,即林如海。折中言明身染沉疴,已無力勝任巡鹽要職,懇請二聖另擇賢能。

  姜念看完這份奏摺,心中不由掀起浪濤。一則因此事涉及林如海,即林黛玉的父親;二則因他已立刻推測到,泰順帝特意讓他覽此奏摺,該是要派他去揚州整頓鹽務了!

  果然,泰順帝肅容問道:「設若朕任你為欽差,前往揚州整頓鹽務,你有何策略?」聲音不重,卻如金石墜地。

  姜念對揚州鹽務早有了解,沉思一番後,便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泰順帝聽罷,眼中精光一閃,道:「好!朕便任你為欽差,三日後啟程下揚州。」又特意道,「那揚州鹽業總商沈家,前番羅教案中便有牽扯,此次務要嚴查!」

  他早想整治那沈家了,此番已獲得太上皇景寧帝的允許。

  姜念撩袍跪倒:「臣領旨。」

  「起來罷。」泰順帝語氣忽轉溫和,「眼看著要年關了,此番一去,你便要在途中過年了。」說著竟嘆了口氣,「委屈你了。」

  姜念忙道:「為國效力,為聖上分憂,乃臣本分。昔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臣豈敢以區區年節為念?」

  泰順帝聞言,忽然閉了閉眼,心中暗嘆:「沒有比較不知高低。這易兒,實有龍子氣象!莫說比那不成器的袁時,便是比朕看重的歷兒,也要強啊!」

  ……

  ……

  姜念與泰順帝仔細議定了整頓揚州鹽務之事,方踏出養心殿。

  朔風卷著碎雪撲來,舉目望去,但見紫禁城銀裝素裹,恍若瓊宮玉宇。金瓦上的積雪足有半尺,朱紅的宮牆則如披了件素紗,半掩半露間更顯莊嚴。


  宮中向來少種樹,此刻雪覆殿宇,飛檐上的脊獸——鴟吻、狻猊、獬豸——個個頂著雪帽,倒比平日多了幾分生氣。漢白玉欄杆下的排水螭首,吐著冰溜子,晶瑩剔透。

  春夏秋三季,景寧帝、泰順帝多居暢春園或別處,唯有冬季,方回宮居住。雖說主要是因冬季有冬至祭天、元旦朝賀、重大祭祀等活動,然景寧帝也素來覺得,冬季雪掩宮闕,別有一番氣象,金瓦朱牆襯著白雪,既顯天家威儀,又不失清雅之致。

  姜念故意緩步徐行,靴底踏在宮內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心中涌動著思緒:

  其一,此番進宮,可謂受益匪淺。非但得見三聖,還親近了皇太后這位祖母。那串沉香木佛珠此刻還戴在腕上,隱隱透著檀香。想來認祖歸宗之事,又進一步矣。

  其二,即將下揚州,想那林如海身染沉疴,是否會如原著所寫那般一病而亡?此番自己應該是要與林黛玉結緣了吧?

  其三,唉,今年不能在家陪元春、寶釵、景晴等女眷過年了!

  想著想著,便出了皇宮,回首望那巍峨宮牆,在大雪中如巨龍蜿蜒。

  他忽然想到:「一入宮門深似海,他日若真認祖歸宗,怕再難有今日這般自在。不過既入此局,便當爭個錦繡前程。我當勉力奮進,也當珍惜當下!」

  蒙雄早備好馬車候著,見姜念出來,請示道:「大爺,直接回家麼?」

  姜念點了點頭。

  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雪卻依然在下著……

  ……

  ……

  姜念乘坐的馬車冒著風雪,碾著積雪,駛回神京東郊的姜宅。

  此時雪仍下個不停,車頂已積了厚厚一層。

  到得宅門前,但見整座宅院銀裝素裹,屋脊上的瓦當排排掛著冰溜子。

  內院之中,薛寶釵正與邢岫煙在西廂廊下賞雪——邢岫煙雖來姜家不久,卻因性情恬淡、言談清雅,得了薛寶釵的歡心。二人一個穿著蜜合色棉襖,一個著藕荷色棉襖,在這雪天中,宛若一雙畫中人物。

  忽聞大爺回府,二人忙整衣肅立,靜候在西廂廊下。又見景晴由對面東廂走出,靜候在了東廂廊下。

  正房那邊,元春也得了信兒,踏出了門,立在滴水檐下等候。

  但見姜念冒著風雪邁進了垂花門。

  西廂的薛寶釵、邢岫煙與東廂的景晴,皆忙蹲萬福請安,姜念微笑著向兩邊頷首,快步走向了正房。

  元春迎上前,纖指輕拂,為他撣去發間雪粒,又親手解下大氅。引入內室後,便喚香菱、抱琴服侍更衣。

  更衣之際,元春忽瞥見姜念腕上繞著一串烏沉沉的佛珠,那珠子油潤發亮,顯是常年摩挲所致。不由訝然道:「大爺何時戴起佛珠來了?」

  她可是知道,姜念素來不喜瑣碎佩飾,也不信佛的,今日姜念出門的時候,也不曾見戴什麼佛珠,怎的回來後,腕上竟繞出一串佛珠來了?

  「稍後再與你說。」姜念微微一笑,將腕上的沉香木佛珠褪下,遞給了元春,「你且替我拿著。」

  元春接過,仔細一瞧,登時一怔,心內驚道:「這……這不是皇太后常年佩戴的佛珠麼?怎的到了大爺手裡?莫非今兒大爺進宮還謁見了皇太后?且皇太后將這串隨其念了多年佛的佛珠賜給了大爺?」

  她曾在皇太后身邊侍奉多年,對眼下這串沉香木佛珠再熟悉不過了,曾經常為皇太后解下或佩戴。

  元春強自鎮定,將佛珠小心拿著,待會兒自是要問個究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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