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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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家書

  時值仲夏五月,榴火灼空的時節。

  姜家西廂房內湘簾半卷,蟬聲裹著暑氣滲入碧紗。

  薛寶釵獨坐書案前,執一管湖州上等狼毫筆,涇縣曹氏貢宣上墨痕斑駁,唯余《蝶戀花》半闋:

  「深院垂簾榴火粲,雲岫含煙,驟雨驚蕉亂。

  竹簟枕函涼暗換,薄綃猶沁沉檀半。」

  筆懸「沉檀半」處,遲遲難續。

  忽然,姜念悄然進了西廂房,見薛寶釵坐在書案邊執筆顰眉,微笑著問道:「在寫什麼?」

  薛寶釵驚了一跳,轉頭看見姜念後,忙起身道:「大爺怎靜悄悄地進來了?倒是唬到了我。」

  姜念走到薛寶釵身邊,看向書案,發現他曾送給薛寶釵的涇縣曹氏貢宣上寫著半闕詞,笑問薛寶釵:「在寫詞呢?」

  薛寶釵有點子害臊:「寫著玩兒罷了。」

  姜念俯身將半闕詞仔細看了一番,對薛寶釵道:「怎只寫了半闕?」

  薛寶釵嫣然一笑:「另半闕遲遲難續的。」

  姜念笑道:「我替你續上。」

  薛寶釵眼睛一亮,點頭道:「倒是我的榮幸了。」

  於是,姜念俯身執筆,從端溪水岩老坑紫端硯中蘸了徽州古法松煙墨,在涇縣曹氏貢宣上續道:

  「晚霽風絲縈篆軟,硯底私盟,秋水眉山轉。

  若問閒情何所綰?心期已烙桃花券。」

  薛寶釵凝眸注視,筆鋒遒勁處,既接續了上闋,又融合了此時的情景,寫出了她與他的愛情,偏無半字與上闋景致相重。

  薛寶釵含羞,卻由衷稱讚:「大爺接得好呢!」

  她登時就決定了,要將這首她與他共同完成的《蝶戀花》,與他的那三副花箋三首柳絮詞一起珍藏起來。

  姜念將薛寶釵摟在了懷中,對著她耳畔柔聲道:「今晚我還宿在你這兒。」

  薛寶釵聞言,離開了他的懷抱,低眉垂首,指尖輕輕絞著帕子,似在思量如何開口。半晌,她才低聲道:「大爺已在我這兒宿了三夜了,今晚該回正房了。」

  自她為妾,姜念已接連三日宿在西廂,雖說新婚燕爾,情意正濃,但主母元春那邊,終究要顧忌。她深知,自己雖得姜念寵愛,但終究是妾室,元春才是正妻。

  姜念凝視著薛寶釵,見薛寶釵神色認真,不似作偽,心中不由一動。

  他本打算今晚就與元春宿在一起,因此時見薛寶釵實在動人,便臨時又改變了主意。見薛寶釵主動提及,倒顯出薛寶釵的穩沉持重。

  「你倒是想得周全。」姜念輕笑,伸手握住薛寶釵的柔荑,「也好,那我今晚便回正房宿去。」

  薛寶釵聞言,唇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釋然:「便該如此。」

  姜念隨即離開了西廂房。

  薛寶釵將姜念送出了房門,又目送姜念的身影進了正房,才轉身走回書案邊,重新看向剛才她與他一起完成的《蝶戀花》,心中一片澄明。

  她知道,唯有如此,方能在這姜家,走得長遠,也走得更高……

  ……

  ……

  五月十七的午後,蟬鳴聒耳。

  姜家西廂房內湘簾低垂,薛寶釵正坐在窗下做著針黹,忽見鶯兒驚道:「咦?那支羊脂玉並蒂蓮簪子怎不見了,可是收在別處了?」

  薛寶釵聞言一怔,忙停下了手中針線:「昨日插戴後,不是讓你收進妝奩第二層了?」

  鶯兒急道:「我分明記得收好了,此時開匣卻不見蹤影。偏生今日杏兒在妝檯前轉了好幾回……」話到此處,聲音愈發低了。

  薛寶釵指尖微微一頓。

  她在姜家生活一年多了,早知杏兒這個小丫鬟,是個人前膽怯人後不安分的,甚至曾偷過香菱的首飾,因香菱性子好,沒有難為杏兒,也沒讓姜念知曉。這便是她不喜歡杏兒的原因。

  「去喚她來。」

  薛寶釵擱下繡繃,聲音仍是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違逆的沉穩。

  呵,那支羊脂玉並蒂蓮簪可是價值不菲,更重要的是,這簪子是姜念納她那晚特意送她的,豈能丟失?


  不過片刻,杏兒縮著肩膀進來,兩根鴉青辮子垂在耳側,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姨奶奶喚我?」

  薛寶釵不急著發問,先讓鶯兒斟了香茶來,慢條斯理飲了半盞,才道:「杏兒,你在我屋裡伺候多久了?」

  「回……回姨奶奶的話。」杏兒絞著衣角,「自五月初七,整十日了。」

  「難為你記得清楚。」薛寶釵忽將茶盞往案上輕輕一擱,「才十日,你便偷起我的東西來了?」

  茶盞與檀木相觸的脆響驚得杏兒一顫。她偷眼去瞧薛寶釵,卻見這位素日溫和的姨奶奶此刻眸光清冷,竟好比主母元春責罰下人時一般教人心驚。

  「我……我……」

  不待杏兒辯解,薛寶釵冷聲道:「那支簪子乃是大爺送的,你偷了此物已是罪過,若還敢狡辯,便是罪上加罪。若你主動招認,將東西還來,加上念及你是頭一回偷我的東西,我尚可寬仁。否則,此事鬧大了,非但你要遭罪,還會連累你的爹娘。」

  杏兒見薛寶釵滿臉嚴厲,威勢逼人,猶豫後跪在了地上,砰砰磕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姨奶奶饒命!我再不敢了!是我鬼迷心竅,見那簪子精巧……甚是喜歡的……」

  薛寶釵見狀,鬆了口氣。

  暗想這杏兒還可救的,這般輕易招供了。

  否則,對她而言是麻煩。畢竟杏兒是元春送她的丫鬟,且才送她十日。杏兒的父親董良、母親姚氏、哥哥董豐,都是姜家的奴僕,且三人的人品都不壞的。若此番杏兒偷盜之事鬧大,對她影響不好。

  薛寶釵對杏兒道:「簪子現在何處?」

  杏兒怯生生道:「放……放在我的住處。」

  杏兒未住進西廂房,而是與父母哥哥住在姜家舊宅的倒座房。

  薛寶釵道:「即刻去將簪子取來。」

  杏兒「嗯」了一聲,很快就將那支羊脂玉並蒂蓮簪取了來。

  薛寶釵拿回了自己珍愛的羊脂玉並蒂蓮簪,更是鬆了一口氣,對杏兒緩緩道:「適才我說了,這回我可寬仁,不會告訴你爹娘,也不會讓大爺與奶奶曉得了,只要你在這房裡跪滿一個時辰反省便可。」

  鶯兒急道:「姨奶奶,這等手腳不乾淨的,這般輕饒了,只怕……」

  「我自有道理。」薛寶釵截住話頭,轉而凝視杏兒,「只一件——從今往後,你該安分守己,好好做我的丫鬟,我不吝賞賜的。若再偷東西……」指尖輕輕划過那支羊脂玉並蒂蓮簪,聲音猛地嚴厲,「不輕饒的!」

  杏兒如蒙大赦,磕頭如搗蒜。

  薛寶釵擺了擺手,淡淡道:「跪到角落裡去。」

  杏兒起身走到角落裡跪下。

  薛寶釵重新拿起繡繃,銀針在窗外斜射而入的陽光下,似閃過一道寒芒,心中暗嘆:「不是我性寬厚,而是棋局要分明。」

  ……

  ……

  此前,元春對王夫人說了,因姜念要納薛寶釵過門,該給身在江寧的薛姨媽捎個信兒。

  王夫人本打算遣榮國府下人送信去江寧,卻得知,榮國府大總管賴大的兒子賴尚榮要去江寧打理生意。

  這賴尚榮乃賴大夫婦的獨子,也是賴嬤嬤心尖上的肉。自打他落娘胎,賴嬤嬤便跪求賈母開恩,放了他的奴籍。自此,這賴尚榮便如公子哥兒般長大,讀書認字,賴家的丫鬟婆子們捧鳳凰似的伺候著,錦衣玉食。二十歲時,賴家還為他捐了個州縣官的虛銜,只是他貪戀神京繁華,且怕吃苦,不肯去京外當官,賴嬤嬤也不舍他離京。至今二十六歲了,仍沒補上實缺。

  賴大夫婦雖都是榮國府的奴僕,然在外頭做著不小的生意,甚至將生意做到江寧去了。

  此番賴尚榮主動提出要去江寧打理生意,其實主要是在神京城待膩了,想趁機下江南遊玩一番。

  於是,王夫人便讓賴尚榮順便將兩封信捎給江寧的薛姨媽,一封是薛寶釵寫給薛姨媽的,另一封是王夫人寫給薛姨媽的。

  ……

  ……

  且說賴尚榮自神京啟程,由通州潞河驛一路乘船南下,遊山玩水,好不愜意。直至六月初,乘坐的船隻才緩緩駛入江寧碼頭。

  這日,賴尚榮換上一身簇新的寶藍緙絲箭袖,腰間懸了羊脂玉佩,手中搖著一柄泥金摺扇,乘著轎子往薛家而去。轎簾微卷,露出他半張含笑的臉——這江寧城的繁華雖不及神京,卻也別有一番風流韻致。


  薛家雖大不如前了,然依舊朱門黛瓦,庭院深深。

  賴尚榮遞了名帖,門房見是京中榮國府來人,是個捐了官的,且是來給薛姨媽送信的,不敢怠慢,忙回稟了薛蟠。

  不多時,賴尚榮便聽靴聲囊囊,薛蟠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薛蟠比去年在京時更顯富態,身穿沉香色雲緞直裰,腰間玉帶上掛著三四個繡囊,想來裝的都是香餅、鼻煙之類。

  「賴兄弟!」薛蟠滿面堆笑,拱手道,「什麼風把你吹到江寧來了?」

  他去年雖只在神京城短暫逗留,卻已與賴尚榮相識。

  賴尚榮還禮,笑道:「薛兄弟別來無恙!我此番南下料理些生意,順道替府上捎來兩封家書。」說著取出一個錦緞包裹,雙手奉上,「一封是榮府二太太親筆,另一封是令妹親筆。」

  薛蟠接過了錦緞包裹,迫不及待地打開看了一眼。

  他倒是很好奇這兩封書信寫著什麼,於是將賴尚榮引至前廳吃茶稍候,自己親自進內宅將兩封書信交給了薛姨媽。

  薛姨媽顫著手拆開薛寶釵的家書,只見滿紙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寫了三頁有餘。她看著看著,眼眶便紅了:「我的兒……」

  心裡是又感傷又驚喜。

  這才得知,上月初六,姜念已正式納薛寶釵為妾室了,算下來,竟已過去一個月了。

  薛姨媽此前已知道姜念獲授了三等侍衛,且娶了元春。

  而現在,她才通過書信得知,姜念近期因做欽差奉旨辦差立功,封了雲騎尉的爵位,授了御前侍衛。

  薛蟠自己懶得看信的,有些地方也看不懂,便讓薛姨媽向他說了一番書信的內容。

  薛蟠聽完笑道:「瞧瞧!我說什麼來著?那姜兄弟真是有為的,妹妹縱做了他的妾室,也不委屈的!」

  薛蟠又去外宅見了賴尚榮,拉住賴尚榮道:「好兄弟,今日定要與我一塊兒吃酒!我這就帶你去秦淮河畔一家上好的酒樓!」

  賴尚榮假意推辭:「這如何使得……」

  「使得!怎麼使不得!」薛蟠拍著賴尚榮的肩膀,「你可知榮府二太太與我妹妹在信中說了什麼?我那妹婿如今是御前紅人,做了御前侍衛,還封了雲騎尉的!你帶來了這喜事,我自當請你吃酒。」

  賴尚榮暗自譏嘲,想著你妹妹不過只是妾室罷了。

  薛蟠又忽然感嘆:「可惜,若我妹妹是我那妹婿的正妻就更好了。」

  賴尚榮眼珠一轉,笑道:「可不是?雖說是姨娘,卻比尋常姨娘尊貴十倍。姜侍衛特意明堂正道娶她過門的,聽聞待她也極好的。」

  薛蟠聞言又喜,當即拉著賴尚榮往秦淮河畔的上好酒樓而去。

  而此時,薛姨媽正在內宅思索一件事情……

  薛寶釵父親臨終前,特意為薛寶釵留了十萬銀子的嫁妝。

  去年薛姨媽離京前,與薛寶釵說了,因薛家大不如前了,又砸了皇商的招牌,用度上須節制才好。薛姨媽先給了二萬銀子給薛寶釵,承諾待姜念正式納薛寶釵為妾時,再給薛寶釵三萬。

  薛姨媽並未忘記這事兒。

  然,一年多過去,如今的薛家比起去年又大不如了。生意愈發消耗,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夥計人等,也更加拐騙。

  薛姨媽現在思索著,究竟要不要再給薛寶釵三萬銀子?

  一番思索過後,薛姨媽還是決定,要將承諾的三萬銀子給薛寶釵。

  本來,薛寶釵父親留給薛寶釵十萬銀子的嫁妝,薛姨媽只承諾給薛寶釵五萬,已是少了一半。

  薛姨媽認為,這承諾的五萬銀子不該再少了,何況那姜念年輕有為,前途遠大,她還指望著姜念、薛寶釵能幫助薛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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