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三美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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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三美爭芳

  因姜念封爵,今日元春回榮國府探親,顯得格外體面。

  元春因此高興,自榮國府回到姜家新宅,面上猶帶三分喜色。

  晚膳時,元春竟主動提出與姜念一起喝酒。雖說姜念不愛喝酒也很少喝酒,見元春有這種雅興,他不會推辭。

  幾杯酒下肚,元春便雙頰飛霞,眼波流轉間添了嫵媚。

  姜念見她興致頗高,心中也自歡喜。

  是夜,羅帳低垂,元春竟比此前姜念回京那夜更主動。雲鬢散亂之際,那雙平日裡執筆撫琴的纖纖玉手,今夜卻格外大膽。

  事畢,姜念正欲歇息,忽聽枕邊人輕聲道:「那件月白長衫……可是秦家那位姑娘的手筆?」

  她已發現姜念昨日帶回的包裹里裝的是件做工精巧的月白長衫。

  姜念聞言一怔,索性坦然道:「正是。」

  帳內一時靜極,似聞彼此呼吸與心跳。

  元春青絲鋪滿繡枕,又問道:「大爺與她……可是定了情了?」

  姜念略一猶豫,終是如實相告:「正是。待她二十七個月的孝期滿了後,要納她過門的。」

  雖說他本沒打算現在就將他與秦可卿之事告訴元春,但既然元春現在問了,他便不想在此事上對元春扯謊。

  元春沒有詫異,因提前推測到了這個答案。

  元春也不惱怒,反將螓首靠在了他的肩頭:「聽聞那秦姑娘生得極美,我明日想請她過來做客,瞧瞧她究竟是怎樣的人品,可好?」

  姜念一頓:「可。只是你莫要為難她。」

  「大爺放心,我對她可沒有惡意。」元春輕笑,呵氣如蘭,「難道在大爺心裡,我竟是那等容不得人的妒婦不成?」

  姜念撫過她如瀑長發:「你不是,也希望你將來也不是。」

  ……

  ……

  秦家。

  這日清晨,秦可卿正在西廂房裡對鏡梳妝。只略施薄粉,挽了個家常的慵妝髻,身上穿著月白裙衫,竟也能顯出幾分嫵媚來。

  瑞珠在一旁收拾針線簸籮。

  忽見彭繼忠家的急急忙忙掀簾而入,連禮數都忘了,張口便道:「姑娘,姜家的奶奶打發人來了!」

  秦可卿手中玉簪一頓,第一時間沒能轉過彎來,待到反應出「姜家的奶奶」是何人,卻又難以置信:「何人?」

  「就是姜大爺的夫人!」彭繼忠家的拍了下手,「來的是賀大娘,正在二門外候著見姑娘呢!」

  秦可卿不禁怔住,鏡中映出了她略微泛白的臉色。

  他的夫人為何打發賀大娘來見我?莫非是知曉了我送了他長衫?甚至知曉了我與他定情的事兒了?

  強自鎮定後,秦可卿方起身,親自去二門垂花門迎接孟氏。一則孟氏不比尋常下人,其丈夫賀贇乃五品龍禁尉;二則此番是元春遣孟氏來的;三則秦可卿與孟氏相熟。

  秦可卿執著孟氏的手,入了內院,進了西廂房。只覺孟氏掌心溫暖乾燥,自己掌心卻微涼。

  瑞珠快速備下香茶細點。

  孟氏見秦可卿殷勤,便吃了一口茶,笑道:「姑娘這茶好。」

  秦可卿強笑道:「不過是尋常之物。」

  寒暄片刻,孟氏放下茶盞,正色道:「我們奶奶意欲見一見姑娘,特命我來請姑娘去咱們家做客的。不知姑娘今兒幾時得閒?」

  秦可卿心頭突突直跳,想起寧國府倒塌的往事,又思及自己與姜念的私情,一時間竟如坐針氈。

  略微猶豫後,秦可卿便聲如蚊蚋地說道:「煩請賀大娘回稟夫人,既是夫人垂愛,不敢推辭。夫人今兒巳時初刻若得閒,我便登門叨擾請安。」

  孟氏笑道:「我家奶奶說了,不拘什麼時候,橫豎今兒專候姑娘。姑娘既說巳時初刻,那你便巳時初刻過去,我不必再向奶奶請示的了。」

  待送走孟氏,秦可卿回到西廂房,瑞珠急急掩上門:「姑娘真要去?」

  秦可卿緘默不言,怔怔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發現鬢邊一縷散發不知何時垂了下來,活像她此時理不清的心緒。

  瑞珠嘟囔道:「那位若是存心為難姑娘,可如何是好?」


  秦可卿搖了搖頭,開口道:「觀賀大娘言行,不似來者不善。若要為難,也不會遣賀大娘請我去了。」

  說完,她起身打開衣櫃,纖纖玉指在一件件衣裳間游移,卻一件都沒挑中,轉頭對瑞珠道:「從樟木箱裡取那件天水碧的羅裙來。」

  瑞珠抿嘴一笑,暗道:「那件天水碧的羅裙,可是姑娘珍愛的衣裳,總也捨不得穿的,今兒卻要穿了。」

  她卻不覺奇怪。

  ……

  ……

  秦可卿將至姜家新宅的消息,如一陣風似的刮遍姜家各處,姜家下人們對此議論紛紛。

  西廂房裡,鶯兒正為薛寶釵梳頭,手中犀角梳狠狠刮過青絲,嘴裡嘟囔:「那瑞珠最是個輕狂的小蹄子,她主子能好到哪去?」

  玻璃鏡里映出薛寶釵平靜的眉眼:「休要嚼舌根!」

  「姑娘就是好性兒!」鶯兒忽轉身,打開一個樟木箱,從箱底捧出一件蜜合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今兒姑娘必得壓她一頭。」

  薛寶釵本不是愛妝扮的人,常是素雅的妝容服飾。眼下鶯兒捧出的這件蜜合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本是她壓在箱底的衣裳,因嫌花哨了,只穿過兩回。

  然此時,薛寶釵默許了鶯兒的舉動。

  鶯兒取茉莉花露潤了薛寶釵的青絲,梳成時興的髮髻,又從妝奩里揀出一支攢珠累絲金鳳步搖。然後打開胭脂匣子,挑了點玫瑰膏子,在掌心化開了,輕輕拍在薛寶釵頰邊,讓薛寶釵白皙的臉頰添了三分艷色。

  「姑娘瞧瞧。」鶯兒歡喜道,盯著薛寶釵,像是盯著自己的傑作。

  薛寶釵見鏡中人云鬢高聳,金釵燦燦,倒有幾分陌生。下意識抬手要卸去那支攢珠累絲金鳳步搖,手卻被鶯兒攔截在半空。

  「今兒姑娘與奶奶及那秦姑娘同堂,大爺或要見的。」鶯兒低聲道。

  薛寶釵一怔,被攔在半空的手緩緩落下,撫了撫衣襟上的褶皺。

  ……

  ……

  秦可卿是要強的性子,在她看來,這次去姜家見元春,是一次與元春、薛寶釵的暗中較量,而且,姜念或許會見到「三美同堂」的一幕。

  於是,秦可卿精心打扮了一番。

  因還處在二十七個月的孝期,她倒也不便打扮得艷麗,穿的是自己珍愛的天水碧羅裙,發間簪一支羊脂玉蘭花簪並兩朵素銀珠花,面上薄施脂粉,唇上點了茉莉膏子。

  這般打扮,既不張揚,又襯得她極美。

  心裡倒是有些可惜的,她知道自己若作艷麗妝扮會更美。

  相比於淡雅,她更適合艷麗。

  秦家與姜家新宅雖僅百步之遙,終究閨閣體統要緊。彭繼忠備好了青綢馬車,瑞珠攙著秦可卿上了車。那車簾落下時,秦可卿指尖微微發顫——此一去,便是要見那位主母了。

  巳時初刻,秦可卿準時到達了姜家新宅。

  東耳房裡,元春正翻閱著帳冊,聽得姚氏來報,不緊不慢地合上帳冊,對姚氏吩咐了幾句。

  遵照元春的吩咐,姚氏先去書房向姜念稟報了一聲。

  姜念聞訊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站起身來,從筆架上取出一支湖州上等狼毫筆,準備練習書法……

  姚氏接著去西廂房請薛寶釵與元春一同迎客。

  薛寶釵聽得邀請,對鏡整了整本就一絲不苟的鬢角,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姚氏又去叫孟氏接秦可卿進來。

  孟氏得了令,忙至宅門相迎。只見秦可卿扶著瑞珠的手下車,行動間裙裾不亂,美若天仙,通身氣度也不亞於豪門裡的姑娘。

  ……

  ……

  薛寶釵方出西廂房,抬眼便見元春已立在正房檐下,見這位主母今日也精心妝扮了,衣著華貴,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唇若點朱,嬌艷欲滴。

  元春也登時察覺到薛寶釵今日精心妝扮了。

  二人目光相接,俱是心照不宣地淺淺一笑。

  香菱特意跟著元春,見薛寶釵的妝扮,眼睛都不禁睜大了,又往二門處瞟,分明是等著看這場好戲。

  薛寶釵剛走到元春跟前行完禮,便見孟氏領著秦可卿進了垂花門。


  眾人齊望去,但見一位佳人款款而來,蓮步輕移,若凌波微步,雖是一身淡雅,卻掩不住那與生俱來的裊娜與嫵媚。

  元春心中暗贊:「果然好個標緻人物!」

  薛寶釵則不自覺地咬了咬下唇。

  秦可卿行至階前,先向元春行禮:「給夫人請安。」

  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起身又與薛寶釵彼此見禮。

  三美立在檐下,恰成個微妙局面:元春雍容華貴如牡丹,秦可卿、薛寶釵今日則都似是一半牡丹一半海棠,一半雍容華貴一半裊娜嫵媚。

  更微妙的是:元春是姜念的夫人,薛寶釵即將為姜念的妾室,而秦可卿則已與姜念定情。另外,寧國府的倒塌與秦可卿密切相關,而秦業的死與薛寶釵密切相關……

  三女一台戲。

  檐角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仿佛在為這場戲助興。

  香菱看得呆了,鶯兒與瑞珠則悄悄向對方瞪眼。

  抱琴還算鎮定,畢竟曾隨元春在皇宮與暢春園見過大世面。

  元春對秦可卿笑道:「妹妹快請裡面坐。」

  說著,率先朝著東耳房走去。

  薛寶釵故意落後半步,見秦可卿也是這般打算。二人腳步一滯,倒顯出幾分尷尬。元春回首,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

  ……

  元春引著薛寶釵、秦可卿進了東耳房,逕自坐在紫檀榻上。

  地下左右各設一張搭著撒花椅搭的楠木椅,各一副腳踏,中間隔著一個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備。

  薛寶釵與秦可卿各坐一椅。

  三人恰成個「品」字形。

  這耳房本就不甚寬敞,此刻更顯侷促。抱琴侍立元春身側,鶯兒與瑞珠分別站在自家主子身邊。孟氏立在門邊,香菱憑藉姜念大丫鬟的身份及元春的喜愛,在屋內也有一席之地。

  其他人則都待在門外,探頭探腦的。

  鶯兒與瑞珠這對冤家,適才在院內見面時便悄悄彼此瞪眼,進了東耳房,更是逮著機會就暗自較著勁。偏生二人主子都在跟前,又有元春坐鎮,不敢造次的,只能用眼刀子往對方身上戳。香菱卻將這一幕看得真切,險些笑出聲來,忙用帕子掩口。

  相比而言,元春、薛寶釵、秦可卿就要高級了,或者說,都會演戲的,元春顯得甚是親和,薛寶釵顯得甚是端莊,秦可卿則顯得甚是恭謹。

  元春只與秦可卿聊些家常閒話,故意不提姜念與秦可卿定情,不提寧國府和賈珍之事,甚至迴避了秦業之死。

  三美爭芳,竟爭出了一派和睦!

  ……

  ……

  書房內。

  姜念哪裡還有心思讀書?

  他立於紫檀書案前,手中的湖州上等狼毫筆懸於涇縣曹氏貢宣之上,卻久久未能落下。墨汁自筆尖滴落,在珍貴的涇縣曹氏貢宣上暈開一團烏雲,恰似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他忽地揮毫寫下半句雜言古詩,筆走龍蛇間,竟是一句: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寫罷擲筆,那湖州上等狼毫筆在硯台上彈跳兩下,滾落案邊。

  姜念負手踱至窗前,能隱約聽到東耳房方向的動靜,卻是見不到此時東耳房內的情景,只能憑藉想像——元春端坐主位,威儀天成;薛寶釵雍容含笑,不露鋒芒;秦可卿低眉順目,卻暗藏機鋒。三姝皆是玲瓏心肝,水晶肚腸,此刻不知正打著怎樣的機鋒。

  他實在好奇那三位美人三個金釵湊到一起是怎樣的情景。

  轉身回到書案前,低頭看著適才寫下的半句雜言古詩,墨跡未乾。

  他略一猶豫,又重新執起了湖州上等狼毫筆,補足了下半句: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這首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雜言古詩,將情人比作短暫易逝的「春夢」「朝雲」,暗喻多情本質是虛幻的自我沉溺。

  然,當姜念補足了這首雜言古詩,口中卻輕聲嘆了一句:「屁!」

  嘆完,他便整了整衣襟,走出了書房,朝著東耳房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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