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舊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少年收槍的動作乾脆利落,玄鐵長槍划過半空帶起一陣呼嘯風聲,槍尖落地磕出一點細碎石火星,方才遠遠縮在廊下屏息觀望的宮女們,這才敢捧著描金朱漆托盤,踩著細碎輕步小心翼翼趨上前來。

  烏黑的玄色勁裝層層疊疊鋪在托盤上,宮女垂著頭,指尖輕緩替少年束緊腰間獸紋革帶,扣好肩甲處的暗銅搭扣,整件勁裝一絲不苟穿戴妥當,襯得十二歲的少年脊背挺拔如蒼松。

  園中小徑另一端,兩道纖細身影緩緩行來,為首的何靈思一身墨底繡金龍紋鳳袍,裙擺曳過青石路面,被兩名持紗宮扇的貼身侍女左右相伴。

  她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溫柔溺愛,其間還纏裹著一縷旁人難以讀懂、深沉繾綣的情意。

  「天兒這般日日勤練不輟,假以時日,武藝韜略定然能趕超涼王。」

  話音落,聽見 「涼王」 二字,少年烏黑的眸子驟然一亮,眼底當即漫開滾燙的嚮往與近乎虔誠的崇拜,連握著拳的指尖都微微收緊。

  這少年正是大漢當朝天子,年方十二的劉天。

  若論溫潤內斂、心思沉靜,朝中無人能及段沐,可劉天卻是截然相反的性子。

  他天生筋骨強健,一身武學天賦得天獨厚,不過十二載春秋,尋常沙場猛將早已難與他交手,便是涼王府兩大親衛統領典韋、許褚,二人聯手合圍,三十回合之內便會落於下風,難以撐住少年凌厲攻勢。

  至於涼王段羽本人…… 那是劉天唯一的師父。

  世間無人能丈量出段羽真正的深淺,可劉天心下透亮,他清楚,只要段羽動了殺心,一招之間便能取自己性命,從無半分僥倖。

  「母后。」 劉天耳尖微微泛紅,垂了垂眼眸,語氣滿是赤誠謙遜,「母后切莫抬高孩兒,朕此生都難以追上涼王。

  母后不曾習武、不通兵道,不知涼王究竟有多恐怖的本事,可朕心裡清楚,若涼王有意問鼎,這普天之下,沒有一人能接下他一擊。」

  何靈思未曾接下他這番肺腑之言,緩步走到少年身前,抬手拿起托盤上厚重玄黑貂裘大氅,輕輕一揚,穩穩披在劉天肩頭,指尖細細撫平衣料褶皺。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她抬手拂去少年肩頭沾染的練功浮灰,眉眼盛滿溫柔笑意,字字懇切,「本宮篤定,天兒終有一日會超越他,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後花園正中八角石亭早已備下精緻酒菜,青石石桌上擺滿御膳房精心烹製的珍饈,鎏金酒壺溫著醇厚佳釀。

  母子二人隔桌相對落座,何靈思只靜靜坐在一旁,不住往劉天碗中布菜,看著少年狼吞虎咽、毫無帝王架子的模樣,唇角始終噙著淺淡溫柔的笑意。

  劉天生得一副極好容貌,盡數承襲了何靈思與段羽兩人所有出眾骨相。

  眉眼柔和清雋,像極了何靈思;寬肩窄腰、挺拔身形,輪廓稜角卻全然復刻段羽的英武。

  不過十二歲的年紀,身形已然趨近成年男子,再過上三兩載,怕是身高便能趕超涼王。

  半晌,何靈思放下銀筷,語聲輕柔緩慢,緩緩開口提點:「天兒,再過幾日便是天下學子大考,頭名士子照舊要入宮殿試。

  這些通過殿試的讀書人,日後皆是大漢朝堂棟樑,更是屬於你一人的天子門生。

  今日涼王世子於城外設宴開詩會,廣邀各地世子、寒門學子相交論道,便是收攏人心、培植勢力的法子。

  你如今年歲尚輕,可朝堂權術、籠絡人心之事,總要早早學著謀劃,天兒可明白本宮的用意?」

  方才埋頭大口進食的劉天聞言,當即停下手中玉箸,放下碗筷坐直身軀,一雙清亮眼眸認認真真望向對面的母后,神色褪去幾分少年稚氣,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通透。

  「母后,孩兒心裡透亮。

  這大漢江山名義上是劉氏社稷,可朝野上下、市井百姓人人心知肚明,若無當年涼王浴血平定四方,便無今日安穩盛世。

  天下百姓口中稱頌涼王,反倒時常淡忘宮中天子;十三州大小官吏,奉涼王府政令行事,遠比對皇宮聖旨上心。

  朕雖是名正言順的大漢皇帝,可這天下真正執掌權柄之人,從來都是涼王。」

  這番話一字一句從劉天口中道出,何靈思臉上溫和笑意瞬間消散,面色驟然一變,眼底掠過幾分慌亂錯愕。

  「天兒,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劉天輕輕抬手,溫和打斷她即將出口的勸誡,語氣平靜無波:「母后,朕早已不是懵懂稚童,不再是當年躲在母后裙擺之下、

  遇事只會啼哭的孩童。

  這般藏在台面下的事理,朕早晚都要看清、面對。

  孩兒知曉母后想說什麼,知曉母后一心想讓朕坐穩龍椅、緊握皇權。

  只是母后…… 朕實在不喜這些勾心鬥角。

  朕無心打理朝堂繁雜政務,不願日日端坐冰冷龍椅,周旋於滿朝各懷心思的文武百官之間。」

  他眼底驟然燃起熾熱光芒,語氣滿是嚮往:「朕心之所向,從來都是沙場。

  喜歡身披戰甲縱馬衝鋒,喜歡跨馬馳騁踏遍萬里疆土。

  此生最大心愿,便是追隨涼王一同遠征四方。

  涼王曾與朕說,要讓凡日光所能照及的土地,盡數豎起大漢龍旗。

  朕想出長安城,去往遙遠西方,親眼看一看涼王口中那些異域山河。」

  何靈思眉心緊緊擰起,心頭百感交織,一時竟尋不出半句說辭來勸導,亭中一時只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輕響。

  劉天忽而舒展眉眼,淡淡一笑,探身伸手,輕輕握住何靈思微涼的手掌,語聲輕緩,帶著幾分看破世事的淡然:「母后,這江山到底姓段,還是姓劉,當真有那麼要緊嗎?」

  一句話如醍醐灌頂,何靈思驟然怔在原地,心中所有緊繃的執念頃刻鬆動。

  是啊,真的重要嗎?

  劉天本就是段羽的骨肉,身上流淌著段氏血脈。

  縱使劉天高居龍椅執掌天下,這片江山,終究還是段家後人的天下。

  可心底深處,一縷酸澀無端翻湧上來。

  只是…… 這是她姐姐畢生心心念念的囑託啊。

  ...............

  時序流轉,幾日光陰彈指一揮間,轉瞬便至大考落幕、全城翹首以盼的清晨。

  天剛撕開一道魚肚白,薄霧輕柔籠著整座長安城。

  街巷裡的百姓次第推開木門,灑掃庭院、生火備炊,青磚長街漸漸浮起人間煙火,千年帝都正伴著熹微晨光,緩緩甦醒,醞釀一日的鮮活生機。

  就在這份平和靜謐之中,一陣急促紛亂的馬蹄聲自城外長道滾滾而來,踏碎晨霧,撞破滿城清寧。

  數名身著短褐、身背布包報童,胯下快馬四蹄翻飛,沿著縱橫街巷疾馳奔走,手中高高揚起油墨尚新的紙報,清亮又嘹亮的呼喊一聲疊一聲,穿透薄霧飄向千家萬戶:

  「賣報嘍 —— 長安時報!快報快報!

  涼王大軍已翻越蔥嶺,掃清域外疆土,不出數日便可班師歸長安!」

  「長安時報,新鮮捷報!

  涼王親率遠征雄師越過蔥嶺,凱旋在即,不日抵京!」

  呼喊此起彼伏,順著晨風吹遍坊市街巷,方才還慵懶靜謐的長安清晨,頃刻間因這一則驚天捷報掀起層層波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