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煮酒論英雄
第293章 煮酒論英雄
夜裡，天子再次召見滿寵。
「賜座。」劉協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名內侍慌忙搬來一張胡凳，放在滿寵身後。
滿寵微微一，似乎對這出乎意料的禮遇有些遲疑。他抬眼，目光與劉協短暫相接，在那雙年輕卻深不見底的眼眸里，他讀不出任何情緒。
曾經他和曹操一樣，不把天子放在眼裡，可現在，卻發現即便近在哭尺，也有些看不透了。
「伯寧，」劉協開口，「如今樊城已破，宛城歸降。襄陽已成孤城。」他頓了頓，每一個地名都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曹孟德，尚有十萬之眾困守襄陽。」
「朕，給你一個機會。你進城去見曹操，勸他離開，朕已經答應過他了，准他一人離去，這個結果，應該對彼此都有利，你說呢？」
他微微前傾身體，那無形的威壓驟然增強，仿佛整個破敗殿堂的空氣都向他傾軋而來，「朕相信，你滿伯寧，必不忍見他曹孟德，死在襄陽！」
滿寵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不怕死，可是，卻並不希望曹操死也在裹陽。
因為囊陽毫無疑問，已經徹徹底底的變成了一座孤城。
這十萬曹軍，看起來很多，可城外的漢軍只多不少，他們又能做什麼呢？想要突圍離開，這浩瀚奔涌的漢水，又怎麼能越過呢？
如果周圍是一馬平川，那滿寵倒不憂心，曹操只要一聲令下，大不了多付出些傷亡，總能突圍離去的。
可現在，北有漢水阻擋，若是向南突圍，那只會背道而馳，距離鄴城越來越遠？
「陛下——」滿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臣斗膽請問，
若曹公肯走，那裹陽城中十萬將士當如何劉協的目光銳利如刀鋒，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他微微抬手，止住了滿寵的問話，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此乃朕意。」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北地凜冽的寒風，「你只需將話帶到。去留，由他自決。」
不知過了多久，滿寵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站起身，「臣這就去見曹公。」
天子擺了擺手，讓人一路將滿寵送到了裹陽城下。
守軍見只有滿寵一個人，便打開了城門，等滿寵進城後，再將城門重重的關閉。
「明公何在？」進城後，滿城急切問道，
「在—在太守府」有人在前面幫他帶路，引著他去見曹操。
「伯寧？！你怎麼來了？」曹操見到滿寵，感到難以置信。
滿寵循聲望去，只見曹操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副地圖前。他的身形不再挺拔，穿著慣常的絳色錦袍，蒼老的臉上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與疲憊。
燈火搖曳，映照著曹操的臉。滿寵的心猛地一沉。那張曾經脾天下、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刻滿了深深的疲憊。眼窩深陷下去，掛著掩飾不住的憂慮。。
「明公！」滿寵喉頭一陣硬咽，疾步上前，當即深鞠一躬。
曹操急忙緊走幾步，扶住了他。「不必如此，你如何進來的？」
滿寵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將自己被俘、面見天子的經過，艱難地複述了一遍。
曹操的臉，在搖曳的燈火下，驟然變得如同鐵鑄。
「莫非陛下以為孤是臨陣脫逃的懦夫？還是搖尾乞憐的喪家之犬？！他讓孤拋下這跟隨孤南征北戰的十萬兒郎，獨自一人偷生，簡直荒謬！無恥至極！」
曹操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滿寵臉上。周圍的幕僚將領們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然而，就在這雷霆震怒之中，滿寵卻猛地抬起了頭！他臉上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和深沉的痛楚。
他迎著曹操那幾乎要擇人而噬的狂暴目光，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又踏了一步。
「明公！請聽伯寧一言！」
「此戰，我們已敗了！樊城丟了！宛城降了！襄陽已成孤城絕地！十萬大軍困守於此，糧草遲早會用盡的，外援斷絕！您縱有通天之能，這襄陽又能守多久？半年？一載？終究是守不住的！」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指向門外那瀰漫著絕望氣息的城池，「可您知道嗎？就在您被困於此，
日夜苦思破敵之策時，蝦城那邊世子已急瘋了心！他一日得不到您平安的消息，就一日不會停止派兵來救！鍾將軍前番來援，兩萬精銳啊！兩萬！中了關羽和張飛的埋伏，幾乎全軍覆沒！鍾將軍也險些送命！」
滿寵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哭腔，眼中泛起淚光，「明公！您留在這裡，這囊陽不僅守不住，世子還會不斷地把北方的精銳填進來！究竟還要再填進去多少條性命？！」
「郵城！明公！郵城才是您的根基！才是您的未來！為了您的基業，您必須離開。」
滿寵的聲音已近乎嘶吼，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混合著臉上的塵土，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不知過了多久，曹操開了口，「孤若此時離去，豈不被天下恥笑，豈不寒了這十萬將士的心？」
過了幾日，劉賢在城下喊話，曹操登上了城樓。
劉賢的手裡卻拎著一個首級，「曹操，這是夏侯懋的首級，不得不說，你家曹不還是很牽掛你的，可是，卻再一次遭遇慘敗，想要救你，簡直是痴心妄想，你且稍待，我這就讓人把首級給你送進去。」
劉賢專門弄來一輛投石車，將夏侯懋的首級放在上面拋進了襄陽。
發現果真是夏侯懋的首級，可把曹操驚的不輕，
死寂驟然籠罩城頭，守軍士卒驚懼後退，有人甚至忍不住乾嘔起來。頭顱上凝固的驚駭眼神直勾勾「望」著曹操，恰似無聲的控訴與嘲弄。
「曹孟德，不管曹不派多少人，我劉賢收多少，定叫他片甲不返！」
再次回到城中，曹操的身子幾乎要癱倒，典滿急忙扶住了他。
「明公！明公啊！」
滿寵幾乎撲跪在曹操腳邊，「您還是速速離開吧，難道真要將世子手中最後一點家當，都耗盡不成？」
曹操身形猛地一晃，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他艱難地抬起眼，目光越過滿寵顫抖的肩膀，掃過身後那些沉默的身影一一龐統、杜襲、劉曄——這些昔日智計百出、舌燦蓮花的謀臣策士，此刻竟如廟中泥塑木偶，集體開啟了沉默模式。
因為曹操要拋下他們，這個問題，大家根本沒法開口！
只有滿寵，還在真心的為他考慮，為曹操的日後考慮。
曹操咬了咬牙，不得不說，天子的毒計果然厲害。
他甚至覺得，這天子的身上竟然有劉賢的影子。
他若不走，曹不派來的援兵便會被這囊陽絞肉機源源不斷地吞噬；他若走了，身後這些謀臣武將，這些曾隨他轉戰天下的股肱，便會被徹底拋棄，成為棄子！
天子雖然使的是毒計，可彰顯的卻是仁義，
既放走了曹操，又兵不血刃收取了襄陽，收取了這十萬曹軍。這潑天的仁義，一般人可沒有這種手段。
曹操的視線緩緩掃過一張張沉默的臉。龐統、杜襲這些人紛紛將視線避開。
「說話！都啞巴了不成？孤養士千日，今日竟無一人為孤解此危局？！」
曹操有些惱怒，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鷹集般銳利地掃視著眾人，最後死死釘在龐統臉上，「士元！你素來多智，說！孤如今，是應該離開，還是應該留下來？」
龐統嘆息一聲，「天子只准明公一人離城，此事還需由您自己來定奪才是。」
從他們嘴裡聽不到真心話，曹操無力地擺了擺手，「孤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龐統、杜襲等人相繼離去，可滿寵卻沒有離開。
「明公，說不定第三批援軍已在來的路上了，你捨不得襄陽的十萬將士，難道還要再為此再搭上十萬將士嗎？我們還有多少個十方將士呢？」
滿寵淚流滿面，嗓子都要啞了，曹操登上被問住了。
他無話可說，再搭進去十萬，曹家的基業豈非要毀於一旦？
「你留在這裡，不僅救不了襄陽，救不了大家，反而會害了更多人，即便這是天子的毒計，明公也該離去，莫要再遲疑了。」滿寵繼續不厭其煩的苦勸著。
接下來，一連兩日，滿寵水米未進，一直在苦勸。
最終，曹操還是低了頭。
做出拋棄十萬將士的決定，仿佛有萬鈞之力碾過曹操的五臟六腑。他痛苦地閉緊雙眼，眼前卻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
在滿寵的提醒下，曹操入夜後才離開。
南門打開後，只有滿寵一人為他送行。
「明公且慢！」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紛沓而來，敲碎了死寂。曹操的心猛地一沉，勒馬回望。
黯淡的火把光暈里，一群人影疾步追來。為首者，赫然是龐統！其後緊跟著杜襲、劉嘩、竟有十數人之多！
龐統腳步未穩，已當先一揖到地，聲音帶著夜風的清冽：「明公行色匆匆，豈能無一盞薄酒相送？我等早已備下！」
曹操的目光像被燙傷一般，倉皇地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一龐統眼中是瞭然與沉痛，杜襲緊抿著唇，劉嘩則避開了他的注視。
這些追隨他輾轉半生的智謀之士，早已洞悉了他離開的無奈與殘忍！他們不是來質問，而是用這最後的相送，默默承受了這份沉重的訣別。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巨大的羞恥如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曹操猛地翻身下馬，動作因心緒激盪而顯得笨拙跟跎。他對著這群沉默的送行者，深深彎下腰去，將頭顱深深埋下。
沒有言語，只有這沉重的一躬，承載著無法言說的愧疚與訣別。
起身時，曹操的眼眶已然通紅。他不再看任何人，翻身上馬，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僵硬。
才離開襄陽不久，一支人馬出現在前方，一員魁偉大將立馬橫刀，正是劉賢帳下猛將周倉。
他見曹操一行馳近，催馬上前，在馬上抱拳，聲如洪鐘：「我家中郎有請，已在營中備下薄酒，特遣末將在此迎候！」
曹操勒住韁繩，坐騎不安地噴著白氣。他望向前方那一片被火光照亮的雪地，心知避無可避。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翻湧的心緒，臉上竭力維持著平靜：「有勞將軍引路。」
劉賢的帥帳燈火通明，巨大的銅獸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帳外的寒氣。帳內早已布置好席案，
酒香混合著暖意瀰漫開來。劉賢端坐主位，一身常服，氣度雍容。
更令曹操感到不安的是，劉備竟也赫然在側，他端坐一旁，神色平靜，見面後還朝曹操點了點頭。
劉賢含笑起身相迎：「我早就料到孟德要離去，特備薄酒為你送行！」
曹操強忍著擠出一絲笑容，這劉賢分明沒安好心。
侍者立刻上前斟滿熱酒。酒液在粗陶碗中輕輕晃動，映著跳躍的燭火，也映出曹操眼中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尷尬。劉備只是微微頜首，目光沉靜如水。
酒過三巡，暖意漸生，帳內的氣氛卻並未真正鬆弛。劉賢放下酒碗，目光如炬，直直投向曹操，嘴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曹公經天緯地之才，縱橫中原多年，不知以曹公觀之，當今天下，何人可稱英雄？」
這問題如同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曹操此刻最痛楚的傷處，
曹操頓時想起了早年在許都，他曾宴請劉備，煮酒論英雄，那個時候，曹操是何等的快意！簡直視天下英雄如無物，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不論是誰！在他眼裡，都是家中枯骨，都是翻手可滅。
可此時此刻，曹操還有何面目談論天下英雄呢？何況，劉賢這個問題，分明意有所指，因為，
這個時候，除了他曹操，再也沒有割據的諸侯了。
劉賢將曹操的窘迫盡收眼底，他悠然自得地再次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後笑道：
「袁術號仲家，被曹公稱之為家中枯骨，死於我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曹操微微變色的臉。
「袁本初，四世三公，坐擁河北，鼎盛之時帶甲百萬。彭城一戰，我設伏將他擊殺，這才有了逐鹿天下的資格。」
「江東孫氏，孫策人稱小霸王，屢屢襲我後方，終英年早喪；其弟孫權，雖有父兄餘烈，亦屢次飲恨於長江之畔，也俯首稱臣。」
「益州劉璋，我勸說天子讓皇叔前去遊說，曉以利害，他尚有自知之明，果斷的歸順了朝廷！」
「漢中張魯，五斗米道惑眾，妄稱師君。其地雖險，人心不附，借曹公之手，也為我所敗。」
劉賢的聲音平緩，如同在敘述一件件與自己無關的尋常舊事。他每點出一個名字，就如同在曹操面前豎起一塊又一塊的墓碑。
「曹公以為今日之天下，還有誰，可稱英雄？」
這最後的追問落下，帳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炭火的紅光映照著曹操的臉，一片死灰。
帳外陡然響起一聲清越悠長的聲音。
「天子駕到—一！」
不一會，劉協悠然邁步走了進來。
劉賢與劉備立刻躬身行禮：「臣等恭迎陛下！」
就在這肅穆的氣氛中，曹操猛地向前一步，對著天子，也對著劉賢，幾乎是喊了出來。
「陛下明鑑！中郎將劉子山，運籌帷崛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其才學韜略，冠絕當世！依曹某來看，當今天下，可稱英雄者一一唯子山與陛下耳！」
夜裡，天子再次召見滿寵。
「賜座。」劉協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名內侍慌忙搬來一張胡凳，放在滿寵身後。
滿寵微微一，似乎對這出乎意料的禮遇有些遲疑。他抬眼，目光與劉協短暫相接，在那雙年輕卻深不見底的眼眸里，他讀不出任何情緒。
曾經他和曹操一樣，不把天子放在眼裡，可現在，卻發現即便近在哭尺，也有些看不透了。
「伯寧，」劉協開口，「如今樊城已破，宛城歸降。襄陽已成孤城。」他頓了頓，每一個地名都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曹孟德，尚有十萬之眾困守襄陽。」
「朕，給你一個機會。你進城去見曹操，勸他離開，朕已經答應過他了，准他一人離去，這個結果，應該對彼此都有利，你說呢？」
他微微前傾身體，那無形的威壓驟然增強，仿佛整個破敗殿堂的空氣都向他傾軋而來，「朕相信，你滿伯寧，必不忍見他曹孟德，死在襄陽！」
滿寵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不怕死，可是，卻並不希望曹操死也在裹陽。
因為囊陽毫無疑問，已經徹徹底底的變成了一座孤城。
這十萬曹軍，看起來很多，可城外的漢軍只多不少，他們又能做什麼呢？想要突圍離開，這浩瀚奔涌的漢水，又怎麼能越過呢？
如果周圍是一馬平川，那滿寵倒不憂心，曹操只要一聲令下，大不了多付出些傷亡，總能突圍離去的。
可現在，北有漢水阻擋，若是向南突圍，那只會背道而馳，距離鄴城越來越遠？
「陛下——」滿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臣斗膽請問，
若曹公肯走，那裹陽城中十萬將士當如何劉協的目光銳利如刀鋒，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他微微抬手，止住了滿寵的問話，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此乃朕意。」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北地凜冽的寒風，「你只需將話帶到。去留，由他自決。」
不知過了多久，滿寵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站起身，「臣這就去見曹公。」
天子擺了擺手，讓人一路將滿寵送到了裹陽城下。
守軍見只有滿寵一個人，便打開了城門，等滿寵進城後，再將城門重重的關閉。
「明公何在？」進城後，滿城急切問道，
「在—在太守府」有人在前面幫他帶路，引著他去見曹操。
「伯寧？！你怎麼來了？」曹操見到滿寵，感到難以置信。
滿寵循聲望去，只見曹操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副地圖前。他的身形不再挺拔，穿著慣常的絳色錦袍，蒼老的臉上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與疲憊。
燈火搖曳，映照著曹操的臉。滿寵的心猛地一沉。那張曾經脾天下、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刻滿了深深的疲憊。眼窩深陷下去，掛著掩飾不住的憂慮。。
「明公！」滿寵喉頭一陣硬咽，疾步上前，當即深鞠一躬。
曹操急忙緊走幾步，扶住了他。「不必如此，你如何進來的？」
滿寵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將自己被俘、面見天子的經過，艱難地複述了一遍。
曹操的臉，在搖曳的燈火下，驟然變得如同鐵鑄。
「莫非陛下以為孤是臨陣脫逃的懦夫？還是搖尾乞憐的喪家之犬？！他讓孤拋下這跟隨孤南征北戰的十萬兒郎，獨自一人偷生，簡直荒謬！無恥至極！」
曹操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滿寵臉上。周圍的幕僚將領們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然而，就在這雷霆震怒之中，滿寵卻猛地抬起了頭！他臉上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和深沉的痛楚。
他迎著曹操那幾乎要擇人而噬的狂暴目光，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又踏了一步。
「明公！請聽伯寧一言！」
「此戰，我們已敗了！樊城丟了！宛城降了！襄陽已成孤城絕地！十萬大軍困守於此，糧草遲早會用盡的，外援斷絕！您縱有通天之能，這襄陽又能守多久？半年？一載？終究是守不住的！」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指向門外那瀰漫著絕望氣息的城池，「可您知道嗎？就在您被困於此，
日夜苦思破敵之策時，蝦城那邊世子已急瘋了心！他一日得不到您平安的消息，就一日不會停止派兵來救！鍾將軍前番來援，兩萬精銳啊！兩萬！中了關羽和張飛的埋伏，幾乎全軍覆沒！鍾將軍也險些送命！」
滿寵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哭腔，眼中泛起淚光，「明公！您留在這裡，這囊陽不僅守不住，世子還會不斷地把北方的精銳填進來！究竟還要再填進去多少條性命？！」
「郵城！明公！郵城才是您的根基！才是您的未來！為了您的基業，您必須離開。」
滿寵的聲音已近乎嘶吼，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混合著臉上的塵土，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不知過了多久，曹操開了口，「孤若此時離去，豈不被天下恥笑，豈不寒了這十萬將士的心？」
過了幾日，劉賢在城下喊話，曹操登上了城樓。
劉賢的手裡卻拎著一個首級，「曹操，這是夏侯懋的首級，不得不說，你家曹不還是很牽掛你的，可是，卻再一次遭遇慘敗，想要救你，簡直是痴心妄想，你且稍待，我這就讓人把首級給你送進去。」
劉賢專門弄來一輛投石車，將夏侯懋的首級放在上面拋進了襄陽。
發現果真是夏侯懋的首級，可把曹操驚的不輕，
死寂驟然籠罩城頭，守軍士卒驚懼後退，有人甚至忍不住乾嘔起來。頭顱上凝固的驚駭眼神直勾勾「望」著曹操，恰似無聲的控訴與嘲弄。
「曹孟德，不管曹不派多少人，我劉賢收多少，定叫他片甲不返！」
再次回到城中，曹操的身子幾乎要癱倒，典滿急忙扶住了他。
「明公！明公啊！」
滿寵幾乎撲跪在曹操腳邊，「您還是速速離開吧，難道真要將世子手中最後一點家當，都耗盡不成？」
曹操身形猛地一晃，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他艱難地抬起眼，目光越過滿寵顫抖的肩膀，掃過身後那些沉默的身影一一龐統、杜襲、劉曄——這些昔日智計百出、舌燦蓮花的謀臣策士，此刻竟如廟中泥塑木偶，集體開啟了沉默模式。
因為曹操要拋下他們，這個問題，大家根本沒法開口！
只有滿寵，還在真心的為他考慮，為曹操的日後考慮。
曹操咬了咬牙，不得不說，天子的毒計果然厲害。
他甚至覺得，這天子的身上竟然有劉賢的影子。
他若不走，曹不派來的援兵便會被這囊陽絞肉機源源不斷地吞噬；他若走了，身後這些謀臣武將，這些曾隨他轉戰天下的股肱，便會被徹底拋棄，成為棄子！
天子雖然使的是毒計，可彰顯的卻是仁義，
既放走了曹操，又兵不血刃收取了襄陽，收取了這十萬曹軍。這潑天的仁義，一般人可沒有這種手段。
曹操的視線緩緩掃過一張張沉默的臉。龐統、杜襲這些人紛紛將視線避開。
「說話！都啞巴了不成？孤養士千日，今日竟無一人為孤解此危局？！」
曹操有些惱怒，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鷹集般銳利地掃視著眾人，最後死死釘在龐統臉上，「士元！你素來多智，說！孤如今，是應該離開，還是應該留下來？」
龐統嘆息一聲，「天子只准明公一人離城，此事還需由您自己來定奪才是。」
從他們嘴裡聽不到真心話，曹操無力地擺了擺手，「孤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龐統、杜襲等人相繼離去，可滿寵卻沒有離開。
「明公，說不定第三批援軍已在來的路上了，你捨不得襄陽的十萬將士，難道還要再為此再搭上十萬將士嗎？我們還有多少個十方將士呢？」
滿寵淚流滿面，嗓子都要啞了，曹操登上被問住了。
他無話可說，再搭進去十萬，曹家的基業豈非要毀於一旦？
「你留在這裡，不僅救不了襄陽，救不了大家，反而會害了更多人，即便這是天子的毒計，明公也該離去，莫要再遲疑了。」滿寵繼續不厭其煩的苦勸著。
接下來，一連兩日，滿寵水米未進，一直在苦勸。
最終，曹操還是低了頭。
做出拋棄十萬將士的決定，仿佛有萬鈞之力碾過曹操的五臟六腑。他痛苦地閉緊雙眼，眼前卻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
在滿寵的提醒下，曹操入夜後才離開。
南門打開後，只有滿寵一人為他送行。
「明公且慢！」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紛沓而來，敲碎了死寂。曹操的心猛地一沉，勒馬回望。
黯淡的火把光暈里，一群人影疾步追來。為首者，赫然是龐統！其後緊跟著杜襲、劉嘩、竟有十數人之多！
龐統腳步未穩，已當先一揖到地，聲音帶著夜風的清冽：「明公行色匆匆，豈能無一盞薄酒相送？我等早已備下！」
曹操的目光像被燙傷一般，倉皇地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一龐統眼中是瞭然與沉痛，杜襲緊抿著唇，劉嘩則避開了他的注視。
這些追隨他輾轉半生的智謀之士，早已洞悉了他離開的無奈與殘忍！他們不是來質問，而是用這最後的相送，默默承受了這份沉重的訣別。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巨大的羞恥如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曹操猛地翻身下馬，動作因心緒激盪而顯得笨拙跟跎。他對著這群沉默的送行者，深深彎下腰去，將頭顱深深埋下。
沒有言語，只有這沉重的一躬，承載著無法言說的愧疚與訣別。
起身時，曹操的眼眶已然通紅。他不再看任何人，翻身上馬，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僵硬。
才離開襄陽不久，一支人馬出現在前方，一員魁偉大將立馬橫刀，正是劉賢帳下猛將周倉。
他見曹操一行馳近，催馬上前，在馬上抱拳，聲如洪鐘：「我家中郎有請，已在營中備下薄酒，特遣末將在此迎候！」
曹操勒住韁繩，坐騎不安地噴著白氣。他望向前方那一片被火光照亮的雪地，心知避無可避。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翻湧的心緒，臉上竭力維持著平靜：「有勞將軍引路。」
劉賢的帥帳燈火通明，巨大的銅獸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帳外的寒氣。帳內早已布置好席案，
酒香混合著暖意瀰漫開來。劉賢端坐主位，一身常服，氣度雍容。
更令曹操感到不安的是，劉備竟也赫然在側，他端坐一旁，神色平靜，見面後還朝曹操點了點頭。
劉賢含笑起身相迎：「我早就料到孟德要離去，特備薄酒為你送行！」
曹操強忍著擠出一絲笑容，這劉賢分明沒安好心。
侍者立刻上前斟滿熱酒。酒液在粗陶碗中輕輕晃動，映著跳躍的燭火，也映出曹操眼中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尷尬。劉備只是微微頜首，目光沉靜如水。
酒過三巡，暖意漸生，帳內的氣氛卻並未真正鬆弛。劉賢放下酒碗，目光如炬，直直投向曹操，嘴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曹公經天緯地之才，縱橫中原多年，不知以曹公觀之，當今天下，何人可稱英雄？」
這問題如同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曹操此刻最痛楚的傷處，
曹操頓時想起了早年在許都，他曾宴請劉備，煮酒論英雄，那個時候，曹操是何等的快意！簡直視天下英雄如無物，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不論是誰！在他眼裡，都是家中枯骨，都是翻手可滅。
可此時此刻，曹操還有何面目談論天下英雄呢？何況，劉賢這個問題，分明意有所指，因為，
這個時候，除了他曹操，再也沒有割據的諸侯了。
劉賢將曹操的窘迫盡收眼底，他悠然自得地再次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後笑道：
「袁術號仲家，被曹公稱之為家中枯骨，死於我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曹操微微變色的臉。
「袁本初，四世三公，坐擁河北，鼎盛之時帶甲百萬。彭城一戰，我設伏將他擊殺，這才有了逐鹿天下的資格。」
「江東孫氏，孫策人稱小霸王，屢屢襲我後方，終英年早喪；其弟孫權，雖有父兄餘烈，亦屢次飲恨於長江之畔，也俯首稱臣。」
「益州劉璋，我勸說天子讓皇叔前去遊說，曉以利害，他尚有自知之明，果斷的歸順了朝廷！」
「漢中張魯，五斗米道惑眾，妄稱師君。其地雖險，人心不附，借曹公之手，也為我所敗。」
劉賢的聲音平緩，如同在敘述一件件與自己無關的尋常舊事。他每點出一個名字，就如同在曹操面前豎起一塊又一塊的墓碑。
「曹公以為今日之天下，還有誰，可稱英雄？」
這最後的追問落下，帳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炭火的紅光映照著曹操的臉，一片死灰。
帳外陡然響起一聲清越悠長的聲音。
「天子駕到—一！」
不一會，劉協悠然邁步走了進來。
劉賢與劉備立刻躬身行禮：「臣等恭迎陛下！」
就在這肅穆的氣氛中，曹操猛地向前一步，對著天子，也對著劉賢，幾乎是喊了出來。
「陛下明鑑！中郎將劉子山，運籌帷崛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其才學韜略，冠絕當世！依曹某來看，當今天下，可稱英雄者一一唯子山與陛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