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慢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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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韞濃覺察到了京華的異動與不安。

  她在這方面總是敏銳得可怕。

  她斜倚在雕花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羊脂玉扳指。

  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幾日前驛卒呈上的那封血書。

  字跡在血水浸泡下暈染模糊,卻依然能辨清「襄城失守「的驚心內容。

  這幾天,孫鵑紈抓了不少刺客,但都沒撬開那些刺客的嘴巴。

  有些人被抓了,有些人卻逃了。

  「殿下,西市有異動,抓到了幾個行蹤鬼祟之人。」小滿稟報,「一抓到就立即服毒自盡了,訓練有素。」

  小滿隱約聽見,在垂落的珠簾後,傳來環佩相撞的聲響。

  霜降撩開了珠簾,小滿見元韞濃正在榻上,撥弄著珠環,理了理鬢邊的赤金九鳳銜珠釵,有些漫不經心。

  「西市抓到的那幾個,是跟前幾日的那些刺客里其中幾撥同一批。」小滿道。

  元韞濃手上動作頓住,「這麼說……是有兩撥人了。」

  這就有意思了,那麼據她所測,除了有一夥是北涼的人,還有一伙人想要治她於死地。

  是誰?

  孫鵑紈隨後入殿,遞上一封密函,臉色不大好看,「裴氏宗族那群人,居然還不安分。他們旁系,不知道從哪找了個二十來歲的乞丐回來,說是曾經老清河王的在外私生子,現在要來認祖歸宗了。」

  「認祖歸宗?」元韞濃輕嗤一聲,「他們是盼著讓清都死在沙場上,擁護一個野種上位做傀儡呢。」

  孫鵑紈冷哼:「那乞丐是不是正經血脈都不知道,老清河王死無對證,誰知道他是不是有個私生子。」

  「看來我們這裡,是已經陷入水深火熱之地了啊。」元韞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看著手上這一枚從清河王府里搜刮出來的扳指,心情不虞。

  元韞濃隨手將扳指拋進案頭的香爐里。

  火苗驟然竄起,瞬間將扳指縫隙間藏匿的北涼雪參氣息混雜著冷香屑焚散。

  元韞濃微微一怔,孫鵑紈和小滿立刻反應過來。

  小滿立即攬著元韞濃往後連退幾步。

  孫鵑紈一腳踹翻了香爐,「開窗通風!」

  殿內的女使立即推開窗,里里外外都打了扇子扇風。

  「殿下!」身後傳來霜降的驚呼。

  孫鵑紈一回頭,看見元韞濃拿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滲透了血色。

  「傳太醫!」孫鵑紈驚怒道。

  皇后病重吐血的消息如驚雷般炸開,得到消息的人都陷入了混亂。

  聞聲而來的臣子們在殿外看著太醫們進進出出,心思各異,疑心消息真假。

  見岐王府的人都進了鳳儀宮,心下信了不少。

  殿內,元雲和坐在床榻邊,正餵元韞濃喝藥。

  元徹回臉色難看,「到底是誰?」

  「索性發現得早,冷香屑雖香味清冷,但用久了會使人經絡麻木,腐蝕骨髓。長期以往,必死無疑。」元蘊英鬆了口氣,暗自慶幸,「還好……還好發現得早……」

  孫鵑紈道:「冷香屑是北涼那邊的做法,估計是北涼人。」

  「跟西市那裡是一伙人,我們身邊也有內鬼,到時候查查是哪個臣子。」慕水妃望向元韞濃,面有憂色,「實在是委屈了韞濃。」

  慕湖舟蹙眉,「哪怕是發現得早,也是傷身的。」

  元韞濃本就體弱。

  鄭女幼在外頭交代了太醫事宜之後,便穿過花鳥屏風走過來,「這除了冷香屑還有北涼雪參,這雪參不是你喝慣了的藥裡頭的嗎?」

  元韞濃卻平靜道:「北涼雪參,在北涼也叫追蹤香。能把手插到鳳儀宮裡,怕是我身邊也有人被收買了。鳳儀宮的女使里,霜降你來查。」

  岐王道:「偏偏在這個時候,他們估計是想我們大裴後方也亂了陣腳。」

  「那裴氏宗族那邊……另一撥刺客估計是他們的手筆。」孫鵑紈看向元韞濃。

  元韞濃道:「暫且不管,等他們自己鬧到我面前,還有別的用處。」

  沈川點頭,「現在確實要緊的是北涼人。」


  「我既放出病重的消息,也是為了引蛇出洞。」元韞濃道,「無論是想殺我還是抓我,總會現身的。」

  其實她覺得,冷香屑和北涼雪參並非是北涼人下手。

  因為太明顯了,一看就是北涼人做的。

  對於那顏律來說,抓她做人質威脅裴令儀,比直接殺了她激怒裴令儀好多了。

  想殺她的恐怕是另有其人吧。

  她就覺得,是裴氏宗族那些人想殺了她嫁禍北涼,好推那個私生子上皇位呢。

  只是趕巧,兩撥人還都撞在了一起。

  「還請父兄姐姐們,替我盯著城中異動。那些人,怕是今夜就等不及了。」元韞濃說道。

  元雲和往她嘴裡塞了一顆蜜餞,「你就放心吧,我們都知道。」

  正如元韞濃所說的那樣,對於戰場之上,光陰如金,分秒必爭。

  他們必須得在元韞濃死前,失去價值之前,先把人帶走。

  慕水妃留下來陪元韞濃,正坐在元韞濃榻邊繡花。

  霜降進來,「殿下,大理寺卿夫人求見。」

  元韞濃聞言,微微挑眉,「大理寺卿……讓她進來吧。」

  大理寺卿的夫人眉眼倒是比尋常京華之人深邃一些,元韞濃看著福身行禮時刻意遮擋的袖口。

  她想那裡應該有一道刀傷,是跟逃掉的那幾個刺客中其中一個正相符。

  「大理寺卿夫人,怎麼在宮禁之前來?」慕水妃放下了手裡的繡棚,平和地問道。

  大理寺卿夫人的視線越過慕水妃,短暫地落在了她身後閉著眼面色蒼白的元韞濃身上,揣測著元韞濃病重消息的真假。

  「妾與夫君憂心娘娘身體康健,夫君特遣妾來侍奉娘娘湯藥。」大理寺卿夫人謹慎道。

  慕水妃扶著元韞濃坐了起來,「侍奉皇后湯藥之事,還犯不著叫大理寺卿夫人來。」

  「水妃姐姐,口渴。」元韞濃輕聲道。

  慕水妃去給她倒了一杯茶來。

  「夫人這是怎麼了?」元韞濃端起青瓷茶盞,茶湯映出大理寺卿夫人躲閃的眼神,「我聽聞,令郎近日在西市與人起了爭執?」

  大理寺卿夫人的臉色瞬間變白了,「娘娘明鑑,犬子只是……」

  只是因為他們夫妻倆都去了西市,跟北涼人互通有無,而他們那個蠢兒子自作聰明地替他們打掩護,跟人故意起了爭執。

  沒想到弄巧成拙,引起了孫鵑紈的注意。

  「本宮不過隨口一問。」元韞濃抿了一口茶,將茶杯遞迴給慕水妃,「夫人緊張什麼?」

  她似笑非笑,「倒是夫人,可有覺得這京城的雨,近來為何總帶著一股血腥氣呢?」

  話音剛落,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西市發現北涼細作!」殿門打開,孫鵑紈的鎧甲上還滴著血水。

  元韞濃掃過大理寺卿夫人的臉,緩慢地站了起來,「沈川升職那麼快,跟你們這群人脫不了干係。從前有個大理寺少卿,叫他從寺丞成了少卿,如今你的夫君,倒是能叫他成了大理寺卿了。」

  「封鎖九門,三品以上官員府邸即刻搜查!」元韞濃冷聲道。

  孫鵑紈低頭,「是。」

  小滿一腳踹在了大理寺卿夫人的膝彎上,將人摁在了地上。

  無視大理寺卿夫人的叫罵聲,元韞濃偏了一下頭打量大理寺卿夫人的面孔,「這張北涼的面孔,倒是在京華蟄伏了那麼久沒叫人發現。是年數久了,也有些像京華之人了嗎?」

  「可惜了,那顏律捨得叫你這樣沉浮那麼久的棋子來抓本宮,還是沒抓到啊。」元韞濃輕笑一聲。

  還沒等大理寺卿夫人罵出聲,小滿就撕扯下她的一角衣裳團成團塞進了她的嘴裡。

  「放心,你的夫君,你的獨子,以及你無論在大裴還是在南朝的家人,本宮都會挨個送下來找你。黃泉路上,你不會孤單的。」元韞濃笑了笑。

  大理寺卿夫人眼睛瞪得驚駭無比,小滿將人丟給了禁軍,禁軍把人給帶了下去。

  元韞濃在鳳儀宮中靜候,不過多時,元徹回就拎著大理寺卿,同沈川一道進了鳳儀宮。

  大理寺卿被當成一塊破抹布般隨手丟在地上。


  元徹回手持長劍逼近面色慘白的大理寺卿,「你勾結北涼,想著暗害皇后時,就該想到今日。」

  他的劍鋒挑起大理寺卿的下巴,「知道為什麼讓你活到現在嗎?」

  「因為皇后需要我引出所有叛徒啊!哈哈哈哈!」大理寺卿突然大笑起來,鮮血從嘴角溢出,「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即使沒有你,裴國也贏不了!北州都已經全沒了!你們還拿什麼贏?」

  「你既然已投靠北涼,想來與你的北涼細作妻子關係和睦。那本宮成全你,叫你夫妻團圓。」元韞濃平靜道。

  「你!」大理寺卿瞪圓了眼睛,太陽穴突突跳動,青筋順著脖頸暴起如蚯蚓扭曲,「元應憐,你是真的一點都不怕報應!」

  「報應?」元韞濃輕嗤一聲。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大理寺卿,「也別走得太急了,本宮一會就叫人把你兒子也送下來,好叫你闔家團圓。」

  「元韞濃!」大理寺卿雙眼通紅,死死盯著眼前人,咆哮道,「即使你殺了我們又能如何?裴令儀也不會好過的!他也很快就要下來陪我們!北涼很快就能取下他項上人頭!什麼裴國?遲早被鐵蹄踏破!」

  「住口!」元徹回一劍刺穿他的喉嚨,看著屍體緩緩倒下。

  慕水妃慌忙抱著元韞濃,捂著她的雙眼。

  「水妃姐姐,我見過了,也見多了。」元韞濃拉下慕水妃的手。

  「殿下,那幾個通敵的臣子已被拿下,但拒不認罪!」孫鵑紈行色匆匆地進來稟報。

  元韞濃道:「將他們關進天牢,每隔一個時辰好好招待他們,招了給他們一個痛快。不招,就死在裡頭吧。」

  孫鵑紈領命退下。

  雨幕中的京華依然暗流涌動。

  元蘊英帶著南營軍照著通敵的名單挨個上門去清剿。

  裴氏宗族的人聽著外邊的喊打喊殺聲,從窗洞望出去,就看到刀槍在雨色中泛著森冷的光。

  「裴大人,虎符到手了嗎?「耶律斜一腳踢翻靈前的香爐,香灰飛揚間,他突然嗅到一絲異樣的甜腥。

  震天的喊殺聲裡頭,幾座官員府邸被團團包圍了起來。

  裴氏族老冷笑,燭火將他臉上的表情照得猙獰可怖,「元韞濃以為設下這等局,就能引蛇出洞了?我們可不是北涼那群蠢貨。」

  他將密函湊近燭火,看著「皇后病重」的字跡在火焰中扭曲變形,「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瞧著他們一心一意撲在北涼身上,沒發覺我們動作。」

  「那玉扳指裡頭的北涼雪參和冷香屑,果然沒叫元韞濃懷疑我們。」裴七叔點頭。

  「只是如今這慢毒被找了出來,我們……」有人猶豫。

  「不妨事。」裴七叔道,「如今我看那裴令儀也撐不了多久了,得那顏律殺了裴令儀,元韞濃還有什麼由頭占著我們裴氏的江山?」

  那人頓時鬆了氣,「也是,她一介女流,又是姓元的,有什麼理由占著皇位?也就裴令儀那瘋子會跟她帝後同治。」

  「原本想著北涼的人今晚就會動手。等北涼細作擄走皇后,裴令儀在前線必亂。沒想到北涼人那麼不中用。」族老不屑。

  裴七叔看向一旁,「好在我們找回了老清河王的血脈,不管如何,都有了後路。」

  族老捻須點頭,「是啊,無論她元應憐死不死,走不走,屆時我們推裴旁上位即可。」

  一旁的暗處也傳來沙啞的笑聲:「幾位宗老如此救我助我,待我來日登上大寶殿,必然不忘幾位傾囊相助之恩。」

  幾人狀似謙虛地擺手,「言重了,你既本就是老清河王之血脈,這裴家江山,理應有你一份。兄死弟及,若裴令儀身死,他又無後嗣,本就該是你登基。」

  狀似達成了共識,幾人不禁都露出來了滿意的笑容,從窗前離開。

  「既如此,我等便先好好喝上一杯,以慶祝來日吧。」

  「好好好,來來來,滿飲此杯。」

  「我等便先恭賀新帝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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