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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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徹回不禁開始懷疑他夢見的所有,這些似乎都是不同的可能和不同的結局,但無一例外,都沒有一個好結局。

  他原以為好不容易裴令儀和元韞濃走在一起了,難道結果還是這樣嗎?

  元韞濃看元徹回面色猶疑,疑心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阿兄,你難不成有什麼事情瞞我嗎?」元韞濃問。

  元徹回依然無法說出口,他只能道:「如今我們和北涼的兵力,是北涼為多。此刻對決,恐怕將帥……」

  元韞濃聽元徹回提起這回事,也不免嘆氣:「事實如此,只是此刻退卻,怕是後患無窮,北涼宵小,也會變本加厲。」

  擺在面前的是難題,不打不行,打就是在拼將帥性命。

  元徹回知道沒有辦法,因為夢裡的無數個結局裡,導致裴令儀和元韞濃走向悲劇的原因就是北涼。

  可他偏偏夢到的就是悲哀的走向,沒有其中的任何細節。

  除了感到焦心與悲傷,元徹回幾乎無法做到任何事情。

  哪怕是看到妹妹一無所知的臉龐,元徹回都會感到焦灼。

  他甚至有了一種可怕的錯覺,他覺得命定的結局靠得越來越近了。

  「阿兄覺得,若是與北涼開戰,並無勝算嗎?」元韞濃的感知果然敏銳。

  元徹回一時失言,「並非沒有勝算,而是即使勝,也是慘勝。或許背後付出的代價,是無法承受的。」

  元韞濃頓了頓,「那阿兄怎麼想的?」

  這句話使得元徹回再次沉默。

  他無力的地方正在此處,像是窺探到了可能會走向的悲劇,而他卻無能為力改變什麼。

  這件事情太過於宏大,以他微小之力無法撼動,也無法改變。

  「我不知道,我需要再想想。」他啞聲回應。

  「阿兄?」元韞濃疑惑道。

  她注視著元徹回,「當年鎮國寺,雲水真人與靈慧大師辯。我在旁聽,雲水真人說,我們元家有三個奇人。」

  「一個是有緣者長姐,一個是我,還有一個,就是阿兄。」她道,「我問了,阿兄有何機緣,雲水真人避而不答。」

  元徹回驚愕地眙視元韞濃。

  元韞濃問:「當年雲水真人沒有為我解答,阿兄今日,可否解我之惑?」

  沉默良久,元徹回長嘆。

  曾經他感慨過元韞濃的聰慧與敏銳,也心疼過,驚訝過。

  如今也被這份聰慧和敏銳洞悉。

  「我有答案。」元徹回道,「妹妹,我時常做夢,夢到五郎,夢見……你,你們的結局。」

  元韞濃眙愕,然後平靜下來,繼續傾聽。

  元徹回將他做到的夢,那些無法挽回的結局,無數個不同選擇可能達成的結局,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元韞濃。

  說到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掩面失言。

  叫他如何再回憶那樣慘烈的結果,看到妹妹各種的死狀。

  「阿兄所言,難道是我命如此?」元韞濃同樣沉默。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她才問了這句話。

  「不會……不會的。」元徹回搖頭,他抬眸,捧住元韞濃的雙肩,「或許那只是夢,都是假的……」

  「這句話才是假的。」元韞濃與兄長對視,「阿兄也不必如此安慰我。」

  她自嘲般笑了笑,「阿娘許我小字為應憐,許是一語成讖了。」

  應憐、應憐。

  蒼天應憐,蒼生應憐,我也應憐。

  名字賦予的寄託和寓意太美好,就會成為讖語。

  因為她也是重生而來的人,所以她知道那不是夢。

  因為元徹回的第一個夢,同前世一模一樣。

  「阿兄放寬心。」元韞濃看著元徹回,認真道,「許是不一樣呢?這一回,或許是不一樣的。」

  元徹回用力點了一下頭,自我安慰般道:「對,許是不一樣的。」

  他看著妹妹蒼白的臉龐,在夢裡無數次染上了鮮血。

  「應憐,總會不一樣的。」他低聲道。


  至少到現在,一切都還安好,都還在可以挽回的地步。

  元韞濃無病無災,裴令儀也安然無事。

  而裴令儀領著北營軍整裝待發,揮師清剿那些不願意投降的叛軍。

  鐵騎踏過,不破不立。

  他將被反覆搶奪的州府,重新牢牢掌控在大裴的手中。

  每每閒下來靜下了心,他坐在椅子上,又捧著永生花發呆。

  蕭煜見不得裴令儀成日裡不是打打殺殺、吃飯睡覺、操兵演練,就是在睹物思人。

  「主上,我們能不能別看這朵永生花了?」蕭煜忍不住問道。

  他都受不了了。

  裴令儀能整天看著這朵永生花睹物思人,他們這些做僚屬的,都快要無聊死了。

  這朵花他已經看膩了。

  「你倒是跟孫鵑紈學得膽子大了許多。」裴令儀瞥了一眼蕭煜,「你難道是沒事情幹了嗎?要不要孤給你增添一些任務?省得你成日裡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地孤面前晃悠。」

  於是蕭煜便住了嘴。

  裴令儀支頤瞧著那朵永生花,「我不願與她分離。」

  他笑了一聲:「但卻總是在分離。」

  蕭煜欲言又止,「其實主上這回,完全可以帶殿下一塊來的,這樣就不必受相思之苦了。」

  「太危險了。」裴令儀卻道,「孤不能將她置於險境,即使是孤戰敗了,戰亡了,她也得有後路,也得活下去。」

  蕭煜沉默。

  裴令儀注視著掌心裡看著極其脆弱柔軟的永生花。

  「很多東西,都是阿姊教我的。」他又想起前世。

  前世他幾乎是白手起家,一路摸爬滾打上來的。

  對於他來說有更多重要的東西,例如說生存,例如說暖飽,甚至於一塊冷透了的饅頭,都比名貴的風雅之物重要多了。

  所有的時間,他幾乎都在絞盡腦汁地想著該怎麼獲取糧食和禦寒的衣物,怎麼活下去。

  再大一些也是如此,他開始想怎麼學一些文韜武略,怎麼謀生,怎麼報仇。

  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學風雅之事。

  所以前世即使是當了皇帝,他也知道背地裡很多人說他是跟北涼一樣未開化的野蠻人,化外之民罷了。

  元韞濃引到院子裡來觀賞的鳥雀,他以為會擾元韞濃清淨,悶聲不吭讓人捕殺了燉湯端給元韞濃。

  結果元韞濃被氣得不行,以為他這是貼臉來挑釁了。

  裴令儀七日沒得到元韞濃一個正眼。

  元韞濃偶爾寫的詩詞,調的香,彈的琴,他一律不懂。

  但是他想懂,他想知道,他離元韞濃近一點。

  可他不會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對於元韞濃來說就是裴令儀一直在她做些喜歡的事情放鬆放鬆的時候,陰魂不散地在旁邊杵著。

  簡直是令人厭煩。

  很多東西都是這一世,元韞濃帶著他熟悉,帶他明白的。

  他明白了什麼是賭書潑茶,品竹調絲,也會為元韞濃洗手作羹湯,青衿伴讀。

  他學會了竹窗聽雪,石鼎烹茶。

  也做過臥聽松風,坐對雲鶴。

  也同元韞濃西窗剪燭,共讀華章。

  全是元韞濃教會他的,都是元韞濃帶領他的。

  蕭煜不知道裴令儀在說什麼,「主上先前的武藝都是殿下教的嗎?」

  「你怎麼也跟裴九一樣犯蠢?阿姊不會武,自然教的不是這些。」裴令儀道。

  他謀生立足的本事都是自己學來,但是養性怡情的雅懷都是元韞濃教的。

  裴令儀的指腹極輕地摩挲過永生花的花瓣,「你覺得阿姊像什麼?」

  「額……」蕭煜搜腸刮肚思考,「對岐王府來說,是掌上明珠,金枝玉葉吧。」

  「天賦諸般皆具備,生來萬事俱周全。」裴令儀輕笑一聲,「榮華富貴,於阿姊而言,不過唾手可得。」

  有時候他拼盡全力,對於元韞濃而言是觸手可得。


  前世他也是那麼晦暗地想著的,想是雲泥之別,而這樣尊貴的元韞濃,卻要和他這樣心神分離的孤魂野鬼綁在一起。

  所以元韞濃厭惡他也是合理的。

  漂亮的人幾乎都是被寵壞了的,他知道有元韞濃的薄涼,所以他對元韞濃沒有期待。

  愛也好,恨也罷,只要元韞濃留下來,陪在他身邊就好了。

  而到最後都沉疴鬱結。

  蕭煜的直覺告訴他,跟裴令儀聊這些東西不大好。

  因為他沒有孫鵑紈那麼機靈和聰敏,做不到能靈巧地周轉調和。

  不過先前的裴令儀確實是命苦。

  於是他想著安慰裴令儀幾句,輕咳一聲:「主上現在和殿下已經鶼鰈情深了,可喜可賀,一定很幸福。」

  說完,他又篤定地點了點頭,「羨煞旁人啊。」

  「是嗎?」裴令儀低眉,「是很好,和阿姊在一塊,什麼都無所謂。」

  跟元韞濃在一起的時候,是他最幸福最鬆懈的時候,但與此同時他也總惴惴不安。

  他格外地珍惜和元韞濃在一起的所有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永遠得不到滿足,心裡始終有著悲傷的底色。

  他始終害怕,更始終憂傷,怕下一刻就會破滅。

  鏡子猶碎,玉猶碎。

  裴令儀低聲道:「什麼時候會分開,什麼時候又會重逢……」

  「主上!」一個將領火急火燎地衝進了帳中,氣都喘不勻,「北州!北州失守了!」

  裴令儀倏地站了起來,將手裡永生花小心翼翼地揣入袖袋之中。

  他蹙眉,問:「說清楚。」

  「北州邊城失守了!北涼賊子率大軍突襲,賊軍勢眾,趁夜破襲。西營軍雖奮力抵抗,然敵暗我明,倉促應戰之下,防線多處告破!」將領跪地稟報。

  他語氣急促:「關城失守,將士折損三千餘人,糧草輜重盡失!西營軍副將力戰殉國,西營軍孫統領受了傷,餘部且戰且退,暫退守城!」

  裴令儀面色冷凝,「整裝,先發兵北州。」

  在後方的京華皇城在也在其後得到了緊急軍情,朝野上下多少心慌。

  接二連三,噩耗不止。

  由京華調取的糧草物資也緊急發往北州。

  已經有官員開始有怯戰之意,被元韞濃髮落之後,才止了這些人的聲音。

  知道裴令儀已經帶北營軍趕往北州之後,元韞濃稍稍放了心。

  然而在北營軍趕至北州之前,西營軍中了埋伏,接連失守。

  那顏律手段之殘忍之野蠻,令大裴上下為之驚懼。

  攻破邊城之後,那顏律俘獲敵將。

  其子跪求代父受死,那顏律明面上笑著應允道:「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隨後竟命人將其子當著敵將的面剁成了肉泥燉湯,逼敵將喝下了肉湯。

  此舉震懾了西營軍,又令大裴子民無一不寒膽。

  西營軍難以對抗,節節敗退。

  連戰連敗,數日之間連失數城。

  如今已經退到了襄城,北州與西洲接壤的最後一道防線。

  而裴令儀率領北營到襄城時,北州只剩下了襄城在苦苦支撐。

  西營軍見援軍已至,不免都熱淚盈眶了起來。

  這些天的苦戰,糧草快要見底,對面的北涼軍隊卻越戰越猛,自己人死傷無數。

  他們的精神緊繃,幾近崩潰,索性堅持了下來,總算是等到了援軍趕來。

  正在包紮處理傷勢的孫統領見裴令儀他們趕至,連忙起身相迎。

  他身形搖晃,「陛下!」

  孫統領抱拳跪在裴令儀面前,「陛下!此次戰敗,皆因臣等失察,未料敵兵詭譎之計,致邊防受挫!」

  想到那些喪命的弟兄們,他更是紅了眼眶,嗓子也發啞。

  「孤來路之上已經聽聞,那顏律佯敗誘敵深入,待我軍入彀,伏兵四起,陷入重圍。」裴令儀道,「賊軍箭如雨下,我軍倉促應戰,陣型大亂。」

  他托住了孫統領的胳膊,「那顏律早已算定我軍應對之策,將我軍後援阻斷,致使我軍孤立無援,終致大敗。此次戰敗,錯不在西營軍。」

  孫統領卻已眼含淚光,「臣負罪深重,萬死難辭,唯願戴罪立功,重整殘部,誓復失地!」

  裴令儀虛扶了一把,「無須多言,不必掛懷,當務之急,是後續應戰。」

  「是!」孫統領站了起來。

  「孫統領身上的傷可有大礙?」裴令儀問道。

  孫統領忙道:「臣傷勢並無大礙,多謝陛下關懷。」

  裴令儀略一頷首,「立即召集將領,中軍帳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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